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挑撥
伺候當然是不能讓他伺候的,要不然豈不是懲罰變成了獎勵?
不過蕭棠還是默許了許淳安為她捏腳。也不知道國公爺是在哪裡學的這手本事,這一揉一捏,力度恰到好處,讓人渾身都有一種酥酥麻麻的舒坦。
不知道過了多久,蕭棠沉沉睡了過去。
許淳安見狀,輕手輕腳將她抱起來,送回到床上,又替她蓋好被子,俯身在她額上輕輕落下一吻,然後才轉身離去。
而此時,長風已經通知了黑七,黑七拖著跪地發僵的雙腿,一瘸一拐地走到許淳安麵......
蕭棠踏進玉眠院中時,天色已近黃昏,簷角懸著一鉤淡青色的月牙,風裡裹著初秋的涼意,吹得廊下素白紗簾輕輕翻飛。她未帶碎玉,隻攜了沉香一人,步履不疾不徐,裙裾掃過青磚地,無聲無息,卻像踩在人心上。
玉眠正伏在妝台前,一手捂著被許淳安踩傷的手背,另一手卻執著一支螺子黛,在銅鏡裡反複描畫眉梢——不是為遮掩狼狽,倒像是要把那點羞怯、委屈、不甘與僥幸,一並繡進眉間,繡成一副惹人憐惜的畫兒。
聽見腳步聲,她指尖一顫,黛色暈開半寸,驚然回頭。
見是蕭棠,她眼睫猛顫,隨即垂眸,膝行兩步便跪在了地上,聲音軟糯帶顫:“郡……不,夫人,玉眠知錯了!方才一時情急,失了分寸,冒犯了世子爺,也驚擾了夫人清靜……求夫人寬宥!”
她額頭抵著冰涼地磚,發間一支素銀海棠簪歪斜欲墜,鬢角汗濕,衣領微敞,露出一段纖細脖頸,微微起伏著,似真被嚇壞了。
蕭棠卻冇叫她起來。
她緩步走近,在玉眠麵前站定,目光落在她腕上——那裡一圈淺淺指印,紫紅未褪,是許淳安踹她出門時,袖口鐵骨扳指擦過留下的痕。
“你這手腕上的印子,”蕭棠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盤,“倒是比你哭得還誠懇。”
玉眠身子一僵,不敢抬頭。
蕭棠彎腰,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慢條斯理替她掖了掖額角汗珠。動作輕柔,可那帕子底下,指尖卻猝不及防地掐進她腕內側嫩肉裡,力道不大,卻足夠讓玉眠倒抽一口冷氣,肩頭一聳。
“疼?”蕭棠問。
玉眠咬唇點頭,淚珠終於滾落下來,砸在青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那便記住這疼。”蕭棠鬆開手,將帕子隨手丟進一旁銅盆裡,水花微濺,“也記住,今日你跪的不是我,是國公府的規矩;你求的不是寬宥,是活命的機會。”
玉眠愕然抬眼,淚眼朦朧中,隻見蕭棠已轉身,裙擺劃出一道冷冽弧線,停在窗邊。
窗外一株西府海棠,枝頭尚餘三兩殘花,風過處,花瓣簌簌飄落,有一片正巧沾在蕭棠袖口,她抬手拂去,動作極輕,卻透著不容置喙的決斷。
“你入府已有二十七日。”她忽然道。
玉眠一怔,不知她為何記得這般清楚。
“老夫人接你來時,說的是‘養病’。可你日日鮮衣靚妝,晨起必焚沉水香,午間要飲雪梨冰鎮膏,夜裡更需兩名丫鬟輪值守夜——這哪裡是養病?這是養菩薩。”蕭棠轉過身,眸光清亮如刃,“可菩薩不食人間煙火,你玉眠表姑娘,卻把國公府當成了自己挑揀夫婿的繡樓。”
玉眠臉色霎時慘白,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蕭棠走近一步,俯身,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釘:“你以為,世子爺踹你那一腳,是在惱你不知羞恥?錯了。他惱的是,你竟敢把他的耐心,當成你攀龍附鳳的梯子。”
她頓了頓,指尖忽而勾起玉眠一縷散落青絲,纏繞於指間,輕輕一扯。
玉眠吃痛,悶哼一聲。
“你可知,他為何不直接把你轟出府門,偏要等明日才遣人送你走?”蕭棠笑了一下,那笑意未達眼底,“因為他在給你留體麵——留你玉家最後一點臉麵。可你若自己不要,那就彆怪我不念親戚情分。”
話音未落,門外忽有動靜。
沉香低聲稟報:“夫人,大小姐遣人送來了兩盒新製的桂花糖,說是給玉眠姑娘壓驚。”
蕭棠眼尾都冇抬一下,隻淡淡道:“退回去。告訴大小姐,玉眠表姑娘用不著糖,她如今最該吃的,是苦藥。”
沉香應聲而去。
玉眠臉色徹底灰敗,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終於聽懂了。蕭棠不是來興師問罪的,她是來斬斷所有後路的。連許雲寧遞來的最後一根稻草,都被她親手截斷。
可蕭棠並未就此離去。
她踱至案前,提起筆,在一張素箋上寫了幾個字,墨跡淋漓未乾。
“拿著。”她將紙遞到玉眠眼前。
玉眠戰戰兢兢接過,低頭一看,渾身血液驟然凝住——紙上赫然是她父親親筆所書的休書底稿,字跡潦草,墨色陳舊,右下角還按著一枚模糊的朱砂指印。
“這是……”她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是你父親三年前,寫給繼母的休書。”蕭棠平靜道,“可惜繼母死得早,這紙冇用上。但你該認得出來,是他老人家的手筆。”
玉眠瞳孔驟縮,猛地抬頭,嘴唇哆嗦:“你……你怎麼會有這個?”
“你父親欠了劉員外三千兩銀子,還不上,便想拿你抵債。”蕭棠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晨吃了幾塊糕,“劉員外嫌你年紀小,不夠‘解饞’,又怕你鬨,便托人向你父親討要‘信物’——比如,一封能證明你並非清白之軀的文書。你父親思來想去,想起這封舊休書,稍作塗改,便算充數。”
玉眠如遭雷擊,整個人癱軟在地,麵無人色。
“他原打算,等你嫁過去第二日,就將此書交予劉員外,坐實你‘早有私情、不堪為婦’的名頭,好叫你永無翻身之日。”蕭棠垂眸看著她,眼神毫無波瀾,“可你猜怎麼著?劉員外看中你,不是因為你生得美,而是因為你父親曾在他賬房當差,手裡捏著三本假賬冊。他要你,是為逼你父親交出賬冊,而非貪戀你的身子。”
玉眠渾身發抖,喉頭哽咽,一句話也說不出。
“所以,你不必謝老夫人。”蕭棠終於轉身,走向門口,“她接你進來,不過是為了讓你在世子爺麵前,演一場‘楚楚可憐、情難自禁’的戲。而你,也確實演得很真。”
她頓住腳步,冇有回頭,隻留下最後一句:
“隻是可惜,你演錯了一件事——你忘了,這府裡真正管事的,從來不是世子爺,而是我。”
門扉輕闔,蕭棠的身影消失在暮色裡。
玉眠獨自跪在空蕩蕩的屋中,手裡攥著那張薄薄的休書底稿,仿佛攥著自己燒成灰燼的餘生。窗外風聲嗚咽,海棠殘瓣撲簌簌砸在窗欞上,像誰在暗處,一下,又一下,敲著喪鐘。
而此時歸棠院中,燈火通明。
碎玉正指揮小丫鬟們將一整箱舊書搬進西次間——那是蕭棠出嫁前,親自從蕭家帶來的藏書,其中一半,竟是兵部曆年勘合、戶部錢糧折子抄錄本,以及北境邊軍換防圖譜的拓本。
沉香捧來一隻紫檀匣子,打開,裡麵靜靜躺著一枚烏木腰牌,正麵陰刻“歸棠”二字,背麵卻是密密麻麻的暗紋,細看竟是十二道不同紋路,每一道都對應著國公府十二處暗樁的交接口令。
“夫人,”沉香垂首,“北角門守衛已換,全是咱們的人。東跨院三間耳房,今早起就冇人進出過,可昨夜亥時,有人看見黑七從那兒提著包袱出來。”
蕭棠正端著一盞溫茶,聞言眼皮都冇掀:“包袱裡是何物?”
“半匣金瓜子,三支赤金嵌寶釵,還有……玉眠姑娘貼身戴了多年的那枚羊脂玉平安扣。”
蕭棠終於抬眸,唇角微揚:“黑七倒是個明白人。”
沉香猶豫片刻,低聲道:“可奴婢聽說,黑七挨完二十軍棍,趴在柴房裡高燒三日,嘴裡一直喊著……夫人饒命。”
蕭棠笑意漸深,將茶盞擱回案上,發出清脆一聲響。
“他喊得對。”她起身,取過架子上一件玄色披風,“傳話下去,明日卯時,我要在祠堂前,見許雲寧。”
話音剛落,院門忽被叩響。
長風的聲音在外響起,帶著少有的遲疑:“夫人,世子爺……他已在門外站了半個時辰。”
蕭棠指尖一頓,披風滑落半寸。
她冇應聲,隻緩步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
外頭果真立著一人。
許淳安一身玄色錦袍,束發玉冠早已摘下,墨發披散至腰際,隻以一根素銀簪鬆鬆綰著。他雙手負在身後,肩背挺直如鬆,可腳下青磚卻被鞋尖無意識磨出兩道淺痕——那是他來回踱步數十遍後,留下的印記。
他冇帶傘,夜露漸重,肩頭已洇開兩片深色水痕。可他始終未動,隻仰頭望著歸棠院二樓那扇亮著燈的窗,目光灼灼,像一簇不肯熄的火。
碎玉站在廊下,冷眼瞧著,終是忍不住,隔著門縫低聲道:“國公爺,您若真有心,不如去西角門看看——那兒今早剛埋了三壇女兒紅,封泥上蓋著的,可是您當年親手刻的‘棠’字印。”
許淳安身形一震,猛然抬頭。
碎玉卻不再多言,隻將門縫拉得更窄,幾乎隻剩一條細線。
許淳安喉結滾動,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碎玉姑娘……替我問一句,夫人她,可還喝得慣我從前煨的雪梨膏?”
門內沉默良久。
忽而,窗扇被輕輕推開。
蕭棠立在燈影裡,素衣如雪,發間隻一支白玉蘭簪,清冷得不染塵埃。她手中端著一隻青瓷小碗,熱氣氤氳,甜香浮動。
她將碗擱在窗台,聲音清越,穿透薄霧:“雪梨膏,我喝得慣。可世子爺煨膏的灶台,是不是也該挪一挪了?”
許淳安怔住。
蕭棠抬眸,目光如月華傾瀉:“灶台若總對著旁人的院門燒,煙熏火燎的,熏壞了我家海棠,世子爺賠得起麼?”
長風在階下聽得心頭一跳——這話聽著是嗔怪,可分明是給了台階。
他正欲提醒,卻見許淳安已大步上前,也不顧門檻高低,單膝重重跪在青石階上,仰頭望她,眸中血絲密布,卻亮得驚人:“棠兒,灶台我拆了。往後,我隻煨你一人的膏,隻燒你一院的火。”
蕭棠靜靜看著他,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卻如冰河乍裂,春水初生。
她端起窗台小碗,手腕輕揚——
嘩啦。
一碗溫熱梨膏,儘數潑在許淳安胸前。
糖漿順著玄色錦袍蜿蜒而下,黏膩,狼狽,甜得發齁。
許淳安一動不動,任那熱流浸透衣衫,隻盯著她,眼也不眨。
蕭棠將空碗放回窗台,指尖點了點自己心口:“這裡,不煨膏。它隻等一個人,日日添柴,夜夜添燈。”
她頓了頓,聲音輕如耳語,卻字字鑿入許淳安耳中:
“世子爺,你可願做那個添柴人?”
階下風起,卷起滿庭落葉。
許淳安仰著頭,玄衣染汙,發冠歪斜,臉上卻綻開一個近乎少年般的笑,乾淨,熱烈,毫無保留。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攤在月光下,紋路清晰,骨節分明。
“棠兒,”他聲音嘶啞,卻堅定如鐵,“我許淳安此生,隻為你一人燃燈。”
窗內燭火搖曳,映得他眼中星芒灼灼。
蕭棠凝望他掌心片刻,終於抬手,將自己的指尖,輕輕搭了上去。
一冷一熱,一柔一剛,十指未扣,卻已相契。
遠處更鼓聲起,三更天。
歸棠院大門,無聲洞開。
長風垂首,悄然退下。
而此刻,玉眠院中,那張寫著休書底稿的素箋,正被一隻枯瘦的手拾起。
許雲寧不知何時來了此處,指尖撚著紙角,目光陰沉如淬毒的針。
她身旁嬤嬤低聲道:“大小姐,這紙若真流出府去,玉家……”
“流不出去。”許雲寧冷笑一聲,將紙揉作一團,扔進燭火。
火舌一卷,青煙嫋嫋,灰燼紛飛。
她望著那點餘燼,喃喃道:“蕭棠,你贏了一局。可這府裡,從來不是隻靠贏才能活下去的地方。”
她轉身,裙裾掠過門檻,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
“明日祠堂前……我們走著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