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身份暴露
麵具落地,燕歌本來的樣貌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見到這張陌生麵孔,人群中嘩然四起,心中認定秦缺所言不假,齊齊如臨大敵,各式法器懸浮於身前,隱隱將燕歌圍在中間。
唯有陳家兄妹神色異樣,與周遭...
燕歌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那柄斷刃殘鋒,寒鐵微涼,卻壓不住心口翻湧的灼熱。他目光掃過寧采臣與許仙二人——前者正垂首數著儲物袋裡新得的靈石,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後者則悄悄抬眼,飛快掠過霓裳仙子袖角垂落的一縷七彩流光,又迅速垂眸,喉結上下滾動,似在吞咽某種難以言說的驚悸。
山風忽起,卷動林梢,也掀開霓裳仙子半幅衣袖。她腕上一串細如發絲的銀鈴無聲震顫,未聞其聲,卻有靈波暗湧,如針尖刺入神魂深處。寧采臣身形幾不可察地一僵,隨即更深地躬下腰去,仿佛那鈴音不是清越,而是刑枷。
燕歌心頭微凜。他早知掩月宗禁製向來陰柔狠絕,卻不料這七彩仙靈禁竟以音律為引、以神識為鎖,一旦發作,非但神魂灼痛,更會誘發舊傷複發、經脈逆衝、丹田滯澀三重反噬。此禁非為鎮壓,實為馴化——馴得人連背叛的念頭都不敢生出,唯恐一個閃念,便萬劫不複。
他不動聲色將手探入懷中,指尖觸到一枚溫潤玉簡。那是墨居仁臨行前塞給他的,內中隻刻十六字:“七彩禁紋,九轉三疊;音起於心,破在無聲。”——原來墨老早已料到今日。
霓裳仙子卻似未覺異樣,隻抬眸望向遠處天際。雲層裂開一道縫隙,一線金光斜劈而下,照在她眉心一點朱砂上,竟似活物般微微跳動。“燕家堡奪寶招親,表麵是結親,實為試刀。”她聲音輕緩,卻字字如釘,“燕家老祖閉關百年,元嬰中期遲遲不得突破,急需一場大勝提振威望。若真讓合歡宗聯姻成功,便是等於在越國腹地埋下一根毒刺,日後魔道八宗攻來,裡應外合,燕家堡怕是要第一個被碾作齏粉。”
許仙聞言,肩頭幾不可察一顫。他悄然瞥了眼寧采臣,後者正低頭整理袖口,指尖卻在袖褶陰影裡極快掐了個訣——那是禦靈宗密語中的“暫退”手勢。
燕歌看在眼裡,唇角微不可察一勾。他忽然上前半步,拱手道:“前輩明鑒。燕家此舉,亦是逼不得已。但晚輩鬥膽問一句:若真有人奪得魁首,迎娶燕如嫣,燕家可願真正交出兵符印信?抑或……隻是借一場婚典,演一出‘共抗魔道’的戲碼,待風波平息,再尋個由頭將人逐出?”
霓裳仙子眸光一閃,似笑非笑:“你倒看得透。”
燕歌垂眸:“晚輩幼時隨家父赴過三次燕家壽宴。記得第三次,燕如嫣不過十二歲,當眾舞劍,劍氣凝霜三尺,卻在收勢時被族中長老以‘劍意太盛,不合閨訓’為由,當場折斷長劍。那截斷刃,至今還嵌在燕家議事廳梁柱上,未曾拔出。”
空氣驟然一靜。
寧采臣呼吸一滯,許仙已悄然攥緊袖中一隻紫檀小匣——匣內三枚傳訊蠱卵,正隨他心緒波動而微微發燙。
霓裳仙子緩緩抬手,指尖凝出一滴晶瑩露珠,懸於掌心三寸,映出她半張冷豔麵容。“燕如嫣的劍,從未斷過。”她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那截斷刃,是她親手劈進梁柱的。燕家老祖當時就在堂上,隻說了四個字:‘再練三年。’”
她指尖一彈,露珠碎裂,化作七點星芒,倏忽冇入雲中。
“所以這一場招親,她自己要選。”霓裳仙子目光如電,直刺許仙,“不是選夫婿,是選刀——選一柄能劈開越國沉屙、斬斷魔道爪牙的刀。你若有膽,便去爭。若無膽,此刻便走,我絕不攔。”
許仙額角沁出細汗,卻硬生生挺直脊背,朗聲道:“晚輩願往!隻是……燕家堡守衛森嚴,外圍布有‘千機鎖靈陣’,內裡更有燕家豢養的三頭六階裂空鷹日夜巡弋,尋常修士連山門都近不得。晚輩修為淺薄,怕是連報名處的門檻都邁不過去。”
“誰說要你硬闖?”霓裳仙子唇角微揚,袖中滑出一枚青銅魚符,通體斑駁,魚眼處卻嵌著兩粒幽藍螢石,“此乃燕家初代先祖所鑄‘銜月令’,持此符者,可免陣法絞殺,直入內城。當年燕家老祖曾以此符贈予掩月宗開派祖師,作為兩宗千年盟約信物。今日本該交由我宗真傳弟子執掌,但……”她頓了頓,目光掠過燕歌,“你既通諜報,便該明白,最鋒利的刀,往往藏在最溫順的鞘中。”
魚符淩空飛至許仙麵前,幽光流轉。
燕歌心中雪亮——這不是恩賜,是試探。霓裳仙子分明已看出許仙身上那抹揮之不去的禦靈宗氣息,更知他方才袖中掐訣的小動作。她將銜月令交出,實則是把一把雙刃劍遞到對方手中:若許仙真敢持此符入燕家堡,便等於在禦靈宗眼皮底下,向掩月宗遞交投名狀;若他畏縮不前,那今日所有“情報”便皆成廢紙,七彩仙靈禁頃刻發作。
許仙盯著那枚魚符,喉結劇烈起伏。他忽然抬手,竟將魚符往自己左掌心狠狠一按!青銅邊緣割破皮肉,鮮血瞬間浸染符身,幽藍螢石驟然爆發出刺目藍光,隨即隱冇——銜月令認主了。
“多謝前輩信任!”他聲音嘶啞,卻字字鏗鏘,“晚輩即刻啟程,三日內必抵燕家堡外城驛館!”
霓裳仙子眼中終於掠過一絲真正讚許。她指尖輕點,一縷七彩靈光冇入許仙眉心:“此乃‘影蛻術’殘篇,助你化形易容。記住,入堡之後,莫尋燕如嫣,先去東市‘醉仙樓’後巷第三棵梧桐樹下,取一隻青瓷酒壇。壇中無酒,隻有一枚褪色紅繩結。解不開它,你便永遠隻是個旁觀者。”
許仙鄭重頷首,又轉向寧采臣:“寧兄,你我同為合歡宗‘外務執事’,此番需共同赴燕家堡采買爐鼎,正好結伴同行。”
寧采臣神色複雜,終究抱拳應下。兩人轉身欲走,燕歌忽開口:“且慢。”
他解下腰間斷刃,拋給寧采臣:“此刃名為‘斷塵’,雖已損毀,內裡卻封著一道‘蝕骨陰火’餘燼。若遇危局,以精血催動,可焚儘三丈之內一切傀儡、符紙、幻術。權當……替前輩贈你們的第一份差遣酬勞。”
寧采臣接住斷刃,指尖觸到刃脊一道細如發絲的暗紅裂痕,瞳孔驟然收縮——這分明是黑蠱門失傳已久的“血契火紋”!他猛地抬頭,正撞上燕歌平靜無波的眼。那眼神裡冇有威脅,冇有試探,隻有一種洞悉一切後的、近乎悲憫的了然。
兩人匆匆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山徑儘頭。
霓裳仙子忽然輕笑出聲:“你倒是大方。那斷刃裡的蝕骨陰火,可是用七種毒蛛王後的心頭血煉了整整九十九日才凝成的?”
燕歌坦然道:“晚輩留著無用。倒是寧采臣……他左手小指第二關節內側,有一道陳年舊疤,呈月牙狀。那是十三年前禦靈宗‘飼蠱人’考核時,被母蠱反噬留下的印記。他以為無人知曉,卻不知當年那場考核,恰是我金家安插在禦靈宗的‘夜梟’親眼所見。”
霓裳仙子笑意漸深,指尖一旋,半空中浮現出一幅光幕——正是寧采臣與許仙並肩而行的背影。畫麵中,許仙右手拇指正無意識摩挲著左耳垂,那裡,一枚極淡的朱砂痣若隱若現。
“你既知他耳垂有痣,為何方才不說破?”她問。
“因為那顆痣,是假的。”燕歌聲音低沉,“真正的朱砂痣,在右耳垂。他左耳這顆,是用‘凝脂膏’臨時點就。他在防我——防我看出他耳後那道細如蛛絲的禦靈宗‘縛魂咒’舊痕。那咒痕,隻有在特定角度的月光下才會顯形。”
霓裳仙子眸光驟然銳利如刀:“你竟能看出縛魂咒?”
“不能。”燕歌搖頭,“但我知道,禦靈宗近十年新煉的縛魂咒,會在受術者耳後留下三道細痕,形如爪印。而他耳後,隻有一道。說明他並非新近被控,而是早在十年前,便已被種下初代咒印。那時……禦靈宗尚未與合歡宗撕破臉,雙方尚在秘密談判‘爐鼎共享’之事。”
他頓了頓,望向遠處雲海翻湧的燕家堡方向:“所以前輩,他們二人身上,藏著比‘魔道內鬥’更危險的秘密——十年前那場談判,究竟達成了什麼?為何如今禦靈宗要不惜代價,毀掉合歡宗與燕家堡的聯姻?”
霓裳仙子沉默良久,忽然抬手,一縷七彩霞光如絲線般纏繞上燕歌手腕。他未躲,任那靈光滲入肌膚,在經脈中遊走一圈,最終化作一點微不可察的虹色印記,隱於腕骨內側。
“這是‘同心契’的引子。”她聲音輕如耳語,“不傷你道基,不拘你自由。隻待你心甘情願,我便引動此契,你我神識可瞬息相通,千裡傳音,如在咫尺。燕歌,你既知如此多秘辛,想必也清楚——在這場棋局裡,你若不肯做執子之人,便隻能淪為棄子。”
燕歌垂眸看著腕上虹痕,忽而一笑:“前輩可知,金家諜報最忌諱何事?”
“何事?”
“忌諱執子之人,自以為是棋手。”他抬眼,目光澄澈如洗,“晚輩願做那根針——縫合裂隙,挑破膿瘡,卻從不妄想,能繡出整幅山河圖。”
霓裳仙子怔住。
就在此時,山下密林忽然傳來一陣淒厲鳥鳴。三人循聲望去,隻見一隻通體漆黑的烏鴉正撲棱著翅膀,歪斜飛來,左翼羽毛淩亂,右爪卻緊緊抓著一枚染血的銅鈴。鈴身崩裂,內裡一枚拇指大小的碧綠蟲卵,正隨著烏鴉每一次撲騰,發出細微卻令人牙酸的“哢…哢…”聲。
燕歌臉色驟變:“是禦靈宗‘哨蠱鴉’!此鴉千裡尋蹤,不死不休,一旦放出,必是發現重大叛跡!”
霓裳仙子玉容一寒,七彩霞光驟然暴漲,化作一張巨網兜頭罩向烏鴉。可那烏鴉竟在觸網瞬間,渾身炸開一團黑霧,霧中無數細小蠱蟲振翅飛散,如黑色暴雨傾瀉而下!
“不好!”燕歌低吼,一把拽住霓裳仙子手腕,將她往身後猛拉!同時左手掐訣,一道暗金色符籙自袖中激射而出,“轟”然炸開,形成一道半透明金盾。
黑雨撞上金盾,發出“滋滋”蝕骨之聲。盾麵迅速腐蝕出蜂窩狀孔洞,但總算阻得一瞬。
霓裳仙子趁機素手結印,七彩霞光如活物般纏繞上那些蠱蟲,將其儘數裹住,壓縮成一顆拳頭大小的七彩光球。她指尖一劃,光球表麵裂開一道縫隙,露出內裡瘋狂蠕動的黑色蠱群——每一隻蠱蟲背部,都烙著一枚小小的、扭曲的禦靈宗徽記。
“他們知道了。”霓裳仙子聲音冰冷,“知道我們清除了蠱蟲,更知道……我們已開始布局。”
燕歌喘息未定,卻已迅速從懷中取出一隻玉瓶,拔開瓶塞,倒出三粒赤紅丹丸。他屈指一彈,丹丸如流星般射入七彩光球之中。刹那間,光球內部爆發出刺目紅光,那些黑色蠱蟲竟如冰雪消融,發出陣陣尖利哀鳴,紛紛蜷縮、乾癟、化為灰燼。
“這是……金家‘焚心丹’?”霓裳仙子眼中閃過驚異,“此丹需以修士心頭熱血為引,煉製一爐耗時三年,成品不過九粒……你竟一下用了三粒?”
“值。”燕歌抹去額角冷汗,目光卻死死盯著光球中心——那裡,一枚米粒大小的金箔正緩緩旋轉,箔上以朱砂繪著一行小字:“燕家堡,七日後,子時,地牢。”
霓裳仙子神色劇變:“地牢?燕家堡地牢早已廢棄百年,隻關押過一名囚徒——三百年前,叛出掩月宗的叛徒‘墨玄’!此人盜走本宗至寶‘玄陰錄’,據說……已將功法修至第九重!”
燕歌卻似早有所料,從懷中取出那枚墨居仁所贈玉簡,輕輕一叩。玉簡表麵浮現出一行血字,與金箔上朱砂小字分毫不差。
“前輩。”他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墨玄未死。他就在燕家堡。而墨居仁……根本不是奪舍失敗的老修士。他是墨玄的嫡係血脈,也是唯一知曉‘玄陰錄’第九重心法之人。”
山風驟停。
雲海翻湧,如沸如怒。
霓裳仙子指尖的七彩霞光,第一次,微微顫抖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