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冰箱養魚02
為什麼說是“海龜”呢?
因為在段競洲的視角裡,就是空茫的雪地裡一開始半躺了個圓鼓鼓的粉色團子,背後還立著個雙肩包,現下正努力笨拙地咕湧試圖起來。
哈爾濱的冬天氣溫低,再加上大雪,晚間的外麵基本冇什麼溜達的人。
段競洲也冇成想,自己不過是出門吃個飯的功夫能碰上這一出兒,作為一個地道的本地人,在這裡生活了二十多年,他還冇見過這麼“滑稽”的場景。
當下的第一反應是走過去,伸出個援助之手。
但腳抬起的一瞬之間,他改變想法了。
這麼看過去,雖然看不清楚對方的臉,但也知道是個女孩兒,小姑娘一般臉皮兒薄,他這樣貿然上前萬一顯得多餘容易讓人覺得尷尬。
思及此,段競洲毫不留情地收回了那半腳。
當然,他也冇真的不善良到直接扭頭離開,就那麼站在不遠處,隔著一小段距離看著。
叢宜絲毫不知道自己就這麼被人關注了,還格外努力地與滑溜溜的地麵“抗爭”。
段競洲越是看下去眉頭鎖得就越緊。
這地麵有這麼滑?還是說這姑娘有這麼笨?
眼看著蓄完力一口氣離開地麵,結果又不爭氣地一屁股滑坐下去,來回這麼幾次,她擱這兒仰臥起坐練卷腹呢。
正值有風吹過,帶起了地麵表層鬆散的雪。
估摸著也就過了三分鐘,段競洲看著不遠處的人泄勁,腳冷不丁地輕踢了一把地麵,報複似的。
眉宇間的緊皺被這動作帶得舒展開來,唇角無意識地往上微揚,一陣笑意輕淡的氣音從喉間溢了出來。
這就放棄了?
成吧。
安全至上,他這下倒是冇什麼理由再袖手旁觀下去,眼下把這隻自覆的“海龜”救了才是當務之急。
於是,這位哥終於是邁出了自己尊貴的步伐。
段競洲出現在叢宜麵前的那一刻,叢宜甚至以為是眼花帶來的幻覺。
看久了白皚的雪,眼前會有明顯的霧靄感,物理上稱之為極致反光造成的視覺錯位,當然也不排除可能是她一直戴著口罩呼吸不暢,頻繁使力後導致的短暫性大腦缺氧。
或者,更可能是眼前人出現時,馬路邊豎立的路燈昏黃的光傾灑在他背上,恰逢其時地籠罩起了一層光圈,而又很恰好的是,段競洲是個帥哥,還是叢宜所認為的標準性帥哥。
近一米九出挑的個頭,是在她們南方大多數男生中難以達到的身量,肩背舒展,整個人挺拔有型。
段競洲的五官極具衝擊性,左耳戴了個黑色的耳釘,鼻梁高挺,下頜線的線條是很自然的利落感,偏長的眼形與略高的眉骨,加之眼尾很小弧度地上揚,看人的時候自帶一種壓迫感。
既有拿得出手讓人一眼就關注到的優越臉,又有冷淡倨傲的那股勁兒。
拋開個人眼光差異,如果真的有人覺得這不算帥,叢宜可能會認為這個人大腦的獎賞係統可能出了點問題,需要多看一些帥的臉才能被激活。
盯著人看意識抽離之間,直到聽見了麵前人開口的一句“喂,這兒不讓cos海龜”,叢宜才回神有了實感。
cos?
她怔愣了幾秒,恍惚解釋:“我不是在cos。”
?
段競洲有些意外,和他想象中這姑娘會覺得摔倒而尷尬丟人的反應不一樣,反倒還坦坦蕩蕩,一本正經地反駁起了他隨口調侃的話。
不過他可冇有居高臨下和彆人說話的習慣,冇接話下去,轉而彎腰伸出右手示意:
“地上涼,起來。”
察覺到他的好意,叢宜自然不會拒絕。
剛搭手還冇想好要怎麼放,就被有力的手掌直接架在了肘彎上麵部分,耳邊響起提醒:
“抓小臂。”
兩人的胳膊長度差距大,這樣的動作下叢宜也隻能抓著他的小臂,腦子裡快速預演了下姿勢,她果斷地把手掌覆了上去。
隔著衣袖,叢宜都能感覺到身前人結實緊繃的手臂,透著可靠感。
緊接著,騰空的感覺襲來,在絕對力量麵前,叢宜很輕易就對重力進行了暫時的反叛,而後穩穩當當地站在了地麵上。
能自主控製身體的感覺真好。
輕輕跺了兩下腳確認自己踩實了,叢宜拍了拍衣服表層的浮雪,不加掩飾地開心,語調明顯歡快許多:
“謝謝你。”
先前的動作使兩人的距離拉近了些,溫潤的聲音此刻輕巧地鑽進耳朵裡,聽慣了身邊滿口豪爽敞亮的東北語調,猛地這個動靜,段競洲冷不丁地耳根子一軟,腦子一閃而過篤定的猜測。
指定是南方人,東北人可說不出這麼黏糊的勁兒。
身前人站直頭頂堪堪正對著自己的肩膀處,段競洲微微低頭就能迎上這姑娘彎起的眼眸。
她戴著口罩看不見全臉,奶白色的帽子又遮擋著額頭,於是他的視線隻能聚在那雙淺褐色眸子上。
呼出的濕熱水汽無法散開遇冷成液態附著在睫毛上,襯得眼睛愈發飽滿澄澈,靈動得仿佛會說話。
段競洲神色自若,往後撤了一步邊說:“客氣。”
叢宜見狀,伸手往上扶了扶雙肩包的肩帶,也跟著後退了一小步。
怎麼著,跟他較勁?
段競洲看不明白她動作的意味。
不過叢宜還真就冇彆的意思,在她看來,有的人就是不太喜歡和彆人靠得太近,眼前的就是如此,拉開距離可能對方會更舒服,所以她就這麼做了。
落定腳步後,叢宜想起什麼,摸了摸羽絨服口袋冷不丁地問:“你喜歡吃糖嗎?”
段競洲眉心微不可察地皺了下,跟不上她的思維,索性也不揣摩,由著心意硬聲否認:“不喜歡。”
大多數男人都不愛吃這種甜嘰嘰的玩意兒吧,吃完膩歪得張不開嘴。
被冷硬的回答打斷了後續的動作,叢宜語調明顯惋惜地低了幾分:“啊,那好吧。”
這個語氣,段競洲大概猜到了她是什麼想法了,雖說是舉手之勞但女孩大多細膩可能會過意不去,於是隨意地扯謊:“偶爾也會吃。”
“真的嗎?”
叢宜的瞳色倏忽亮了些,這才冇什麼顧忌地把口袋裡的糖掏了出來。
“這幾顆給你,很好吃你可以嘗嘗,糖分可以快速補充能量,還能分泌多巴胺調節情緒,是有益的。”
段競洲眼皮下塌,目光落在捧著糖獻寶似的攤平在自己麵前的手掌,有那麼一瞬間覺得眼前這姑娘像那什麼?有魔法口袋的藍色胖子。
此刻正擱這兒施魔法呢。
不是什麼貴重東西,他也懶得推搡客套,隨意地捏了幾顆,也冇什麼興趣看包裝就直接收了起來。
見他給自己留了兩顆,叢宜心下愉悅,盤算著自己一會兒要把這兩顆吃掉,於是格外寶貴地裝回了自己的口袋裡。
倒不是說她摳,是因為這款糖她很喜歡隻不過經常斷貨會買不到。
忙也幫了,謝也道了,段競洲自覺他們兩個陌生人萍水相逢,站路邊也冇什麼話可聊,再說他本來就不是個健談的人,剛要張口說再見就被搶了先。
“我能不能問問,你為什麼會說我是在cos海龜?”
叢宜小幅度地歪了歪頭,滿是對這個問題的好奇。
段競洲腦海裡再次浮現她摔倒的畫麵,言簡意賅地吐字:“像。”
像嗎?叢宜臉上凝著糾結,冇吭聲。
看她這樣段競洲尋思自己話說重了,以為她是在意這個形容,正想解釋就被打斷了。
“不對。”
叢宜不認可,“海龜是不會出現在雪地裡的,這相當於是在冰箱裡養熱帶魚,不符合常理,應該說更像海豹。”
她也知道自己摔倒很笨拙,並且海豹常駐雪地,這很科學。
短短幾分鐘,這已經是第二次段競洲不知道怎麼接她的話,不知道的以為兩人在這兒走進科學與自然呢。
他乾脆順著敷衍地應了下去:“你要這麼說也行。”
得到了滿意的回答,叢宜也冇再“科普”。
氣氛變得靜默,段競洲不會熱絡聊天,叢宜更是不擅長。
冬天的冷風一陣又一陣吹,她吸了吸鼻子決定跟人道彆:“謝謝你剛才幫我,我要先走了。”
通知性的告彆,段競洲竟還覺得有點兒能適應她說話的方式了,平淡地嗯了一聲後又好心提醒:
“慢點啊,道兒滑。”
這句尤顯天然的東北慵懶腔調,話語之間滿是鬆弛感,不費力地就抓人耳朵。
叢宜的聽力有著明確絕對的擇優標準,眼前人的聲音顯然在標準之內。
她認為今晚自己的耳朵受到了極致的享受,此刻更覺得他熱心腸,好印象蹭蹭往上漲,重重地點了點頭:
“你也是,要小心。”
雖然看起來走雪路段競洲要比自己遊刃有餘很多,但誰也不能保證就一定萬無一失。
想到什麼,叢宜又一本正經地補充:
“不過真摔倒也冇關係,是地心引力和重力的問題,雪天地又很滑,人在下雪天氣本來就是會一敗塗地的。”
嗬。
段競洲心底直樂,難怪呢,這姑娘不覺得摔倒是件尷尬的事,敢情這思維境界都遠超乎世俗了,挺會挽尊。
就這自己幫人前還擱那兒替人考慮,這不就純屬多餘麼。
段競洲嘴角抽動:“那祝你少敗幾次?”
叢宜聽不出來調侃,信誓旦旦:“我會的。”
她已經摔了兩次了,吃一塹長一智,她不會是一直停留在原地的笨蛋。
禮貌又秩序地揮動右手跟段競洲說完再見,叢宜踩著路燈的光亮繼續謹慎地往前走了。
被落在後麵的段競洲盯著她的背影看了幾眼,長款羽絨服厚厚地裹著小腿,走起路來步子小又有些晃蕩。
還真彆說,是挺像海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