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596章:手續搞定

2026-10-23 作者: 綁瘋繩

回到縣城的碼頭,石海龍就去上次焊接改裝配件的農技站維修廠。

問了一下維修廠的負責人,能不能帶點材料帶上焊機,跑一趟大嶼村去幫著焊點東西。

福泰號改裝還是要現場操作最好,如果不行就隻能把...

清晨六點,西環碼頭還浮著一層薄霧,鹹腥的海風裹著濕氣撲在臉上,石海龍赤腳踩在微涼的水泥地上,人字拖帶起輕微的啪嗒聲。他剛從鴻利號駕駛室出來,手裡捏著半截熄滅的煙,指腹蹭著煙卷上未乾的茶漬——昨夜睡前泡的那杯濃茶,他習慣喝到冷透才倒掉。甲板空了,福泰號走後,整片泊位隻剩鴻利號孤零零地係在三號樁,船身微微起伏,像一頭卸下重擔卻尚未喘勻氣息的鯨。

劉震安蹲在前甲板角落補漁網,尼龍線在他粗糲的指間翻飛如梭,聽見腳步聲也冇抬頭,隻把煙盒朝後一揚:“海龍,抽不?”

“戒了。”石海龍笑著擺擺手,蹲下來摸了摸網眼,“這線是新換的?”

“嗯,昨兒大成哥走前留的,說怕路上掛礁,多備兩副。”劉震安終於抬眼,眼角皺紋裡嵌著細小的鹽粒,“你真不抽?我這還有包紅雙喜,冇拆封。”

石海龍搖頭,卻從褲兜裡掏出個皺巴巴的紙包,抖開——是幾粒用蠟紙裹著的陳皮梅。“震安叔,含一顆,壓壓晨氣。”他塞過去一顆,自己也含住一顆,酸甜微澀的滋味在舌尖漫開,衝淡了喉頭那點乾灼。他忽然想起什麼,問:“光承呢?”

“在醫院陪全根他們,說今早查血象。”劉震安吐出一口白氣,“陳勝強昨兒半夜回來的,冇上船,在瑪麗醫院守了一宿。”

石海龍冇接話,隻是望著遠處海平線上漸次亮起的燈塔光。霧散得慢,但天光已不可阻擋地滲下來,把鴻利號鏽跡斑斑的船舷染成一片暖銅色。他忽然起身,走到船尾吊機旁,伸手拍了拍冰冷的鋼架。這裡曾懸著捕蟹船的作業艇,如今隻剩幾道淺淺的纜繩勒痕,像一道未愈合的舊疤。

七點整,一輛深藍色豐田皇冠停在碼頭入口。車門打開,陳勝強拎著個黑色公文包下來,西裝領帶一絲不苟,頭發梳得服帖,與昨夜花襯衫人字拖的模樣判若兩人。他徑直走上鴻利號,鞋跟敲在鐵梯上發出清越的響,仿佛踏著某種無聲的節拍。

“證件辦妥了?”石海龍迎上去。

陳勝強點頭,把公文包遞給他:“許小山,三十二歲,中環出生,父親是退休船廠焊工,母親在灣仔賣魚乾——履曆編得密不透風,連小學同班同學名字都列了三個,中介說警察查三代都挑不出刺。”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彙豐那邊鬆了口,初步授信四千二百萬港元,但要驗船、驗公司、驗賬目,最快三天後簽合同。”

石海龍接過公文包,指尖觸到裡麵硬質的塑料卡套。“四千萬……夠買兩艘百米級的西德拖網船,或者一艘帶冷藏艙的波蘭遠洋魷釣船。”他喃喃道,目光掃過遠處停泊的幾艘舊船——其中一艘灰綠色船體上漆著褪色的“POLAND”字樣,桅杆斜插著,像一截折斷的肋骨。

“胡致誠的人剛來過電話。”陳勝強從內袋抽出張便條,“說今早十點帶驗船師登船,順便把鴻利號過戶文件送過來。他還提了一嘴……”他抬眼盯住石海龍,“捕蟹船的事,台島海巡署昨天淩晨發了份內部通函,標題叫‘強化近海執法協作’,冇提具體事件,但附件裡有一張模糊的衛星圖,標注了北緯24度17分、東經121度03分海域,坐標離我們那晚遇襲位置,偏差不到三海裡。”

石海龍喉結動了動,冇說話,隻把便條揉成團,丟進旁邊廢油桶。火苗“呼”地竄起,藍焰舔舐紙灰,轉瞬化作一縷青煙。

九點四十分,三輛黑色奔馳駛入碼頭。胡致誠親自來了,身後跟著兩個穿灰西裝的男人,胸前彆著金屬銘牌——一個是海事處注冊驗船師,另一個是漁業署指定評估員。胡致誠今天換了身墨綠色唐裝,盤扣係到領口,腕上金表鏈在日光下晃得人眼暈。他笑著跟石海龍握手,掌心乾燥溫熱:“石老板氣色好啊,這身打扮,比去年在佐敦道碼頭見您時,更像條海龍了。”

“胡老板抬舉。”石海龍側身讓路,引他們上船,“船上簡陋,委屈幾位。”

驗船師全程沉默,隻拿激光測距儀反複丈量船體變形處,又用磁力探傷儀貼著龍骨掃過;評估員則翻開厚厚一疊表格,在“結構損傷等級”欄勾選“三級”,筆尖懸在“殘值評估”上方遲遲未落。胡致誠站在駕駛室門口,忽然指著儀表盤下方一處暗紅鏽斑:“這鏽,是海水滲進夾層三個月以上才有的。石老板,你們這船,是不是常跑琉球溝?”

石海龍正擰開保溫杯喝枸杞茶,聞言眼皮都冇抬:“胡老板記性真好。去年七月,我們在那片撈過一網劍魚,水深三百二十米,返航時遇到黑潮支流,漂了兩天。”

胡致誠笑了,那笑卻冇達眼底:“黑潮支流?可我聽說,那晚琉球溝根本冇黑潮。”他忽然轉身,對評估員揚聲說:“老周,把‘結構完整性’那欄,改成‘存在隱蔽性疲勞裂紋風險’。”

評估員愣了一下,筆尖頓住:“胡總,這……按規程得有第三方檢測報告才能改。”

“那就明天補。”胡致誠語氣輕鬆,像在說天氣,“反正過戶前總得再驗一次,對吧,石老板?”

石海龍吹了吹杯口浮著的枸杞,輕聲道:“胡老板說得是。不過……”他放下杯子,從工具箱底層取出個鐵皮盒,掀開蓋子——裡麵靜靜躺著三枚黃銅彈殼,底部刻著模糊的日文編號,“這是鴻利號主甲板被擊中時,我從彈孔裡摳出來的。您看,這膛線痕跡,像是九十年代日本海上保安廳淘汰的M60機槍改裝型。他們打歪了,可彈道偏角隻有七度,說明開火距離不超過八百米。”

胡致誠臉上的笑意倏然凍結。他盯著彈殼看了足足十秒,忽然伸手撚起一枚,指腹摩挲著冰涼的金屬表麵,喉結上下滾動:“……石老板,您這彈殼,是從哪兒來的?”

“駕駛室天花板夾層。”石海龍微笑,“子彈嵌進去一半,另一半卡在隔熱棉裡,我拿鑷子夾了半小時才弄出來。”

評估員和驗船師同時停下動作,空氣驟然繃緊。遠處傳來起重機起吊的金屬摩擦聲,像一聲悠長的歎息。

胡致誠慢慢把彈殼放回鐵盒,合上蓋子,推還給石海龍:“石老板,您這船,我收了。兩百四十萬人民幣,現金付清,今天下午三點前到賬。”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捕蟹船……我加五十萬,算您幫我省了拆解費。”

石海龍冇接盒子,隻把保溫杯重新擰緊:“胡老板,五十萬不夠。您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胡致誠深深吸了口氣,目光掃過窗外海麵,“因為那晚在琉球溝,不止你們一艘船。”

石海龍點頭,聲音輕得幾乎被海風撕碎:“還有三艘。兩艘日本籍,一艘台籍。他們想搶我們的蟹籠——不是搶貨,是搶籠子上綁的定位信標。”他指了指自己太陽穴,“那玩意兒能實時上傳經緯度、水深、溫度,精度到小數點後三位。誰拿到它,就能在東海、南海所有傳統漁場,提前七十二小時預判魚群走向。”

胡致誠臉色變了。他猛地轉身,快步走到舷窗邊,手指用力掐進窗框木紋裡,指節泛白。良久,他才啞著嗓子開口:“……信標呢?”

“炸冇了。”石海龍說,“連同捕蟹船的主控板,一起熔成了鐵水。”

胡致誠閉上眼,肩膀微微顫抖。石海龍冇催他,隻默默從工具箱裡拿出把小錘子,輕輕敲了敲船壁。咚、咚、咚——三聲悶響,在空蕩的駕駛室裡激起微弱回音。

“胡老板。”石海龍的聲音忽然沉下去,像退潮時裸露的礁石,“您在屯門有家修船廠,對吧?去年給越南漁船做過龍骨加固,用的是德國進口的HSLA-80高強度鋼。可您知道嗎?這種鋼在零下二十度海水中,抗衝擊韌性會下降百分之三十七。”

胡致誠倏然睜眼。

“所以,”石海龍舉起保溫杯,杯中枸杞在光線下紅得刺目,“當您把鴻利號賣給我的時候,應該就知道,它撐不過第三次遠海作業——尤其在冬汛季,當船體被冰晶反複凍脹,而駕駛室底下,那塊修補過的龍骨鋼板……”他頓了頓,杯沿抵住自己下唇,“會像蛋殼一樣裂開。”

胡致誠踉蹌後退半步,後背撞在舵輪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他盯著石海龍,瞳孔劇烈收縮,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穿著花襯衫、嚼著陳皮梅的年輕人。

“您怎麼……”

“您修船廠倉庫第三排貨架底層,”石海龍打斷他,“有三箱未拆封的HSLA-80鋼錠,出廠日期是1988年4月。可這批鋼的批次號,和德國鋼廠1987年召回的瑕疵品完全一致。”他笑了笑,笑容裡冇有溫度,“胡老板,您當年買這批鋼,是不是很便宜?”

胡致誠扶著舵輪的手開始發抖。他忽然彎腰,從公文包夾層抽出一份文件,手指哆嗦著翻開,紙頁嘩啦作響。石海龍瞥見扉頁印著“香江漁業發展有限公司”燙金字樣,右下角赫然是胡致誠親筆簽名。

“石老板……”胡致誠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鐵鏽,“這公司,我三年前就注銷了。可您知道為什麼注銷嗎?”

石海龍冇答,隻靜靜看著他。

胡致誠把文件翻到最後一頁,指著一行鉛筆小字:“因為……我在1987年接到過一個電話。對方說,如果我不立刻注銷公司,並永遠不再涉足遠洋漁業,他們就會把我女兒在東京大學讀書的簽證記錄,連同她宿舍樓監控裡拍到的……某個晚上進出的身影,一起寄給日本法務省移民局。”

海風忽然猛烈起來,卷著鹹腥撲進駕駛室。石海龍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如同耳語:“所以,您這些年替彆人養船、修船、倒手舊船,其實一直在等一個能真正把船開出去的人。”

胡致誠緩緩點頭,額角滲出細密汗珠。

“現在,”石海龍把保溫杯放進胡致誠手中,“船,我買了。可這公司……”他指向文件,“您得把它重新注冊。法人代表,還是您。股東欄,填‘許小山’——就是剛才您看見的那個,剛辦完身份證的男人。”

胡致誠渾身一震:“許小山?他……”

“他是我表弟。”石海龍微笑,“剛從加拿大回國,學的就是船舶工程。胡老板,您教他修船,我教他駕船——咱們三方合作,您占股百分之三十五,許小山占四十五,剩下二十,給……”他望向窗外,海天相接處,一艘白色遊艇正劈開薄霧駛來,“給真正懂海的人。”

遊艇靠近碼頭時,舷側“海天一號”的鍍金字樣在陽光下灼灼生輝。船首站著個穿亞麻西裝的男人,正抬手整理袖扣。石海龍眯起眼——那枚袖扣是鯊魚牙造型,牙尖鑲嵌著一點幽藍,像凝固的深海。

胡致誠順著他的視線望去,臉色驟然慘白:“……是他?”

石海龍冇回答,隻把那盒彈殼塞進胡致誠西裝內袋,拍了拍他胸口:“胡老板,記住,這世上最貴的船票,從來不是用錢買的。”

遊艇拋錨停穩。男人踏上跳板時,石海龍看清了他左手無名指上戴著的戒指——白金戒圈上蝕刻著波浪紋,紋路深處,嵌著三顆細小的黑曜石,排列成北鬥七星的形狀。

男人上船後第一句話是粵語:“石先生,聽說您要買船?巧得很,我手上有艘剛退役的蘇聯‘北極星級’遠洋魷釣船,滿載排水量一萬二千噸,冷藏艙零下六十度恒溫,去年十月還在白令海作業。”他摘下墨鏡,露出雙深褐色的眼睛,瞳孔邊緣泛著極淡的金暈,“船名‘雪鴞號’,船籍……暫時掛在利比裡亞。價格好說,但有個條件——”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鴻利號斑駁的船身,最終落在石海龍臉上:

“您得親自去符拉迪沃斯托克,驗船。”

石海龍笑了。他轉身從工具箱底層摸出個錫製煙盒,打開,裡麵冇有煙,隻有一張泛黃的舊照片——照片上是年輕時的胡致誠,站在一艘塗著紅五星的蘇聯漁船甲板上,身邊站著個穿水兵服、笑容燦爛的少年。

“胡老板,”石海龍把照片推到胡致誠眼前,“您當年,是不是在‘雪鴞號’上實習過?”

胡致誠盯著照片,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海風卷起他鬢角幾縷灰發,像一麵即將降下的旗。

遠處,瑪麗醫院方向隱約傳來救護車鳴笛聲,由遠及近,又漸漸消散於海天之間。石海龍仰頭喝了口冷茶,枸杞沉在杯底,紅得像凝固的血。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