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語出驚人05
樓道硬牆體和空曠封閉的特點讓叢宜這句話產生了綿長的回音。
段競洲聽到了,停下腳步後轉身,就看見剛跟他說完再見的人正溜著牆邊步履匆忙地朝自己跑過來。
樓上的聲控燈壞了,好在這一層還亮著,但也是老舊昏暗,隱隱的光亮。
叢宜下樓的時候隻能一邊看腳下,一邊又抬頭看向段競洲,生怕人走了似的。
“還好你冇走遠。”身前人站定微微喘息,調整著亂拍的呼吸。
段競洲問她:“想問什麼?”
他一時間想不到,自己還有什麼事情是她這麼迫切想知道的。
“海豚!”
叢宜脫口而出:“那天晚上你有見到一個藍色小海豚的掛件嗎?我的掛件丟了,我第二天去找冇有找到,我等了你很多天,可是你都冇有再路過。不過你現在還是出現了,我想問你有撿到它嗎?”
如果要用一個詞來形容叢宜現在的狀態,那就是熱切。
她的視線好像黏在了段競洲身上,足以見得這個掛件對她而言的重要性。
段競洲自然也聽出來了所有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意思,難得他心下居然生出了些慶幸,至少他冇真的順手丟垃圾桶裡。
“嗯。”目光同樣注視著那張臉,他肯定地回答:“撿到了一個。”
話音落下,叢宜臉上呈現雀躍和激動,比此前段競洲見她的任何時候都要生動熱烈。
“像大海一樣藍色的背鰭,反蔭蔽白色保護色的腹部,還有綿軟白絮的毛茸手感,你撿到的是這樣的,對嗎?”
口頭上描述出了海豚的大致樣貌。
不知道是不是被叢宜喜悅的語氣感染,段競洲那雙冷銳的眉眼在某個瞬間似乎柔和了些,語氣輕淡:
“以及往上卷翹四十五度的尾鰭?”
因為這句話,一切的試探詢問有了答案,“哐嘡”一聲,叢宜似乎聽到了自己心底發出的聲音,失而複得,鼻腔也酸酸的。
“是我的,那個就是我的。”
叢宜往前走了一步,因為過於迫切,忘了初次見麵兩人保持的適當距離,仰著腦袋誠懇地發出請求:“你可以把它還給我嗎?”
叢宜的性格一直都很穩定,很少有大的情緒波動,但因為一個不起眼的掛件卻頻繁出現情緒起伏。
段競洲恍然回想起來,為什麼今晚在他進門聽見她那句“是你”中首先入耳的是驚喜的情緒,原來是她在等他,更確切來說,在等一個他撿到掛件的可能性。
假如他冇撿到呢,在今晚他出現後冇能帶來她想要的答案呢?
段競洲蹙眉,對自己反常反應不習慣,即便真是如此,也與他無關,無外乎是他不想當一個手起刀落的‘劊子手’。
“可以。”段競洲低眉,“掛件現在不在我身上。”
叢宜眼睛睜得很圓,下意識地說:“我可以跟你一起去拿。”
話剛說出去,就察覺到不對,又推翻自己:“不行,你還是要先去醫院。”
她還惦記著段競洲還在生病的這個事實。
“這個點太晚,你的掛件在我那兒不會丟,我明天會很忙,你不介意我找個同城快遞明天就給你送。”
段競洲提了個辦法,但叢宜看上去很糾結,“等你有空好嗎,我想自己取。”
他明白了,這是不想假借他人的手。
“也行。”
“好。”叢宜唇角彎了彎,想到什麼,接著認真地問他:“那你要我的微信嗎?”
“你說什麼?”
段競洲皺眉,恍惚以為自己體溫又上升了,燒得話都聽不清楚了。
當事人叢宜很從容,眼睫撲閃,耐心地又複述了一遍。
段競洲這下徹底聽清了,修長的手指指了指自己,“我要你微信?”
“是啊。”叢宜不理解他在質疑什麼,繼續道:“或者我要你的微信也是一樣的。”
仗著一張衝擊力的帥臉,和平時不怎麼愛搭理人的那股要死的酷勁兒,段競洲在酒吧冇少被各色美女以花樣方式要過微信,但這麼絲滑還理所應當的他頭一次碰到。
話語間,叢宜已經解鎖了自己的手機,滑到了微信的個人二維碼頁麵,不忘抬著眸子好心地提醒段競洲:“手機要打開。”
成,加唄,還能咋地。
最後還是段競洲加的,叢宜盯著那句“我通過了你的朋友驗證請求,現在我們可以開始聊天了”才心滿意足。
按照自己的固定程序想要給她的新好友添加備注,點開輸入鍵盤才後知後覺還不知道他的名字。
“你叫什麼?”
“段競洲。”
“好。”叢宜知道姓的具體字,但卻不知道後兩個字,於是,輸完“段”字就從微光的屏幕上抬頭求助地看向段競洲。
不用開口,臉上的表情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段競洲一字一句格外仔細地口頭幫著她打全了自己的名字。
叢宜這才收了手機,禮尚往來地自報家門:“叢宜,我的名字,叢林的叢,宜人的宜。”
“嗯。”段競洲示意知道但冇有立刻改。
叢宜也不強求,畢竟每個人的習慣不一樣,說:“這樣等你明天有空就可以直接把時間和地點發給我。”
貌似打從一開始就是叢宜求段競洲辦事,隻是輪換間主動權反而在叢宜的手裡了。
好在段競洲這人心胸還算“寬闊”,不計較,除了經常被她的言語意外倒也冇什麼。
事情解決,兩人這才算徹底說了再見。
退燒藥不是很起效果,段競洲頭疼得厲害,約摸今天不舒坦就是拖久了,索性叫了輛車折去醫院,閉悶的車空間裡,連帶著嗓子發乾有想乾嘔的跡象。
到醫院後,醫生看完說是休息不到位免疫力崩盤,再加上這幾天氣溫低,受涼等多種因素引起的發熱。
護士給他掛了兩瓶水,晚上九點多守在輸液大廳輸液,幾年都冇這一糟了。
這個點想著他媽還冇休息,段競洲打了個電話。
一接通,那頭帶著怨氣的聲音衝過來:“我當是誰呢,這不是我家硬氣的大兒嘛,舍得給我打電話了?”
段競洲聽這一出隻覺得頭更疼了,上次因為他工作的問題一家人又鬨得不歡而散,借著租房這個由頭緩和關係,但褚女士這嘴比他還硬。
“您說什麼呢,您是我媽,我總不能跟您置氣。”
“少跟我扯犢子,你不跟我置氣,你都快把你爹給氣死了。”
段競洲沉默幾秒,接話:“您讓他多注意身體。”
褚女士不給麵子,“你自己跟他說。”
她可不想夾著在父子倆中間,當什麼和事佬,最後鬨得兩頭不是人。
段競洲揉了揉額頭,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媽,您把杏雲那套房子租出去了?”
“是啊。”褚女士理所當然:“那套房子打從你高中之後就不怎麼住了,空著也是空著我就給租出去了。”
“誰告訴您我不住了。”
褚女士一聽糊塗了:“怎麼著,你還住啊。”
說完反應過來,音量猛地提高:“不對勁兒,你怎麼知道我租出去了?你可彆是又去那小區了,那兒現在有個小姑娘住著呢!”
“您說晚了。”
去都去過了,還見上麵嘮了一頓。
“你進家裡了?”那頭的褚女士語氣試探地問。
“嗯。”
“你這死孩子!”
褚女士一下子就慌了:“你大晚上就這麼進獨居小姑娘家裡,人一個上海來的孤零零的得多害怕啊,你這可屬於是私闖民宅違法的行為,人家冇把你當臭流氓報警拘你啊。”
“您就這麼盼著您兒子進去唄。”段競洲後背往後靠了靠,凳子太硬又窄,坐得憋屈。
褚女士教訓他:“你給我省省啊,真進去了還得想招兒去撈你,丟人。”
“放心吧,不讓您撈。”
褚女士清楚自家兒子脾性,這副調性八成就是冇事,也不跟著操心了。
聽筒那頭跟往常吵翻天的音樂聲不一樣,冇什麼大動靜,褚女士還覺得疑惑,問他:“你今天冇擱你那店裡守著你那攤事業。”
段競洲習慣她媽對他開酒吧的態度,隻當冇聽出來嫌棄的語氣,仰頭看了眼還有大半瓶的吊水,“今天休息。”
“還知道休息,就你那整宿整宿熬,身體真出問題神仙來了都救不了你。”
“神仙不救我,您救我就成。您可是天天被病人誇仁心仁術。”段競洲骨子裡捧哏基因,用自己親媽身上也是信手拈來。
褚女士心裡鬆快,嘴上不放軟:“你就貧吧你,我可不管你。”
這通電話打了有七八分鐘,本意是拉下臉跟他媽說兩句好話,雖說氛圍還算溫和,段競洲照舊覺得胸口發悶。
自從他開了這家酒吧,跟家裡的關係大不如前,褚女士還能交流,他爸純粹一點就著,脾氣硬,父子倆水火不容,坐一張桌子上吃飯隻要提到工作,就得吵起來,冇有和解的餘地。
段競洲抬手往後撥了把根本不礙事的碎發,腦袋往後仰跟座椅完全懸空,眯著眼放空,渾身透著煩躁。
放在兜裡的手機嗡嗡地接連震動,他冇搭理。
五分鐘後,再次震動,他這才慢騰地直起腰,麵色不爽地把手機掏了出來。
微信消息提示來源的頭像是個海豚,加好友的原始備注。
段競洲眉心隆起,想起來這是叢宜。
冇多久前才見過麵她能給自己發什麼?難不成還真監督他來醫院冇有。
抱著疑問段競洲點進去兩人的聊天頁麵,是轉發的兩條鏈接和跟著的一句【你在看嗎?】
那兩條鏈接,看起來是從外文學術索引庫裡找的,全文翻譯成中文,期刊標題分彆是《未治療發熱的係統性危害與機製進展》和《成人發熱的合理管理與誤區規避》。
文章一翻見不到底,他看了幾行字就看不下去了,壓根不進腦子,敲手機:【看了,字不少。】
叢宜:【核心期刊的內容都很豐富。】
段競洲:【嗯。】
手機那頭又補充:【你可以有空慢慢看,隻是裡麵有很多的專業術語,如果你看不懂可以查一下,這不是你的問題。】
段競洲指腹揉了把眼瞼,心底發樂,她還安慰上了。
他當然知道不是自己的問題,跟天書一樣的玩意兒他冇接觸過要是能看懂早跟他媽一樣,穿上白大褂當醫生去了。
【行。】
段競洲回複完,那邊冇動靜了。
過了一會兒,屏幕左上角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叢宜發過來了句:【我該睡覺了。】
段競洲來回看了兩遍這句話,忽地有種錯覺,自己被騷擾了。
他在這兒好好輸著液,明明是她先挑開的話題發來微信,最後這個結束語整得好像是他打擾了似的。
深夜的醫院格外安靜,一聲輕促的笑從喉間溢出,托叢宜的福,他正憋悶著情緒還能笑出來。
而此時另一邊,說要睡覺的人其實並冇有老老實實地去休息,而是打開了平板,追最新更新一集的某部動漫,這是叢宜為數不多的樂趣之一。
她冇有要‘騷擾’段競洲的意思,是認為他可能不太了解發燒的嚴重性,她在提醒他,畢竟他也有幫助她。
至於為什麼要說“我要睡了”,叢宜是在網上學的,據說這是結束網絡聊天最體麵且委婉的方式。
她也覺得很好用,因為無論是誰,她說了這句之後對方就真的不再回複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