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好大一隻肥兔
“好大一隻肥兔!”
小圓指著灌木叢邊一團灰褐色的身影,聲音驟然劃破空曠山野。
那肥兔被這一聲驚呼驚得支著耳朵怔了片刻,隨即轉身紮進林中狂奔。
“小安,快去!”少女拍手急喚。
趴在竹筐邊打盹的小安猛地抬頭,耳朵率先豎起,眼皮尚且惺忪,四肢已經率先發力,雪白的身影如離弦之箭,緊追野兔衝入密林深處。
一時間,枯葉翻飛,枝椏亂響,動靜浩蕩,仿若一頭野豬在灌叢中橫衝直撞。
小圓找起雙手放在嘴邊,朝著林子高聲呼喊:
“一定要抓回來,不然今晚我們都要餓肚子啦!”
喊聲在山穀間回蕩許久才消散。
昔願解站在不遠處,靜靜望著忙碌的小丫鬟折返回來,彎腰將散落的枯枝一根根碼放整齊。
她的目光在小圓身上稍作停留,隨即落向埋頭生火的崔淵身上。
火苗尚未燃起,縷縷青煙先悠悠升騰,被晚風打散,熏得他微微眯起雙眼。
昔願解唇瓣輕動,袖中的手指攥了又鬆,隨後上前來到他身旁,神色略帶遲疑:
“明天渡過這條河便是載寧,你當真要去?高句麗人對唐人向來敵意深重。”
崔淵抬眸看向她,煙熏得眼尾泛紅,神情卻依舊平和,唇角還噙著一絲淺淡笑意:
“莫非翁主這兩日聽到了什麼消息?有的話不妨直說。”
昔願解麵色微僵,視線避開他的臉,望向幽深的林子。
小安早已追得冇了蹤跡,小圓依舊蹲在火堆邊,握著枯枝默默添進石,仿佛並未聽見二人對話。
“我能有什麼消息。”她語聲低了幾分,帶著幾分刻意的疏離,“我一直同你們同行,又從何處打聽消息。”
崔淵冇有繼續追問,隻是找緊手中枯草,俯身輕輕一吹。
火苗倏然竄起,舔舐著架好的枯枝,發出細碎的劈啪聲響。
“消息暫且不提。”崔淵輕笑一聲:“翁主若是尚有多餘口糧,不妨分一些,不然不到渡河,我與小圓怕是就要先撐不住了。”
這一帶常年戰火連綿,山中野物早已被獵捕殆儘。
前兩日還能偶爾捕到野兔,過了水之後,林中便再無獵物蹤跡。
山林沉寂得壓抑,連鳥鳴都稀疏零落。
幾人一路隻能靠酸澀生澀的野果果腹,連葷腥不忌的小安都瘦了一圈。
唯有昔願解,從未聽見她腹中饑鳴,每到夜半便獨自走遠出恭,一去便是一個時辰。
小圓聽著崔淵的話,當即轉頭看來,一雙眼睛直勾勾望向昔願解:“翁主莫不是為我們藏著應急乾糧?”
昔願解微微張口,先看向崔淵。
他並未回望,正握著長枝撥攏火堆,將半燃的柴火撥向中心,讓火勢更旺,唇角那抹淺淡的笑意依舊未散。
她再看向小圓,少女一雙圓眼裡盛滿期盼,像等待投喂的幼獸,攥著枯枝一動不動望著自己。
昔願解指尖攥緊布包係帶,一圈圈緩慢解開,最終從包袱深處取出一塊乾餅,托在掌心,並未遞出。
餅子個頭不大,質感分明是新近烙製。
身處荒郊野嶺,兩日未曾途經村鎮,這份乾糧來得蹊蹺。
小圓無暇多想,看見乾餅的一瞬,眼裡瞬間亮起光芒。
她丟下枯枝起身,快步走到昔願解麵前,雙手伸出又羞怯收回,在衣襟上蹭了蹭,才再次小心翼翼接過乾餅,如捧著易碎的珍寶。
“謝謝翁主。”她聲音輕柔清脆,難掩欣喜,隨後又快步走到崔淵身前,雙手捧著餅遞上前:“公子快吃!”
崔淵接過乾餅,自然而然掰成大小兩半,將大半塊遞還給小圓:“一起吃吧,吃飽了,明日才能去見你的舅父。”
小圓望著大半塊餅,輕輕搖頭:“公子吃大的,我吃小的就夠了。”
崔淵冇有收回手,就那般靜靜舉著看向她。
小圓遲疑片刻,終究接過大半塊餅抱在懷中,挨著他屈膝蹲下,把餅放在膝頭,先撕下一小塊慢慢咀嚼。
餅質乾硬,噎得她下意識抻了抻脖頸,咽下之後,臉上卻漾出滿足,仿若嘗了珍饈。
“等明天見到舅父,”她一邊嚼著一邊含糊說道,“我一定讓舅父好好款待公子。”
崔淵側頭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動:“但願如此。”
他抬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頂,隨即收回手,低頭啃著自己手中的半塊餅。
昔願解立在原地靜靜望著二人。
火光映亮兩張側臉,兩人挨得極近,膝蓋相抵、肩頭相靠,相依的模樣自然得像一幅描摹許久的畫。
她緩緩移開目光,走到自己的馬匹旁,從包袱裡又取出半塊餅,掰下一小塊慢慢咀嚼。
漸漸的,林中動靜愈發清晰,枯枝斷裂、落葉踩踏的聲響交織在一起,還夾雜著小安興奮的低鳴。
小圓猛地站起身,將手中剩餘的餅一股腦塞進嘴裡,含糊著呼喊:“小安抓到獵物了嗎?”
她一邊咀嚼一邊奔向林邊,在邊緣駐足,踮腳向林中張望。
一道雪白身影驟然從林中疾衝而出。
小安四蹄翻飛,耳朵被勁風向後抿起,尾巴筆直豎起,如一麵迎風的小旗,口中叼著的,正是剛才那隻肥兔。
它跑到小圓麵前,放下獵物,仰頭搖著尾巴:“汪汪——”
“哈哈哈!”小圓蹲下身,雙手捧著小安的腦袋,輕輕揉著它的耳朵,又拍了拍它的脖頸:
“乾得好!明天見到舅父,定讓他給你燉一大鍋肉!”
小安聽不懂言語,卻懂她的溫柔親昵,尾巴搖得愈發歡快,整個身子跟著晃動,吐著舌頭喘氣,一雙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她,似在邀功。
崔淵起身走上前,彎腰拎起肥兔掂了掂,獵物分量不輕,後腿還在微微抽搐。
“夠我們飽食一頓了。”
小圓跑回火堆旁,興衝衝地著手搭建烤架。
小安蹲在她腳邊,目光牢牢鎖著被崔淵扒皮的野兔,口水順著嘴角一滴滴滴落。
昔願解靠著樹乾,望著忙碌的主仆二人,火光在俏臉上明明暗暗地晃動。
翌日清晨,晨霧尚未散儘。
河麵不算寬闊,流水潺潺,露出水麵的石塊上覆著一層青苔。
崔淵牽著馬走在前,小圓緊隨身後,小安趴在竹筐裡,隻探出一顆腦袋,耳朵豎著,警惕地四處觀望。
昔願解走在最後,時不時回頭望向來路。
幾人剛涉水渡過河麵,對麵林中驟然衝出七八條人影。
眾人皆是粗布短褐,腰間佩著橫刀,或光腳或著草鞋,麵容風霜,眼神戒備。
領頭是一名精瘦中年男子,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目光如鷹隼般掃過他們:
“什麼人?”
昔願解上前一步,微微抬著下頜,自帶從容篤定:
“新羅翁主昔願解,前來與劍牟酋長相議要事。”
領頭人神色微變,轉而看向崔淵,見他氣度不凡,腰間還挎著唐刀,遲疑道:
“那這位是?”
不等崔淵答話,昔願解便搶先開口:“這是我的護衛。”
男子聞言,目光又在崔淵身上停留兩息,掃過小圓,最終落回昔願解,隨即抱拳欠身:
“翁主請隨我來。”
三人跟著他們穿行林間,踏上一條被荒草半掩的土路。
道路兩側是廢棄農田,坍塌的田埂上野草瘋長,偶爾可見傾頹的草屋,屋頂茅草早已被狂風卷儘,隻剩幾根焦黑木梁歪斜矗立。
行至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土牆與木柵欄,此處算不上城池,更像一座守備簡陋的山寨。
土牆不過兩人高,牆麵被雨水衝刷出道道溝壑,坍塌缺口處隻用木樁與樹枝草草封堵。
寨門守著兩名衛兵,身著破舊皮甲,手握長矛,見一行人靠近,當即繃緊身姿。
領頭人上前低語幾句,衛兵這才放行。
寨內街道狹窄泥濘,兩側屋舍低矮簡陋,多是土牆草頂,零星幾間木板房漆皮剝落,露出灰白木紋。
街上行人寥寥,見到外來者紛紛駐足,目光混雜著警惕與好奇。
孩童們從門縫悄悄探出頭,又飛快縮回。
小安趴在竹筐中,鼻翼輕輕翕動,喉間發出一聲低沉的警示嗚咽。
劍牟岑的居所是寨中最大的院落,院牆比彆處更高,門口立著兩名持矛衛兵。
領頭人入內通報,片刻後折返,側身引路。
院內鋪著碎石,正屋房門敞開。
劍牟岑端坐主位,身著半舊青布長袍,鬢發花白,麵容剛毅硬朗,顴骨與下頜線條淩厲如石刻。
他雙手搭在扶手上,手指粗短、關節突出,一看便是常年握刀習武之人。
見昔願解走入,他麵上浮出幾分笑意,起身抱拳相迎:
“翁主遠道而來,有失遠迎,不知翁主此番前來,所為何事?”
昔願解正要答話,身旁的小圓已然搶先上前一步,雙唇微微發額:
“是舅父嗎?”
她雙眼直勾勾地盯著主位上鬢發花白的老者,生怕一眨眼對方便會消失。
劍牟岑臉上的笑意驟然僵住,他定定望著小圓,眉頭反複蹙起又鬆開,嘴唇翕動幾番:“你......是在喚我?”
小圓用力點頭,淚水已經蓄滿眼眶:“我是小圓,舅父還記得我嗎?”
劍牟岑身形微微一晃,快步走下台階,來到小圓麵前,認真端詳,聲音卻控製不住地顫抖:
“你......當真是小圓?”
小圓的淚水終於滾落:“是我啊舅父,當年你為何忽然消失?我找了你許久,一直都找不到。”
她伸手緊緊攥住劍牟岑的衣袖,不肯鬆開,生怕他再次離去。
劍牟岑淚水終於滾落麵頰,急忙握住她的雙手,緊緊攥在掌心:
“當年追兵緊逼,我隻能獨自引開追兵,等我脫身折返,早已尋不到你的蹤跡。”
他語聲斷斷續續,一字一句都帶著壓抑的哽咽,“舅父一直以為......以為你早已遭遇不測......”
他哽咽著說不下去,低頭用衣袖拭去臉上淚痕,深吸一口氣抬眼,目光一遍遍描摹著小圓的臉龐,似要將這張臉牢牢刻在心底。
“那你後來去了何處?舅父四處打探,始終冇有你的音訊。”
小圓低下頭:“我被人牙子走了。”
劍牟岑額頭瞬間青筋暴起,雙拳攥得咯咯作響,牙關緊咬:“這些喪儘天良的惡賊!”
吼聲如悶雷滾過,震得屋梁上灰塵簌簌掉落。
隨即他轉身對著昔願解深深一揖:“多謝翁主護送小圓前來與我團聚,此恩劍某銘記於心!”
昔願解淡淡抬手:“酋長不必多禮,小圓之事,並非我之功。”
說罷,她特意側目望向一旁的崔淵。
劍牟岑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崔淵靜立原地,雙手垂於身側,姿態從容鬆弛,半舊圓領袍的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結實的手腕。
他未披甲,未佩刀,可沉穩的站姿、淡然的眼神,眉宇間不露鋒芒的氣度,讓劍牟岑的目光驟然銳利起來。
他上下打量崔淵一番,語聲沉了下來:“這位是?”
崔淵淺笑著上前半步,拱手行禮:“熊津都督府司馬崔淵,見過酋長。”
劍牟岑臉色驟然大變,仿佛被冷水當頭澆下,臉上血色瞬間褪去!
屋內幾名衛兵也同時拔刀出鞘,一連串清冽刺耳的出鞘聲,在寂靜的屋中反複回蕩。
小安從竹筐裡探出頭,渾身毛發緊繃豎起,喉間發出低沉的低吼。
小圓伸手按住它的腦袋,小安不再出聲,卻壓低耳朵,死死盯著一眾衛兵。
崔淵環視周遭,神色依舊平靜,唇角那抹淺笑未曾褪去,看向劍牟岑的目光淡然平和:
“莫非這便是酋長的待客之道?”
小圓心中一急,從劍牟岑身後繞出,擋在崔淵與劍牟岑中間,張開雙臂護在前方,像護崽的雛鳥,將崔淵與小安一並護在身後:
“舅父!公子是專程來找你商議要事的,不是來與你打架的!”
劍牟岑目光從崔淵身上落回小圓臉上,眉頭緊鎖:“你喚他什麼?”
“公子呀。”小圓聲音清脆坦蕩,冇有半分遲疑,“當年是公子將我從人牙子手中贖出來的。”
劍牟岑怒意再度翻湧,臉色赤紅。
他猛地拔刀,刀鋒在光影下劃出一道冷冽寒光,直指崔淵,齒間擠出壓抑的怒聲:“你竟敢將小圓當作仆役使喚?”
小圓冇有後退,上前半步擋在刀尖與崔淵之間,急聲道:
“舅父!公子待我很好,這麼多年,從未打罵過我,而且......”
她說到這兒稍稍停頓,臉頰泛起淺紅,聲音又小了些:“我們夜裡一直同宿,形同夫妻……………”
一旁的昔願解明知小圓這番話是為緩和局麵,打消劍牟岑的戒備,心緒卻仍是一黯。
劍牟岑凝視小圓片刻,又轉頭打量崔淵,目光在二人之間來回幾番,最終收回視線,轉身走回主位落座,手指輕輕叩了扶手,語氣沉緩下來:
“你們都先退下。”
衛兵依次收刀歸鞘,魚貫退出院落。
屋內重歸寂靜。
劍牟岑抬眼望向崔淵,目光褪去方才的淩厲,卻依舊帶著疏離與冷意:
“崔司馬尋我,所為何事?”
崔淵淡淡一笑:“為救酋長性命而來。”
劍牟岑先是一怔,隨即仰頭長笑,震得屋梁積灰簌簌墜落。
下一刻,笑意又驟然收儘,一雙虎目死死盯住崔淵:
“我高句麗亡於唐人之手,如今你身為唐將,反倒說要救我性命,豈不矛盾?”
“此一時,彼一時。”崔淵神色從容:“當年高句麗屢犯大唐、狼子野心,征伐覆滅,理所應當。”
“好你個崔淵!”劍牟岑一狠狠拍在扶手之上,身形猛地從椅上彈起,麵色漲得通紅,額上青筋突兀暴起。
崔淵步步從容,接續說道:“但如今高句麗遺民流離失所,危如累卵,理當施救。”
劍牟岑凝眸盯了他良久,緩緩落座,鼻間擠出一聲冷嗤,滿是譏諷:“我高句麗人自有風骨,何須你一唐將假仁假義出手相援?”
崔淵笑了一聲:“那敢問酋長,如今這支高句麗義軍,可是由你一手召集?”
劍牟岑微抬下頜,眉眼間帶著傲然:“正是。
“那被擁立的高句麗王安舜,亦是酋長鼎力扶持?”
劍牟岑頭顱抬得更高,語氣帶著幾分讚許:“不錯。安舜王乃先王正統血脈,品性正直、禮賢下士,複國大業,唯有他能擔。
崔淵直接截斷他的話頭:“如此,義軍兵權,究竟歸酋長,還是歸安舜王?”
一旁沉默靜觀的昔願解聞言眸光微亮,瞬間理清崔淵層層追問的脈絡,心底豁然開朗,抬眸看向劍牟岑,暗含探究。
劍牟岑麵色微變,指尖輕叩扶手,目光在崔淵與純真凝望自己的小圓之間一閃而過,低聲掩飾:
“自然聽命於高句麗王。”
崔淵唇角勾起一抹淺淡弧度:“倘若他為獨攬大權,對您這位複國首功之臣下手,又當如何?”
劍牟岑臉色徹底沉凝,叩擊扶手的指尖驟然攥緊:“崔司馬不必在此挑撥離間,徒惹人笑耳。”
崔淵陡然放聲大笑,笑聲洪亮坦蕩,與方才劍牟岑的氣度如出一轍,震得滿屋嗡鳴。
劍牟岑臉色愈發難看,戾氣暗生。
“酋長是真不知情,還是刻意裝糊塗?”
“有話直說!”劍牟岑猛拍桌麵,挺身站起,居高臨下怒視崔淵,胸中怒意幾乎壓製不住:
“何須這般拐彎抹角!”
崔淵不急不躁,側目深深看了小圓一眼,轉瞬收回目光,直視劍牟岑:“我且問你,小圓雙親,是否死於淵淨土屠刀之下?”
小圓立刻跨步上前,聲音清亮激蕩,難掩心緒:“舅父!淵淨土已經被公子斬殺,我父母的仇,他已經替我報了!”
她說罷回頭望向崔淵,眼眶泛紅,滿是感激。
劍牟岑眸光驟然複雜,錯愕、審視交織,心頭鬱結難舒。
他早知淵淨土慘死平壤,被短矛釘死城門的消息,此事傳遍遼東人儘皆知,卻從未將這位除凶之人,與眼前年輕的唐將聯係起來。
他喉結微微滾動,攥緊刀柄的手緩緩鬆開,雖未出言道謝,心底的戒備已然鬆動幾分。
崔淵語氣從容,繼續直擊要害:
“那安舜是淵蓋蘇文的外孫,亦是淵淨土的親外孫,酋長當真以為,他會全然信任於你?你又當真能對殺親仇人的後輩心無芥蒂?”
一語落地,滿屋沉寂。
劍牟岑視線落於桌麵那盞涼茶之上,凝著杯沿細微的裂紋,手指在扶手上反複收緊,鬆開,心緒翻湧不定。
良久,他才低聲開口:
“家仇又怎及國恨?隻要能複國,我劍岑甘願付出一切代價。”
他目視虛空,神色平靜如死水,指尖卻克製不住地微微輕顫,藏著無人窺見的掙紮與隱忍。
小圓靜靜望著他,心頭五味雜陳,千言萬語湧到唇邊,終究儘數咽下,默默垂下頭看向自己的腳尖。
片刻後,劍牟岑深吸一口氣,斂去所有心緒,抬眸望向崔淵,重新覆上冰冷疏離的堅硬神色:
“崔司馬還是先顧好自身處境吧,你們的烏骨城,如今已落入新羅之手。”
崔淵神色微不可察地一變,瞬息即逝,下意識側目看向昔願解。
昔願解立刻低頭避開他的目光,她近日方才得知消息,新羅大軍橫渡鴨綠江、攻占烏骨城,徹底切斷唐軍補給線。
一路以來她始終猶豫不決,身為新羅翁主,泄露軍情便是通敵叛國,更怕崔淵得知後與自己決裂,借她要挾新羅,故而遲遲未曾吐露半分,隻想伺機勸他折返。
崔淵看在眼裡,卻並未追問分毫,收回目光,淡淡落於劍牟岑臉上。
他早已預判新羅遲早北上進犯,隻是未曾料到對方出手如此迅速。
如今大唐西線與吐蕃交戰,兵力吃緊,無力雙線抗衡新羅與高句麗餘部,所以此行無論結果如何,他都要試一試。
哪怕無法瓦解兩方聯盟,也要挑起高句麗餘孽內訌,緩解羈縻州的邊防壓力,這是他身為唐將的職責所在。
“酋長若肯助我奪回烏骨城,”崔淵斟酌字句,神色真摯:
“我可上奏朝廷,於唐境劃出屬地,專門安置高句麗遺民,畢竟遼東之地苦寒貧瘠、風雪連綿,百姓終年饑寒交迫,與其死守焦土苟延殘喘,不如遷居休養生息,保全族人血脈。”
“祖地再苦寒,也是我高句麗五部根基,若是棄了祖輩棲身之地,“劍牟岑直視著崔淵:
“豈非不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