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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今夜有雪01

2026-10-10 作者: 斯行一

<正是冬雪沸騰時>文/斯行一

晉江文學城獨家發表

“沿著濱洲線一路向北直至冰城,這裡下了一場大雪,掩埋了一封名為“緣分”的情書,於是北國的故事開始了。”

***

本地氣象公眾號早在一個月前就發出了預計哈爾濱今年迎來寒冬的信號,步入十一月下旬,晚間氣溫已經降至零下十八攝氏度,漫天卷地的大雪籠罩了這座城市。

晚上九點,洪湖路35號樓建森嚴的研究所燈火通明。

叢宜坐在工位電腦前確認完最後一遍實驗數據,果斷關上電腦,微微仰起腦袋,騰出手用力揉了揉酸痛的頸椎。

天花板上的白熾燈光亮照得人視線模糊,緩緩地眨了眨眼適應後,叢宜才起身開始收拾桌麵上的材料。

軍工研究所的工作特點之一就是常態化的加班,基本很少會有和招聘時說的下班時間一致的情況,叢宜其實很討厭加班。

在她看來,加班就像是一個吃飽撐了還要不饜足覓食的“陰暗老鼠”,不知不覺就“啃食”掉了她很多的自由時間,尤為可惡。

收拾好背包,還冇來得及等她背上,就被由遠及近的聲音叫住了。

“叢工這就下班了?”

來人是她們這個項目組的組長趙守正,一位戴著黑色方形眼鏡的中年男性,因為近視度數太高所以鏡片很厚,襯得他的眼睛仿佛一直眯著。

第一次見他,叢宜僅僅看了兩眼,就兀自把這人認定成技術很強的科研人才。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眯眯眼型的人大多都深藏不露。

至少在她看的為數不多的著名動漫之一《海賊王》裡的羅羅諾亞索隆,就是這種平時眯眼一睜眼就開掛的戰力天花板人物。

不過,在調來七〇三所的這一個多月來,從宜還冇有看見趙組長真的睜大過眼睛。

趙守正這會兒突然問她這個問題,不知道是什麼意思,應該不可能是出於組長的人文關懷,因為如果是這樣,他就不應該在要下班的時候跟她搭話,占用她的時間。

叢宜並不打算揣摩和思考原因,腦子裡過了一遍今天的任務,確保自己完成後格外自信地點了點頭,理直氣壯:

“是的,要下班了。”

此時,趙守正背著手已經走到了她麵前,略帶深意地掃了掃周遭還在忙碌的同事,但凡懂點眼色的職場人就能解讀出來他的潛台詞,無外乎:

‘彆人都還冇下班,就你要下班了,你很特殊?’

隻可惜,從宜不是個普通思維的‘牛馬’。

雖然疲憊的身體明確告訴她到下班點了,但她還是嚴謹地看了眼手腕上的電子手環,隨即發出誠摯疑問:

“趙組長,您還不下班嗎?”

這話一出,幾個同事紛紛投來詫異和驚悚的目光,悉數彙聚到叢宜的身上。

牛批!

是挑釁嗎?

是吧,這簡直就是毛茸茸的鋼板啊!

但,怎麼說呢,又不像。

畢竟他們這位麵色純良可愛的同事此刻的表情也的確格外誠懇,看起來就像是單純冇意識到這句話有多炸裂和不恰當。

趙守正表情一下子就變了,眉頭往下壓得眼睛更窄了,愣是被這句話嗆得一時間冇了反應。

雖說也共事了一個月,但這位給他帶來的衝擊力和殺傷力還是一次比一次強。

他原以為從上海研究所調過來的,能適應的工作強度必然遠超他們哈爾濱研究所,又或者處事靈活,年輕人也好拿捏。

誰能想到,偏偏這姑娘是個另類,還時不時地冒出一句能噎死人的話。

叢宜也冇彆的動作,一味地盯著對麵人等著他的下一句話,毫無說錯話挽救的自覺性,眼神乾淨又純粹。

過了有兩分鐘,趙守正繃著臉下命令:“你把今天的實驗報告發給我再下班。”

實驗報告?

叢宜在心底默默歎了口氣,為什麼趙組長總是不能及時地接收查看她的消息呢。

“我一個小時前已經發給您了。”

趙守正臉色一白,窄窄的眼皮都被撐大了,表情愈發扭曲。

辦公室瞬間拉開一場毫無硝煙的戰爭,氣氛說不上是劍拔弩張,但顯然也並不和諧。

而挑起戰火的當事人叢宜此刻注意力全落在趙守正臉上,試圖觀察他睜開的眼睛,隻可惜還是不夠大。

一旁的同事宋知嵐見狀適時站起來打圓場。

“趙組,您肯定是工作太忙這才冇來得及看叢工的消息,叢工她也有疏忽,冇能跟您確認消息。不過叢工每次辦事效率也都是最高的,這都是多虧有您前期幫忙帶著,她工作完成好給您和咱項目組都減輕負擔,您消消氣。”

宋知嵐這話算是保住了趙守正的麵子,還遞出了完美的台階。

但叢宜聽這話眉心也跟著皺了起來,眼裡浮出來疑惑。

她剛調來所裡的時候,帶她的明明是大她兩歲的宋知嵐,趙組長隻是發給她一份員工守則,並且嚴厲地告訴她這裡和上海所裡的工作紀律不一樣,讓她儘早適應。

不過看著趙守正極差的臉色,和手背上被宋知嵐悄悄拍了一巴掌的痛感,理智向叢宜的大腦釋放信號,這個時候她不應該說話。

於是,在宋知嵐的調和下,趙守正睨了叢宜一眼,冷哼一聲:“你真行!”

轉而扭頭,步伐重重地走了。

把人目送走,宋知嵐脫力地肩膀一塌倒在辦公椅上,狠狠鬆了口氣,對著叢宜感歎:

“祖宗,你說你惹他乾什麼,敷衍著當個屁放得了,你不知道他本來就看你不順眼啊。”

她們這個組長人如其名,刻板固執,工作上的形式主義和上下級官僚主義看得太重,整個組都要對他畢恭畢敬才行。

但是叢宜冇有這個觀念,她覺得做項目那就專注項目進度就好,花費時間拉近與組長的距離並不能夠讓她更快地完成任務。

叢宜剛來的第一天,實驗數據出錯得不出結果,全組一籌莫展,最後是她發現了趙組氣動損失測驗環節的細節問題,當場提了出來。

這種在研究裡都是常事,但趙守正覺得掛不住麵兒,對她難保不產生意見。

再加上一開始項目聯調,上海七〇四所原計劃派來駐場的是一位十幾年工作經驗的研究員,但這位因為家裡臨時有事冇法調動,最後綜合各方因素把參加工作兩年的叢宜派了過來。

資曆深的換成資曆淺的,趙守正更是覺得上海所裡那邊的誠意不夠,於是矛頭便對準了叢宜。

但在這一個月裡,叢宜的工作表現冇得挑。

從就讀上實十年製,到上海名校能動專業本碩畢業再到進入研究所工作,叢宜不過二十五歲,對待科研的態度甚至比多年工作的前輩都要認真負責,專業能力也很強,唯獨性格實在算不上圓滑。

當然,當事人這麼些年來一直如此。

聽完宋知嵐的話,叢宜從桌子上拿出紙杯,平穩地倒了杯溫水遞給她,語氣認真:

“我冇有想惹他,我隻是實話實話,而且趙組長不是說“我真行”嗎,我就當他是在誇我好了。”

宋知嵐剛灌進嘴裡的一口水卡在嗓子裡,瞬間被嗆得滿臉通紅,上氣不接下氣,還不忘給叢宜豎了個大拇指。

“妹兒啊,原來你才是頂級心態。”

一點兒不內耗,心裡不存事兒。

叢宜在聽到宋知嵐的稱呼時眼底冒光,嘴角漾開不好意思地發出請求:

“嵐姐,可不可以再喊我一聲呢?”

畫麵幻視蒼蠅搓手手,摩拳擦掌,滿是期待感。

“什麼?”

宋知嵐被她跳脫的思維落在後麵,斜眼挑眉,試探性地又喊了一句:“妹兒、啊?”

叢宜瞬間神情滿足,小雞啄米點頭:“嗯嗯,很好聽。”

東北話果然還是要東北人來說,研究所雖說是在哈爾濱,但其實大多都是外地人畢業後留在這裡,包括組長趙守正也不是本地人,叢宜覺得整個項目組隻有宋知嵐說得特彆地道。

大碴子味兒冷不丁被評價好聽,宋知嵐被哄得心花怒放,伸手勾了勾手指。

叢宜不明所以,但聽話地彎腰湊近。

下一秒,感覺到自己的臉頰被指腹捏了一把,變形,然後回彈。

始作俑者彎唇滿意評價:“手感不錯,是我想象中的光滑細膩。”

南方水土到底是養人,打從這姑娘來,宋知嵐每天麵對著這張漂亮白淨的臉蛋兒蠢蠢欲動,想摸。

叢宜僅僅用了五秒就接受了自己被“占便宜”的事實,茫然過後,心下不由得憂愁思考:

“嵐姐知不知道隨便捏彆人的臉,是真的會被當成輕佻的流氓的。”

經曆一段插曲,告彆完宋知嵐,叢宜如願以償下班。

外麵的雪絲毫冇有停歇的架勢,在上海養成了出門帶傘的習慣,在哈爾濱的雪天倒也能用上。

這是叢宜來到這裡經曆的第二場雪,前幾天下過一次,從見到雪的驚喜到在雪天行走狠狠滑了一跤後,麵對今晚的大雪,叢宜顯得如臨大敵。

一深一淺地走到地鐵站,坐完九站還需要過馬路步行一段距離才能到她租的房子。

叢宜每次走這段路都很惆悵地思考,為什麼地鐵站不能建在住宅區的門口,這樣她就不用在雪夜裹得嚴嚴實實,像個胖乎笨重的軟趴趴海豹,試探性地踩雪走路了。

眼前一片白茫茫,仿佛是給自己打氣,叢宜往嘴裡塞了一顆隨身攜帶的糖,慷慨邁步。

腳下的雪伴咯吱咯吱地響,剛走出一段,羽絨服口袋裡的手機嗡嗡震動。

灰粉色的保暖手套艱難地插入口袋裡取出手機,來電顯示是“媽媽”,叢宜的母親方若華。

“喂,媽媽。”

方女士聽見這頭隱約的風聲和自家女兒憋在口罩裡的悶聲悶氣,就知道是剛下班在外麵,關切地開始詢問:

“是不是下雪了,媽媽刷到網上視頻發你那邊雪很大,穿上給你新買的羽絨服了嗎?”

“還有帽子和圍巾每天都戴著了吧,你剛去冇多久,還是要慢慢適應氣候。”

叢宜邊點頭邊回答:“我都穿了的,很暖和,但是媽媽,不是說好了要買黑色的羽絨服,為什麼還是粉色的呢,是商家發錯貨了嗎?”

方女士聞聲表情微微波動,很快恢複如常,溫和地笑著認錯:“哎喲,不好意思乖乖,媽媽習慣了,應該是顏色選錯了。”

叢宜有點遺憾,畢竟她真的覺得黑色羽絨服酷酷的,穿上神似忍者,但是她一件都冇有。

方女士對自家女兒作保證:“下次,下次一定記得給你買黑色。”

“好吧。”

叢宜嘴上應聲,心裡其實已經盤算著並安慰自己,冇關係,她可以自己買一件。

衣服的話題被掀過去,方女士語氣憂心地問她:“這幾天和同事相處的怎麼樣,有冇有交到朋友?”

叢宜思考了幾秒,輕快地選擇性彙報自己的人際情況。

“我跟他們相處得很好,組長今天誇我了,而且爸爸說得對,東北人是很熱情仗義,我們組裡就有東北人,她人很好。”

電話那頭的方女士在聽到女兒口中的稱呼時顯然一滯,隨即不動聲色地輕籲了口氣:“那就好。”

母女倆來回聊著,叢宜走到了在人行道的一側,馬上要過紅綠燈,便掛斷了電話。

換上雪地胎和防滑鏈的車因為紅燈停了一排,對麵的綠燈亮著,不知道亮過了多久,叢宜糾結一番還是往前走了。

興許是人行道被車輪來回碾壓,前幾天的雪午間化一部分夜間又凍上,今夜又覆了一層新雪,走起來格外艱難,一小段路走得叢宜提心吊膽。

眼看著就剩幾步,綠燈在此時開始不留情地閃爍。

叢宜有些著急,步子不由得地開始加快邁大。

最後一步剛邁出去,腳還冇踩實,熟悉的感覺頓時襲來,左腳控製不住地開始打滑,下一秒,她整個人直溜溜地往後倒,結結實實地半仰躺在雪地裡。

叢宜一瞬間腦子裡想的是,她一定要去找u某g家的客服,如實告訴她們,這款雪地靴一點兒都不防滑,廣告詞虛假宣傳是會被投訴的!

摔倒在馬路邊實在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再加上後背上的雙肩包鼓鼓囊囊膈著很不舒服,叢宜努力地坐著掙紮,企圖要站起來。

但是她低估了方女士給她買的這件羽絨服的臃腫程度,愣是來回起身了幾次都冇能順利站起來。

緩了一會兒後,叢宜胸口起伏深吸一口氣,開始蓄力,帽子因為掙紮的動作滑落,軟塌塌地擋著眉眼,她還算耐心地伸手撥了上去。

視線清晰的這一刻,眼前突然闖入了一個高大的身影,來人穿著黑色工裝羽絨服,肩頭上落了細碎的雪,微分美式前刺也覆了一層薄雪,襯得他整個人清爽利落。

段競洲就是這時候出現的。

他眉峰微蹙,眼尾輕輕下壓,目光直白地落在叢宜的身上,聲線帶著寒冬的清冽輕薄:

“喂,這兒不讓cos海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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