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江北王和巴裡公主的都市傳說
離開SM後,崔時安直接駕車來到了韓屋村。
剛來首爾上大學的時候,他跟同學逛過不少類似的地方。
整體氛圍和國內的古鎮冇什麼兩樣,隻是建築風格換成了韓式青瓦民居而已。
沿街清一色的文創紀念品小店,或者賣點傳統小吃,遊客穿著傳統服飾到處拍照打卡,欣賞定時上演的民俗表演,無非就是這幾樣而已。
本以為這裡也是一樣,可剛走進韓屋村大門,崔時安的腳步驟然頓住。
他能明顯感覺到門檻後的世界,似乎與外麵有什麼不同,有點像是另一個次元,迎麵而來的,是類似他第一次跨過中浪江去找樸振英時,在橋上艱難擠果凍的感覺。
不過以他現在的境界,這種程度已經完全阻礙不了他。
而周圍的普通人察覺不到分毫異樣,依舊熙熙攘攘,人聲嘈雜。
路過的遊客見他站在門口一動不動擋住通道,都麵露疑惑,紛紛側身繞開他往裡走。
就在這時,一道溫和蒼老的聲音在身前響起:
“客人nim是第一次來我們這裡嗎?”
崔時安定睛一看,發現一名身形的老嫗緩緩走到他麵前,她穿著一身樸素的灰色傳統韓服,頭發花白整齊挽起,布滿褶皺的臉上掛著一成不變的溫和笑意。
崔時安瞳孔微微一縮,轉瞬便斂去異樣,恢複從容的神色,笑著點頭:“是第一次來。”
老嫗笑意不變,抬手往前輕輕一指:“要我帶你參觀一下嗎?”
“多謝。”崔時安欣然點頭。
說完,老嫗率先邁步在前領路,步履平緩,不急不緩,崔時安跟在她身後,兩人一前一後,緩步走入韓屋村深處。
剛踏進園區主巷,老嫗忽然回頭,指著前方不遠處的民俗服飾店鋪,笑著提議:
“客人nim要不租一套衣服?或許這樣更沉浸唷。”
她這句話,給人一種拿回扣黑導遊的錯覺。
崔時安抬眼掃了一圈,周圍確實有不少穿著各式傳統服飾拍照的遊客,於是微微頷首:“可以。”
隨後,老嫗徑直帶著他走進了這家服飾租賃店,對著櫃台後的禿頭店老板溫和開口:
“給這位客人準備一套衣服吧。”
禿頭老板聞聲抬頭,目光越過老嫗,落在了她身後的崔時安身上,漫不經心地嘀咕了一句:
“又是一個犯事的家夥。”
話音落下,他也不多問,轉身走向店內貨架深處,片刻後拿出一套規整的朝鮮時代儒生道袍。
崔時安目光掃過那身衣物,輕輕搖了搖頭:
“朝鮮時代太近,配不上我。”
這句話一出,禿頭老板臉上的隨意瞬間褪去,神色微微一變,下意識轉頭看向一旁的老嫗。
老嫗依舊保持著溫和的笑意,不急不躁地衝他抬了抬眼,示意他重新取衣。
於是老板再次轉身走進店內深處,拿出一套高麗後期、受明朝服飾影響改良的團領深衣,料子厚重古樸,遠勝普通遊客租賃的戲服。
崔時安依舊搖頭:“還要往前。”
這下老板徹底愣住了,上下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低聲感慨:“看來還是個有來頭的家夥。”
他不敢怠慢,第三次走入裡間,翻找許久,取出一套蒙古統治半島時期的窄袖辮線襖,形製古舊,年代感極強。
崔時安目光掠過,依舊淡淡搖頭:“不夠。”
接連幾次被否定,老板心裡生出幾分不服,索性挨個翻出壓箱底的舊款服飾,先是一套宋代製式的襆頭圓領袍,又拿出一件晚唐時期傳入朝鮮半島的直裰長罩袍,件件都是遠超景區常規款式的古製衣裝。
可無論他拿出哪一套,崔時安始終輕輕搖頭,冇有半分滿意。
老板心底的傲氣徹底被磨平,漫不經心儘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滿心恭敬與謹慎,小心翼翼地看向崔時安:“那客人想要什麼樣的服裝呢?”
崔時安抬眸看向他:“我想要的,你這都有嗎?”
老板聞言,眼底浮起一抹篤定的自傲,指了指旁邊那塊招牌,上麵用漢字寫著明晃晃的三個大字——三途川。
“古往今來的服飾,小店應有儘有。”
頓了頓,他又補充一句:“客人不妨說說當年功業,小店可為您量身定製。’
崔時安稍作沉吟,想起墓誌銘上的追贈:
“吾乃大唐柱國、左武衛大將軍,使持節,安東大都護崔淵。”
禿頭老板愣在原地,顯然從未聽聞過這般久遠且煊赫的名號,下意識轉頭看向一旁的老嫗,滿眼求證。
老嫗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按照客人的要求準備吧。”
得到應允,老板不敢有半分懈怠,再次轉身走入店鋪。
這一次去的時間比剛才長了不少,許久之後,他才雙手捧著一套疊放整齊的衣裝,鄭重走了出來。
崔時安接過衣物,道了一聲謝,轉身走進一旁的試衣間。
片刻後,試衣間的門被推開。
一身製式嚴謹的紫色平巾幘袴褶戎服上身,搭配他高挑挺拔的身形,原本溫和從容的氣質驟然一變,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威棱肅穆的氣勢。
禿頭老板又恭敬奉上一根古樸冰冷的銅節。
崔時安抬手接過銅節,周身肅穆威嚴的氣場徹底拉滿,在熱鬨喧囂的景區裡,自成一方沉靜凜冽的氣場。
店鋪內外路過的遊客紛紛側目,下意識停下腳步望向他,目光裡滿是驚豔與好奇,隻當是偶遇了穿搭考究的專業愛好者。
老嫗看著他此刻的模樣,也由衷拍手讚歎:
“我們半島確實生不出閣下這樣的人物,難怪連新羅翁主也對閣下情根深種。”
崔時安聞言,唇角微揚,隻是淡淡笑了笑,冇有開口應答。
隨後,老嫗繼續在前引路,帶著崔時安穿梭在韓屋街巷之中,隨意講解著這些建築的特點。
崔時安本身對古今東亞建築也有些造詣,偶爾會簡單接上,和她聊幾句。
兩人就這樣一路閒談慢行,來到了一處熱鬨的開闊廣場。
廣場中央搭建著民俗戲台,四周圍滿了密密麻麻的遊客,鑼鼓聲、唱戲聲、喧嘩聲交織在一起十分熱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戲台之上。
老嫗停下腳步,指著前方的戲台,笑著說道:
“那邊在演繹巴裡公主向閻羅大王求長生藥的故事,要過去看看嗎?”
“哦?”
崔時安眉梢輕挑,望了過去,那座老式木戲台,垂著深灰的幕布,台上燈火偏暗,刻意烘托出地府的沉鬱氛圍。
崔時安走到人群外圈,裡麵已經演到巴裡公主闖過重重關卡,終於站到閻羅大王殿上的段落。
正中央的案桌後坐著扮閻羅的演員,畫著濃重的臉譜,神色威儀十足,而左右兩邊各站著一名持簿冊的判官,身著深色官服。
台下兩側立著一排黑衣黑笠的靈官,手裡拿著戒棍,架勢擺得很足。
老嫗站在他身側,笑著開口講解前情:
“這戲講的是巴裡公主的故事,古時候有個國王,一心想生兒子繼承王位,結果王後第七胎還是女兒,國王一氣之下把剛出生的孩子裝進玉匣扔去了江裡,給她起名叫巴裡,意為被拋棄的人。”
“後來國王和王後得了怪病,怎麼都治不好,巫師說隻有地府的生死水能救他們,國王喊六個大女兒去地府取水,可冇人敢去刀山火海闖陰間,最後隻能派人找回來被扔掉的巴裡,少女二話不說就上路了,一路闖過三途川、
刀山火海,才站到閻羅麵前。”
台上這時正好響起閻羅渾厚的喝問聲,帶著表演的誇張腔調:
“大膽活人!陰陽有彆,你竟敢擅闖冥府!你父母壽數已儘,生死簿上寫得明明白白,豈能由你說改就改!”
扮演巴裡的女演員跪在殿中,聲音清亮,冇有半分怯意:
“大王執掌生死,自然也分善惡對錯,我父王當年拋棄我,是他有錯,可他二人一生冇做過大惡,罪不至死,就因為一件錯事就要奪走兩條性命,這懲罰太重了思密達,我願替父母受罰,隻求大王賜下生死水思密達。”
台下遊客看得入神,人群裡嗡嗡的小聲議論。
有人低聲說:“這公主也太孝順了,被扔了還願意救父母。”
也有人感慨:“換我我肯定不敢闖地府。”
還有帶小孩的家長趁著間隙給孩子講劇情,所有人都沉浸在民俗戲的氛圍裡。
老嫗側頭看了眼崔時安,繼續笑著說:
“這故事在半島傳了上千年,說起來,高麗時代之前,還冇什麼地獄使者的說法,那時候陽間人去世,亡魂都是巴裡公主負責接引,領著走過三途川,去十王殿受審。”
崔時安點了點頭,這個故事他也聽過,最後閻羅被她的赤誠打動,但定下硬性規矩,生死水是地府至寶,不能無償贈予,她必須在地府藥園無償勞作九年,以此抵消“活人擅闖陰間”的罪責。
然後閻羅安排巴裡侍奉地府藥園守護者木長生,讓她三年挑水、三年砍柴,三年照料陰間靈花,整整九年不得返回人間。
但陰間土地冰冷,草木無溫,水井深不見底,砍伐的樹木會發出嗚咽聲,巴裡全程默默勞作,從未抱怨。
木長生見她品性堅韌,與她結為夫妻,二人在地府生下七個兒子,對應國王當年七個女兒。
隨後九年期滿,木長生贈予三樣至寶:
一是生死聖水:灑在亡者身上即可複活。
二是複生靈花:修複魂魄損傷。
三是驅邪柳枝:抵擋沿途惡鬼侵擾。
最後巴裡帶著丈夫、七個兒子踏上歸途,等趕回王宮,結果發現國王、王後、六位姐姐早已病逝多日,棺木停放在大殿。
她將生死水挨個酒在所有人身上,死去的父母,六位姐姐全數蘇醒,死而複生。
國王又愧又悔,想要將王位傳給巴裡,可她早已看透王室榮華,不願留在皇宮。
天地感念她往返生死兩界,以孝心打破陰陽界限的功績,冊封巴裡為冥界引渡女神,統管人間與地府之間的通道。
凡人死後49天內,魂魄由巴裡引路,依次接受十王、閻羅審判。
而她的丈夫木長生輔佐十王判官,七個兒子化為北鬥七星,守護人間生靈。
所以後世凡人若有至親枉死,想要下地府向閻羅判官申訴、求情,都會先祭拜巴裡,請她引路。
因此,在韓國薩滿文化中,她是所有韓國巫女的始祖神,所有超度、解憂,下地府問事的巫法,都要先祭祀巴裡公主。
甚至到現在,韓國百姓如果有親人早逝,偶爾也會請巫者唱《巴裡本著》,祈求巴裡引路,到閻羅殿為亡魂申訴翻案。
“您應該就是那位巴裡公主吧?”崔時安突然側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老嫗。
後者臉上的笑意深了些,目光望向戲台,像是穿過了台上的戲文,落在很遠的往事裡:
“你當年也是我接引的。”
崔時安沉默了幾秒,收起了臉上的笑意,對老嫗認認真真抱了一拳:“多謝。”
老嫗擺了擺手,冇再多說,目光重新落回戲台上。
這時台上的戲已經演到了尾聲。
閻羅最終被巴裡的孝心打動,準她留在地府藥園勞作九年,以此換取生死水。
台上燈光暗了暗,再亮起時,扮演巴裡的演員捧著一個瓷瓶站在台中央,旁白念著她後來用聖水救活全家,最終成了陰陽引渡女神的結局。
台下頓時響起熱烈的掌聲,遊客們紛紛叫好。
扮演巴裡的演員走到台前,屈膝行禮謝場,其餘演員也跟著起身致意。
大家都以為戲到此結束,不少人已經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端坐主位的“閻羅大王”突然抬手,重重一拍案上的驚堂木。
“啪!”
一聲脆響壓過了全場的嘈雜,他濃眉一豎,厲聲喝問:“傳江北王!”
兩側十二名黑衣靈官聞聲,立刻齊齊踏前一步,拖著長聲齊聲唱和:“傳江北王——”
本以為散場的遊客們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都露出驚喜的神色,以為是表演加了彩蛋,紛紛停下腳步,又重新圍找到戲台前,好奇地交頭接耳,等著看接下來的劇情。
崔時安站在人群裡,低低笑了一聲。
他冇多猶豫,抬手輕輕撥開身前的人群,手裡握著那根冰涼的銅節,抬步向前,徑直大步走上了戲台。
周圍遊客們看著走上台的崔時安,議論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
“這誰啊?新加的角色嗎?以前冇見過啊?”
“穿的也挺奇怪,這好像不是我們大韓民國的服裝吧?”
“江北王?不對啊,十殿閻羅裡好像冇這號人物吧?”
“會不會是中國那邊來的閻王呢?聽名字就像那邊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黏在台上那個陌生身影上,好奇中又帶著點新鮮。
這是,那台中的閻羅大王濃眉一沉,驚堂木“啪”地拍在案上,聲響震得人耳尖發麻
“江北王,你可知罪?”
崔時安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冇有絲毫波瀾:“何罪之有?”
左邊判官往前跨出半步,袍角掃過冰冷的台麵,麵目凶悍:
“你私斬山君河伯,難道不是罪過嗎?”
崔時安淡淡回應,心中並無任何懼意:“那是他們罪有應得。”
右邊判官撚著胡須,眉頭皺成一團,沉聲追問:“山君何罪?”
崔時安朗聲道:“罪一,山君身負一方山神天職,守護民本是本分,卻貪慕人間財物,搜刮金銀珠玉私藏洞府,整日於享樂,荒廢神職。”
右邊判官緩緩搖了搖頭:“貪財好逸,失德而已,罪不至死。”
“罪二。”崔時安語氣微沉,手掌握緊了銅節:
“祂放任轄區內狐仙、黃仙流竄為禍,食人精氣、害人性命,坐視不理,形同共犯。”
閻羅大王聞言側目看向左右階下的靈官:“可有此事?”
一名黑衣靈官應聲出列,躬身抱拳,聲音洪亮:
“目前京畿道有黃仙害人,殘傷牲畜,驚擾村鎮,百姓惶恐多日,最終被江北王當場斬殺。
他話音落下,人群響起一陣零星的嘀咕:
“京畿道黃仙?前段時間水原那邊好像有過通報,說是有條黃鼠狼跑到民居咬死了一個人呢。”
“啊!還有這事?”
“是真的,我親戚就住那一帶,死的人他還認識,是個民宿老板。”
而此時台上靈官又接著道:
“其後又有狐仙自南方而來,意取少女魂魄,在漢陽府連害數人,最終被江北王追至北漢山,斬於刀下。
左邊判官冷哼一聲,往前一步,聲色俱厲:“狐仙黃仙為禍,那是山君監察不力,你乃人間將軍神,怎可私自行刑,擅殺正神,僭越犯上?”
這話一出,台下遊客都愣了愣。
好像......說得也有道理?
私自處決正神,怎麼說都是壞了規矩。
所有人的目光又齊刷刷落回崔時安身上,等著他反駁。
崔時安跨前一步,身形挺拔如山嶽:“我既為人間將軍神,受人間願力,自當替人間守衛正道,山君放縱精怪禍害人間,我亦自當向其問責!”
台下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叫好聲!
冇人再糾結規矩對錯,隻覺得這番話聽得人胸口發漲,莫名痛快。
兩名判官對視一眼,抿著唇退了回去,一時無話。
閻羅大王指尖在案沿上輕輕敲了敲,目光落在崔時安身上:“山君之事暫且不論,你殺河伯,又當作何解釋?”
崔時安言簡意賅:“河伯該殺。”
閻羅大王眉頭皺得更深,顯然冇料到他隻有這四個字:
“你可知河伯身負監察水利、鎮住川澤之職?這江山大川若無河伯坐鎮,水汽失衡,山洪內澇頻發,百姓流離失所,這個後果你擔得起嗎?”
不知不覺,台下觀眾也變得十分沉浸,都屏住了呼吸,把自己帶入到了劇情之中,畢竟在傳說中河伯確實掌管水利,如果冇有河伯坐鎮,一旦引來更凶的水患,吃虧的還是普通人。
崔時安不答反問,聲音平靜卻帶著鋒芒:
“既然此前有河伯坐鎮,那為什麼這些年,水患反倒一次比一次重?”
不等閻羅開口,他便照著尹昌喆寫的口條背了起來:
“2020年8月,全國大範圍暴雨山洪,忠清北道、京畿道、江原道連片受災,全韓42人遇難,數千棟房屋,上萬畝農田毀於一旦,經濟損失超過一萬億韓元………………”
“2022年8月8日,首都圈特大暴雨,首爾單日降雨量達380毫米,江南、銅嶽大片半地下室全被淹,其中冠嶽區半地下室一家三口,連逃的機會都冇有,活活溺在了家裡。”
“還有,2023年7月,忠清北道清州隧道山洪,洪水幾分鐘就灌滿了整條地下隧道,十幾輛車困在裡麵,14人當場溺亡......”
他每說一句,台下的安靜就多一分。
這些事都過去冇幾年,幾乎每個人都有印象。
要麼親身經曆過家裡進水、半夜轉移,要麼在新聞裡看過揪心的畫麵,見過被泥沙埋住的房子、泡在水裡的街道。
冇人說話,連呼吸都放輕了。
崔時安轉頭,目光掃過台下的人群,開口問:“各位之中,有經曆過這幾次水災的嗎?”
人群裡沉默了幾秒,忽然有個男人舉著手,聲音有點啞地喊了一聲:“我!”
所有人都循聲看去,那是個三十歲上下的男人,穿著普通的T恤牛仔褲,他往前擠了兩步,抬頭看著台上,聲音還有點發額:
“2022年那次,我親故就冇了,我當時困在地下的車庫裡,水都漫到胸口了,門被水壓堵死,我隻好爬到通風管道,在那裡麵待了一整夜,可我親故......他住半地下,水漲得太快,冇能等到救援……………”
周圍一片安靜,不少人臉上都露出同情的神色,還有幾個經曆過的人也跟著紅了眼。
冇人覺得他失態,隻覺得這話戳中了心裡最沉的那塊地方。
崔時安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回閻羅大王身上:
“以前,人類麵對自然災害束手無策,隻能把希望寄托於神靈,因此才催生了河伯這樣的神,一遍遍地給祂修廟,獻供奉,甚至送童男童女,隻求祂高抬貴手,彆淹了莊稼,彆毀了家。”
“可後來呢?人們學會了築堤,學會了引流,學會了修水庫、建泵站,一點點摸清水係的規律,建起越來越堅固的水利設施,首爾的防洪堤,漢江的疏浚工程,山區的護坡擋牆,哪一樣不是人類一磚一瓦修出來的?哪一樣是
河伯給的?”
“數萬年以來,人類經曆了從愚昧到開化的過程,以如今人類的知識,已經冇有了河伯這種神祇的生態位,人類現在自己就是自己的神,他們的命運,已經掌握了他們自己手裡。”
崔時安說到這兒,目光直視著正前方的閻羅:
“所以我殺河伯,是替人間了一顆毒瘤,非但無過,反而有功!”
台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冇反應過來,怔怔地看著台上的人,還在消化這番話。
幾秒後,剛才那個紅著眼的男人猛地大喊一聲:
“說得好!命運就該握在自己手裡!”
像是一滴水落進了滾油裡,人群瞬間炸開了。
掌聲、叫好聲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發嗲。
有家長抱著孩子,低頭跟孩子說:“聽見了嗎?要好好學知識,有本事了,就能自己掌握自己的命運。”
閻羅大王坐在案後,目光掃過台下群情激昂的人群,又看了看崔時安,沉默了很久。
他臉上的怒色早已褪去,隻剩下深沉的思索,指尖在驚堂木上停了許久,最終輕輕落了下去。
“啪”的一聲輕響,清清楚楚壓過了所有喧鬨:
“神道本為護民。”閻羅大王聲音平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歎惋:
“既屍位素餐,枉顧萬民,殺之有功。”
“江北王,無罪。”
崔時安懸著的那口氣悄然落下,他抬手抱拳,對著閻羅大王躬身一禮:
“謝大王明斷。”
直起身時,他又轉向台下的遊客,微微頷首,算是謝場。
戲到這裡本該落幕,可遊客們卻意猶未儘,非但冇走,反倒一窩蜂地往戲台邊擠。
“江北王還有彆的故事嗎?這也太短了!”
“這是新排的劇目嗎?明天還有冇有?我帶我朋友來看!”
還有家長抱著小孩湊過來,笑著問:“能不能跟將軍神合個影啊?孩子覺得你特彆威風。”
崔時安有點應付不來,正進退兩難時,一道身影從戲台側邊走了出來,擋在了他身前。
正是之前扮演巴裡公主的女孩。
她眉眼溫婉,一身素色長裙,柔聲疏散著遊客:
“各位,園區馬上就要閉園了,若是對剛才的話本感興趣,明天還會有演出,大家可以再來觀看。”
遊客們聽後雖有些遺憾,也還是三三兩兩地散去了。
崔時安鬆了口氣,轉頭看向她,有些疑惑:“我明天還要過來?”
他邊說邊抬眼看向戲台後方,方才還坐滿了閻羅、判官、靈官的地方,此刻早已空空蕩蕩。
案幾、驚堂木、筆墨卷宗全都消失不見,連一點痕跡都冇留下,木板乾乾淨淨,仿佛剛才那場聲勢浩大的審判,隻是一場入戲太深的夢。
“明天是常規的話本演繹,不用你登台。”巴裡公主笑了笑,眉眼間的神態,和崔時安之前見過的那個老嫗隱隱重合,連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道都一模一樣:
“當然,你要是想親自上台演也行,隻是冇有兼職費唷~”
崔時安冇糾結她和老嫗的關聯,隻是好奇:“演繹?演我的故事嗎?”
“不然呢?”巴裡公主含笑點頭,反問他,“你難道不想自己的故事,被更多人知道,被更多人傳頌嗎?”
崔時安愣了一下,隨即恍然。
上古的那些神話傳說,或者山精鬼怪的故事,哪一個不是靠著口口相傳,才一代代留到現在?
香火香火,有人記得,有人認可,有人傳頌,便是香火。
今天台下這百十個遊客,他日再演,便是成百上千人。
日子久了,他這個江北王,自然就穩穩地立在人間了。
崔時安笑了笑,對著巴裡公主稽首一禮:
“多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