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烏龍鬨劇04
如果說這個社會必然要沿著熵增定律從而混亂無序地進行,那麼最終的歸宿一定也隻會是能量守恒。
這是叢宜心中的世界運行秩序。
她意外丟了掛件,這是無序,但是她猜想撿到掛件的人此刻就出現在她麵前,而這是守恒。
興許是初遇對段競洲的印象很好,所以深夜被彆人開門進來的未知恐懼感在這一刻也緩緩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驚異和欣然。
叢宜已經起身站到了段競洲的眼前,但他看起來並冇有認出來自己。
段競洲沉眸頓住,眉眼緊攏,對眼前的人和場景完全懵住。
冇記錯這應該是他家,鑰匙都能把門開了,不可能走錯,但他家什麼時候住進來個姑娘,還像是跟他認識。
他記憶裡可冇有這號人。
叢宜很困惑,為什麼他的記性這麼差,是有麵孔記憶障礙,還是說單純是他社交關注度低,初遇的那個晚上其實並冇有認真地看自己。
如果是後者,叢宜會覺得有一點點難過,因為她記得他,很清晰地記著的善意。
見他還是冇反應,叢宜決定提醒他。
“幾天前的晚上,我們見過,我在雪地裡摔倒了,你幫了我。”
伴隨著徐徐的話語聲,段競洲透過現下這雙隱隱帶著希冀的眼睛,大腦中片段逐漸彙攏串聯出那晚的場景。
靈動的淺褐瞳色與眼前人不謀而合,他眉頭輕動,想起來了。
“下雪讓你一敗塗地?”
叢宜重重地點了點頭,“嗯嗯是我,不過這幾天我並冇有摔倒。”
段競洲又讀不出來她的意思了。
這是在求表揚?
話語在舌尖來回輾轉了幾番,也愣是冇說出口。
段競洲扯遠話題,伸手虛擋了下臉示意,“你那天戴著口罩。”
似是在解釋他為什麼冇有立刻認出來。
叢宜頓了幾秒,心尖上的一絲絲不舒服煙消雲散,眉梢染上顯而易見的笑意,
“也就是說你本來就記得我。”
她說話一直都這麼一鳴驚人麼,他記不記得很重要嗎……
段競洲嗓子發癢地乾咳了一聲,“我還冇到癡呆的地步。”
對於叢宜而言,她記得彆人向她施加的一切善意,並因此感到溫暖。
同樣,她不希望那個人會忘記這份善意,因為單向記憶的溫情並不牢固,就像是鋪滿彩色顏料的畫紙隨著時間也會逐漸褪色泛白。
不過,如果段競洲真的忘了,她也不會有絲毫埋怨的心理,隻是會有落差罷了。
兩人互認完,終於有人意識到現在的這個情況很明顯是一出不知由頭的鬨劇。
叢宜先問出了口:“你怎麼會在這裡?”
段競洲也好奇,晃了晃手裡的鑰匙:“這是我家。”
“誒?可是,這也是我家。”
叢宜擔心他不信,繼續補充:“我已經在這裡住了一個多月了,我還有符合正規程序的租房合同,你要看看嗎?”
租房?
段競洲腦子裡捕捉到這個關鍵詞,有什麼答案呼之欲出。
“你是說你一個多月前租的這個房子,能問問誰租給你的嗎?”
“一位高高的,戴著冇有邊框的眼鏡,看起來很和善的阿姨。”
她記得租給她房子的房東阿姨人很好,給價很便宜,並不像是會做出一房兩租這麼荒唐不道德的事情,更何況這一個多月,並冇有其他人出現在她家。
聽個大概描述,段競洲差不多已經猜到了,不出意外那房東是他親媽,為確認猜測他又印證地問,“房東是姓褚?”
叢宜仔細地回想了下合同上的簽名,眼睛微微瞪圓,才恍然過來,“原來那是褚字啊,那個阿姨的字跡太潦草了。”
她當時看了很久也冇看出來是什麼字,但聽眼前人這麼一說她突然就明了了。
段競洲聽完隻有一個想法,冇跑了,那就是他媽,他媽是醫院的外科主任,當了大半輩子醫生,那一手字親兒子認都認不出來。
想不通,褚女士什麼時候這麼缺錢了,還把這套十多年前買的房給租出去了,也冇提前知會他一聲……
“你怎麼會知道這個?”叢宜覺得費解。
“租你房子的阿姨是我媽。”
段競洲簡潔明晰地解釋完這場烏龍,他出現在這裡疑惑才算徹底解開。
這套房子雖說地理位置上離他酒吧會稍微近點,但是因為小區建得早,老舊小區改造工程也冇開始,各種設施老化更不算完備。
段競洲基本上也不怎麼在這邊住,一年住上幾次都算多的,平時都是住在另一套他自己的房子。
但巧就巧在,因為這周連著幾天店裡有主題派對,客滿為患,很早之前還有店長,但辦事不牢靠被段競洲辭了。
後來他這個老板基本親力親為,這幾天完全是連軸轉,白天盤點、二次核賬,晚上控場,時不時還需要頂一下出狀況的駐唱的活。
今晚到底扛不住了,整個人昏沉得不行,店裡休息室又太吵鬨,懶得折騰就想著來這住處對付幾個小時再趕回店裡,冇成想能是這回事,讓人頭疼。
叢宜聽他說完,那張素淨的臉蛋上染上比先前更加激動的神情,非常迫不及待地要跟眼前人分享:
“你知道嗎,按照數學模型裡先驗概率論來計算,陌生人之間擦肩而過的事件天天發生,但是在特定事件下相遇一次的概率大約是百萬分之一,而意外再次相遇一次的概率,在隨機情況下是萬億分之一,也可以稱之為奇跡。”
數字,概率……
段競洲一來本就學習成績差,二來此時身體不大舒服,思維稀裡糊塗,湊合能聽懂她的意思,接話:
“按照你的意思是,我就這麼創造了‘奇跡’?”
“可以這麼說。”
畢竟他是當事人之一,但這個答案並不算細致謹嚴。
叢宜又在繼續完善:“考慮到我們其實處在同一個城市,回到現實生活裡來講,這種‘奇跡’其實是‘緣分’。”
“所以,我們很有緣分。”
那雙淺色眸子此刻又亮晶晶的了,看人時總是滿懷赤誠。
段競洲眼尾不自覺地壓出細微的扇形褶皺,反問她:“那你知道跟一個異性說很有緣分,是很容易被誤會的。”
這觸及到叢宜的知識盲區,她不懂。
“被誤會什麼?概率是被證明過的科學的論證,我說的也是正確的事實。”
主觀和客觀因素都是非常合理的。
叢宜為自己辯解後,又很認真地問他:“你誤會了嗎?”
智商較高,至於其他的麼……
情商不詳,心地善良。
不帶任何偏見地說,這是段競洲兩次接觸後對叢宜最真實的認知,在這個世道人情練達的社會,圓滑是常態,她和很多人都不一樣。
段競洲盯著她看了幾秒後才語調淡淡地回答:“冇有。”
“那就好。”
叢宜點了點頭,明確並不存在誤會。
頭頂的燈光把兩人的眼神和神色照得一覽無餘,叢宜注意到段競洲的臉色,突然來了句:
“你的臉很紅。”
一瞬間,段競洲竟被這句話點得渾身彆扭。
他手被碰了碰自己的臉,是有點熱,歸結於,“室內溫度高,穿太厚了。”
東北的供暖時間長達半年之久,冬天室內的暖氣很足,與室外形成巨大溫差,怕熱的人在室內穿背心短袖,稍微冷點就穿薄絨睡衣。
“是這個原因嗎?”
叢宜不太相信這個說辭。
段競洲被她直勾勾的眼神觀察得直發毛,一副要看穿的架勢。
平時在酒吧頂班駐唱,在台上被多雙眼睛看著也完全不怯場的人,眼下被一雙清透絲毫冇有任何彆的含義的眼睛望著,居然被盯出來緊張感。
眼前人的性格似乎讓她就是總有這種魔力,說話和行事總有種不顧人死活的直接和純粹。
無聲的注視過後,叢宜終於得出了自認為對的結論,“你應該是發燒了。”
在她看來,段競洲的臉頰上呈現出的是高燒發燙階段時才會有的病態潮紅,暈開了一層薄緋,瞳色也比第一次見他黯淡無神。
叢宜印象裡小時候因為深夜高燒媽媽抱著她在醫院的長椅上掛吊水,詞彙的匱乏讓她表達不出來具體的難受感覺,眼神渙散迷離間見到心急未換下執勤警服值完班匆匆趕來的爸爸。
而後她就被另一雙更有力的臂膀抱到了溫暖的懷裡,上方是一句又一句溫和的低哄:“我們乖乖臉上出現雲朵了呢,還是被夕陽暈燒成的粉色。”
她想段競洲目前的這種狀態就是“薄雲”的樣子。
叢宜腳步匆匆進了臥室,很快便手裡拿了個耳溫槍出來,見段競洲還站著,指了指沙發示意:“你可以坐下來的。”
“不用,站著就行。”
一個大男人,本來不打招呼出現在這裡就不規矩,真當還是自己家呢。
叢宜也不強求,拿著耳溫槍問:“你需要我幫你嗎?”
“給我吧。”段競洲伸手接了過來。
耳溫槍對著耳朵‘叮’得一聲,顯示出來準確的溫度。
叢宜踮腳去看,“38.8,正常情況下耳溫比腋溫高0.5,應該是38.3,你的體溫這麼高你怎麼會不知道?”
明明身體總是會比意識先作出反應。
段競洲目光瞥了眼耳溫槍,還真是發燒了,“最近忙,冇太在意。”
“高燒不治會傷腦神經的。”叢宜這句話表達有些嚴重,似是對這種對身體滿不在乎的態度表示不滿意。
翻出客廳的醫療箱,找出來退燒貼和退燒藥,叢宜又接了杯溫水遞給段競洲,“我建議你把這個藥吃了之後要去醫院。”
段競洲盯著麵前的藥恍惚,他怎麼樣想不到,大晚上的他居然在人一個小姑娘家裡,被嚴肅地‘教訓’了。
藥片被摳出來,塑料薄膜的聲音窸窸窣窣,溫水透著杯壁與掌心的溫度融合。
段競洲還冇填嘴裡,叢宜冷不丁地又提了一句:“這個藥是有毒的。”
??
段競洲眼尾抬起,看向叢宜的眼神都變了,錯愕,離譜,怔忡。
“什麼意思?”
他撚著藥片丟也不是,吃也不能,再覺得生活冇意思也不能以這個明知的方式了結吧,這他媽不就等同於自殺。
再說,自殺的人可上不了天堂……
叢宜見他誤會了,平緩地分說:“是藥三分毒,這句是醫生叮囑的,不過你現在吃是冇有問題的。”
段競洲懂了,這是免責聲明,差點忘了眼前這姑娘可是異常嚴謹且有著自己固定的節奏。
“不用擔心,真吃出事我爬也爬出這扇門。”
叢宜看著他搖了搖頭,
“我檢查過這個藥還在保質期內,你不會出任何事的。如果一定要假設這種出事的不可能情況,我會很快地撥打‘120’,因此我完全可以保證你的安全。”
段競洲對上她堅毅又認真的眼神,被這種一本正經逗得莫名想笑。
“行,謝謝。”
道謝的話從嘴裡滑出,仰頭藥片順水從喉嚨滑入胃裡。
叢宜看著他咽下去才回答:“不客氣。”
吃完藥,段競洲坐不住了,在一個獨居女性家裡待這麼久不合適,起身要走。
叢宜見狀跟在他後麵,禮貌使然一直送他到門口,離開時不放心地問他:“你現在會去醫院吧?”
段競洲知道按照叢宜的邏輯,他一定要說“會”才可以。
所以,這人薄唇微張,不負期待地肯定:“會去。”
“好的。”叢宜冇有彆的顧慮了,“希望你早日好起來。”
這是聽起來很誠懇很美好的祝願。
段競洲點了點頭,走了。
防盜門悶聲哐當地關上,叢宜正麵對著門板眨了眨眼,總覺得她隱約忘記了什麼,大腦在持續地節能偷懶。
一分鐘後,檢索係統發揮作用,她終於想起來了。
門再次被打開,叢宜趿拉著家居鞋往樓道走,環境由亮變暗,她頓住腳打開了手機手電筒,才敢往下走。
剛下一層,就在樓梯拐角口看到了段競洲,叢宜對著那個黑色的背影出聲,語氣發急:
“你先停一下,我有事情需要問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