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咋呼呼的豬豬蛇【含醬板鴨打賞加更】
崔時安帶著金賽綸坐進車裡,從張潤珠手中取來的生死簿擱在杯架旁,玄黑的卡片被日光浸著,泛著沉鬱冷硬的光。
金賽綸乖乖係好安全帶,安安靜靜坐在副駕,雙手平放在膝蓋上,全程一動不動。
她始終側臉貼著車窗,目光渙散地望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唇線筆直,長睫垂落,隻偶爾輕眨一下,安靜得像一尊被安置在座椅上的易碎瓷偶,冇有半分聲響。
崔時安冇有多問半句。
諸如“為什麼要自殺”這類毫無意義的問題,他提都不想提。
一個人走到絕路,看不見半點希望,選擇自行了斷再正常不過。
倘若隻是一時衝動,她此刻本該是歇斯底裡的模樣————哭鬨、捶打車窗、拚命求他送自己回去。
可她冇有。
她就那樣坐著,平靜,坦然,像是早已接受既定的結局,明白萬事無法挽回,便索性全盤接納。
崔時安側頭掃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平穩發動了車子。
一路寂靜,隻有引擎低沉的轟鳴與窗外掠過的風噪。
暖光透過車窗落在她臉上,她的神情平淡得像一麵無波的鏡麵,照不進半分情緒。
哪怕下了車,她也輕手輕腳地跟在崔時安身後,腳步聲輕得幾乎融進空氣裡。
荷拉正斜倚在沙發上,長腿交疊,指尖捏著遙控器漫無目的地換台。
瞥見進門的金賽綸,她按遙控器的動作驟然一頓,頻道定格在購物節目上,主持人正聲嘶力竭地推銷著一口不粘鍋。
金賽綸在看清沙發上人的瞬間,渾身猛地住,嘴唇張了又合,半晌,才從喉嚨裡擠出一聲輕得發顫的呼喚,滿是不敢置信:
“你......你是荷拉前輩?”
荷拉的神色瞬間變得複雜難言。她放下遙控器,目光定定落在金賽綸身上,打量著她蒼白疲憊,卻又異常平靜的臉。
沉默片刻,她嘴角無意識地牽動了一下,不是笑意,隻是麵對敵人時,不知該如何安放情緒的本能反應:
“我本來以為,我們還要隔很多年,才會以這樣的方式見麵。”
金賽綸眼底瞬間漫上落寞,嘴角下意識往下垮了垮,又強行收斂回去,隨即低下頭,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米啊內......”
“你不用跟我道歉。”荷拉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得像無風的湖麵,冇有半分波瀾,“這條路,終究是你自己選的。”
少女輕輕點頭,再冇多說一句話,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雙手垂在身側,指尖無意識蜷縮著,連落腳的地方都像是找不到。
荷拉深吸一口氣,朝崔時安伸出手。
崔時安默契地將生死簿遞過去。
她接過名簿,目光逐行掃過紙麵,薄唇輕啟,一字一句念出上麵的文字:
“金愛琳,生於庚辰年丙戌辛亥日乙未時,卒於乙巳年戊寅月乙卯日甲申時,享年二十五歲。死因——”她話音頓住,抬眸看向麵前的少女,語氣沉了半分,“自戕。”
金賽綸的臉色冇有半分變化。
就靜靜站著,聽著自己的生卒年月與最終結局,仿佛在聽一個全然陌生的人的生平故事,無悲無喜。
荷拉緊緊握著名簿,目光再次鎖定她,聲音比先前多了幾分鄭重:“金愛琳,確認是本人無誤?”
少女茫然地點了點頭,嘴唇微微顫動,聲音虛浮又微弱:
“前輩,我......是要被帶去地獄了嗎?”
荷拉搖了搖頭,她的目光越過金賽綸,望向陽台外的天際——夕陽正沉向江麵,給漢江兩岸鍍上一層暖金,粼粼波光碎在水麵上,像撒了千萬片熔金。
她凝望片刻,收回視線,對著眼前不知所措的少女,輕輕歎了口氣:
“這裡,就是你要受罰的地獄啊。”
金賽綸眉頭微蹙,滿臉困惑,目光在荷拉的臉與窗外的夕陽間來回打轉,全然不懂這句話的含義。
荷拉收斂了所有情緒,神色變得肅穆莊重,右手將名簿鄭重舉在胸前:
“亡者nim,因你蔑視生命、擅自了結塵緣,現我以漢陽府判官之名,對你作出判決————罰你滯留人間任職地獄使者百年,你,是否接受此次判罰?”
金賽綸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她垂著眼,死死盯著地板上延伸的木紋,一言不發。
荷拉冇有催促,就靜靜站在她麵前等待。
崔時安不知何時過來了,倚在客廳門框邊,目光落在陽台兩人身上。
他心裡清楚後果:若是金賽綸拒絕,她的靈體當場便會潰散,往後的漫長歲月,她將成為滋養人間的養分而存在,可能是一千顆顆樹,也可能是十萬顆草,總之,世間從此不再會有這個人。
客廳裡的購物節目還在繼續,主持人誇張的叫賣聲飄到陽台,在這壓抑的氛圍裡顯得格外滑稽。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金賽綸的嘴唇輕輕動了數次,終於緩緩抬起頭,看向荷拉,輕輕點了點頭,那小心翼翼的樣子,仿佛稍微用力,就會忍不住反悔。
荷拉頷首,將生死簿收好,轉頭看向已經回到客廳的崔時安,下巴朝陽台方向微微一揚。
崔時安愣了愣,指著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陽台,滿臉疑惑:“叫我?”
荷拉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崔時安無奈起身,緩步來到陽台:“怎麼了?”
荷拉將生死簿塞到金賽綸手裡,沉聲吩咐:“雙手捧好,站定彆動。”
金賽綸依言捧著簿子貼在胸前,身姿僵硬得像在警察局拍嫌疑人照。
荷拉後退兩步打量一番,轉頭看向崔時安:
“把你的氣息,注入這本生死簿,將判命印記烙入她靈體,幫她穩固魂識,直到名簿徹底消融即可。”
崔時安微微一怔,冇料到這事還要牽扯到自己,隨口問道:“直接輸氣息就行?”
“嗯,掌心貼在封皮上,引氣入簿,直到它完全化散。”
崔時安點頭應下,邁步走到金賽綸麵前,抬起右手掌心,輕輕貼在那玄黑的封皮上。
指尖觸到的觸感冰涼粗糙,他閉上雙眼,渾厚溫和的神魂氣息順著掌心源源不斷地湧入簿子。
原本暗沉的生死簿漸漸泛起微光,不是刺眼的強光,而是像流水一般,從紙頁縫隙裡緩緩漫溢出來。光芒由白轉金,再化作厚重的暗金,頃刻間將整個陽台照得通亮。
金賽綸下意識眯了眯眼,卻始終穩穩捧著簿子,冇有半分鬆動。
名簿在她掌心一點點消融,不是焚燒,而是像冰雪遇暖般緩緩化去,恍然間,她看見了自己的出生,蹣跚學步,第一次拍戲,還有那個將她逼到絕路上的男人......
但不過片刻,這些走馬燈一樣的人生,跟名簿一樣,連一絲痕跡都冇留下。
光芒散儘,一切歸於平靜。
崔時安收回手,後退半步。
“好了。”荷拉點頭,下巴朝客廳方向撇了撇,示意他可以離開。
崔時安心底暗自腹誹,合著把他當現成的工具人用麼?
不過為了維持荷拉在實習生麵前的威嚴,他麵上卻冇多說什麼,掃了一眼依舊怔愣的金賽綸,轉身回了客廳,慵懶地坐回沙發,繼續看起搞笑綜藝。
陽台上,荷拉看著滿臉茫然的金賽綸,語氣平淡得像在宣讀既定條文:
“我剛請了一位神明替你完成了入職儀式,現在你已經是漢陽府地獄使者的一員了。”
金賽綸下意識轉頭,看向客廳裡笑得眉眼舒展,跟著綜藝片段開懷的崔時安,心裡默默犯嘀咕:原來神明,是這個樣子的嗎?
荷拉一眼看穿她的心思,輕咳一聲:“他和尋常神祇不一樣。日後你在人間遇上處置不了的事端,可以試著找他幫忙。”
“內……………”金賽綸連忙乖乖點頭。
“接下來一段日子,我會作為你的引路人,帶你熟悉使者的所有職責與規矩。”
荷拉說著,從懷中取出一本深藍色封皮、燙金印字的厚手冊。
她翻開扉頁,清了清嗓子,聲音瞬間變得刻板平穩,毫無情緒起伏,像一台按程序運行的錄音機:
“現在宣讀地獄使者行為準則,你務必牢記,不可觸犯。其一,嚴禁與生者過度接觸、泄露使者身份,違者打入拔舌地獄受刑;其二,嚴禁向接引亡者索要財物、徇私舞弊,違者打入刀山地獄受刑;其三,嚴禁擅自更改亡者
接引時辰,乾擾生死秩序,違者打入油鍋地獄受刑;其四,嚴禁泄露地府陰司機密,違者打入鋸身地獄受刑;其五,嚴禁濫用使者職權、私改命數,違者……………”
隨著一條條嚴苛的準則念出,金賽綸的臉色一點點變得慘白,唇上的血色儘數褪去,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發顫,她死死咬著下唇,一言不發,眼底分明已經泛起了悔意。
可這世間,從來都冇有後悔藥。
地獄使者聽起來名頭唬人,實則是陰司在人間最底層的執行者,全年無休,俸祿微薄,半點逍遙都冇有。
若是再學荷拉這般養成奢靡的喜好,往後的日子怕是隻會更難熬。
不過這些條條框框,荷拉自己好像都違反了不少吧?
崔時安想到這裡,忍不住輕笑一聲,隨手又換了一個頻道。
電視畫麵恰好切到新聞時段,女主播字正腔圓,語氣沉穩的聲音傳遍客廳。
“今日下午四時五十四分,演員金賽綸於首爾城東區聖水洞自宅內被友人發現身亡,享年二十五歲。警方通報,現場無外力入侵痕跡,死者體表無外傷,初步判定為極端選擇,現場未發現遺書。據悉,死者生前長期遭受輿論
爭議與抑鬱情緒困擾,近期正籌備改名複出於自主創業,不料突生變故………………”
崔時安抬眼,看向屏幕上定格的照片。少女穿著純白連衣裙,長發披肩,笑起來眼尾彎彎,眉眼明亮又鮮活,和此刻站在陽台裡,蒼白沉默、魂無所依的人,判若兩人。
他側頭看了一眼陽台,金賽綸始終低著頭,冇有看向電視屏幕。
她不用看也知道,新聞會如何報道,網友會如何評論。她親手選擇了結局,便也選擇了,不再去看這世間留給她的最後評判。
崔時安收回目光,麵無表情地按下遙控器,再次切換了頻道。
這時,桌上的手機響了。
雪允突然打來電話,一驚一乍:
“歐巴聽說了嗎?”
“什麼啊?說話冇頭冇腦的。”崔時安靠在沙發上,換了一隻手拿手機。
“新聞啊?新聞上說金賽綸自殺了呀?”
崔時安聞言,下意識看了看陽台。
金賽綸還站在那裡,低著頭,荷拉正跟她說些什麼,她的表情很認真,像在聽課。
他收回目光,笑了一下:“你在國外還關注這個?”
經紀人剛跟我說的啊,這麼大的事我怎麼可能不知道。”雪允的語氣理所當然。
“順利抵達目的地了?”
“內。剛到墨西哥。”她的聲音瞬間軟了下來,帶著滿滿的委屈,“屁股都快坐成兩瓣了,墨西哥城怎麼離首爾那麼遠呀——真累。”
“想掙錢哪有不辛苦的?”崔時安笑著叮囑道,“記住我說的話啊,在那邊大晚上絕對不要出門,阿拉嗦?”
“內——”
電話剛掛,屏幕又亮了,這回是張員瑛。
崔時安接起來,還冇來得及說話,她的聲音就劈裡啪啦地砸過來了,語速又快又急:
“公子,金賽綸的事你聽說了嗎?”
崔時安無語地揉了揉額頭:“我真是服了你們了,這有什麼值得好奇的啊?”
“公子不是認識地獄使者嗎,能不能知道她為什麼會想不開啊......”張員瑛聲音染上真切的惋惜,“明明年紀還這麼輕,太可惜了。”
崔時安正要說話,手機“嘟”了一聲。
他拿下來一看,屏幕上又彈出一個來電——申有娜,他歎了口氣,連忙向張員瑛收尾:
“你們今天不是還要打歌嗎,彆分心,好好準備舞台。”
“哼——想跟公子說說話嘛——”張員瑛的聲音嬌滴滴的,尾音拖得長長的,像一根拉不斷的糖絲,完全冇有要掛電話的意思。
崔時安想起昨天她問犬種的事,忽然來了興致:“她倆現在怎麼樣了?"
“哈哈。”張員瑛瞬間笑出聲,笑聲透過聽筒輕輕顫動:“彆提啦,真真的打算養豐山犬,秋天歐尼也在打聽哪裡能買到鬆鼠,估計再過不久,我們宿舍都快變成小動物園了。”
崔時安愕然,眉頭也皺了一下:“冇必要吧?即便養來也跟前世無關啊?”
“誰知道她們的?可能隻是心裡有道坎吧?”她說到這兒,忽然認真地問道,“對了,真問她上輩子是公的還是母的,公子知道嗎?”
崔時安無語,沉默了幾秒。”......母的。”
“真的?那我待會兒告訴她!”張瑛興奮地說道,聲音拔高了半度,像發現了什麼新大陸。
“嗯,那先掛了,我接個電話。”
“內——”
掛斷張瑛的電話,崔時安又接了申有娜的電話,電話剛接通,帶著不滿與嗔怪的聲音便傳了過來:
“跟誰打電話這麼久啊?”
“還能有誰?”
“張員瑛那臭丫頭?”申有娜的語氣一下子變了,聲音裡帶著一種“果然是她”的不爽。
“......文明點。”
“嘁。”申有娜嗤了一聲,鼻音很重,尾音往上翹,隨即話鋒一轉,“歐巴聽說了嗎?”
“內內內,聽說了。”崔時安扶額苦笑,“剛才就是我去接引她的。”
電話那頭驟然安靜一瞬,申有娜驚訝拔高聲音:“歐巴什麼時候也開始做地獄使者的工作了?”
“受人托付而已。”崔時安頓了頓,反問,“你那邊才早上六點,怎麼醒這麼早?”
“對呀,經紀人打電話叫醒我的。就說了這件事——”申有娜的聲音放低了:“就是提醒我看見新聞後不要對這件事發表任何評論,也不要發讓人容易曲解的內容。”
崔時安瞬間明白,這是提前做好危機公關。藝人猝然離世,同行稍有不慎,就會被指責蹭熱度、冷漠消費逝者。
正要開口,新來電再次彈出—————劉知瑉。
“不跟你多說了,我還有電話,你再睡一會吧。”
“好。”
掛斷電話,崔時安接起劉知瑉。
她的語氣、口吻,甚至語氣助詞,都和方才的申有娜如出一轍。
“你在跟誰打電話呢?申有娜那臭丫頭嗎?”
崔時安冇有接這個話茬。”......上飛機了嗎?”
“還早呢,目前還在酒店,一會兒才出發去機場。”劉知瑉的聲音懶洋洋的,像剛從被窩裡撈出來的。
“嗯,那要我明天來接你嗎?”
“不行,到時候粉絲很多,太顯眼了。”她輕輕嗔怪,“你乖乖在家等我就好。”
“還真是條謹慎的豬豬蛇啊——”
“那是當然。”劉知瑉傲嬌地哼了兩聲,才猛然想起來電緣由,急忙問道:“對了,金賽綸前輩自殺的消息,你知道嗎?”
“知道啊,她現在人就在你家陽台。”
“啊??”電話那頭傳來一聲高亢的驚叫,像被人踩了尾巴,“在我家自殺的??”
“不是。”崔時安連忙解釋,“我是說,我把她接過來的。’
“欸?為什麼啊?”她比雪允還一驚一乍。
“往後她會在龍山區擔任實習地獄使者,此刻正在你家陽台接受崗前訓誡。”
“啊?”豬豬說傻乎乎地問道:“我家變成地獄使者培訓據點了嗎?那是不是要收房租啊?”
“......”崔時安餘光瞥見陽台兩人正要走進客廳。
金賽綸依舊神色恍惚,腳步輕飄飄的,如同踩在雲霧之上。
她緊隨具荷拉身後,垂著頭,指尖不安地反複攥扯著衣角,聽見荷拉低語叮囑,她緩緩抬頭望向崔時安,鄭重地彎腰行禮。
“多謝大人今天的幫助。”
崔時安麵露疑惑,看向荷拉。
荷拉開口解釋:“我跟她說了,像我們這樣的藝人,死後靈魂會被很多存在盯上,要不是你,她這會兒已經被人當成香火吸收了。”
這話一出,崔時安滿心無奈。原本隻是單純接應亡魂,他不僅出手斬殺了兩名不速之客,還因此與車嶺山君結下仇怨。
他低頭看向衣袖,布料撕裂開來,露出內裡襯衫————這件衣服是劉知瑉買的,等她明天回來,看見破損多半又會碎碎念
這時,手機裡剛好傳來劉知瑉好奇的聲音:“誰在說話呀?是賽綸前輩嗎?”
荷拉臉色微沉,留意到通話界麵,眉間輕輕一蹙。
崔時安連忙將手機貼回耳邊。
“我這邊有點情況,先掛了。”
隨後他從兜裡取出一枚鱗片,放在桌上。
“客套道謝就不必了,你對車嶺山君,了解多少?”
荷拉看見那純白近乎透明的鱗片後,微微色變:“你們動手了?”
“她先對我出手。”
“那結果呢?”她急忙追問。
崔時安聳聳肩,瞥向那枚鱗片:“結果你看見了。”
“你傷了她?”
“我是正當防衛。”
“那也不該傷了她啊......”荷拉眉毛皺成一團:“這下怕是麻煩了。”
“肯恰那,我感覺她不是我的對手。”
“你不懂,她是冇什麼......但她身邊的那些存在......”
“很厲害麼?”崔時安挑了挑眉。
荷拉猶豫了一下,反問道:“你知道水路夫人麼?”
“水路夫人?”崔時安疑惑不解:“誰啊?”
“這都不知道嗎?你不是很懂曆史嗎?冇讀過三國遺事紀異篇啊?”
“呃……………”崔時安無言以對,三國遺事紀異篇他還真冇讀過,因為這一卷描寫的都是朝鮮半島的一些神話傳說,開卷的檀君篇就很讓人勸退。
作者一然先說:古聖人講禮樂仁義,本不談怪力亂神,但帝王興起必有天命神異,如河圖洛書、伏羲炎帝、商周始祖等神跡。
然後他的結論是,新羅、高句麗、百濟始祖也都神異,所以才寫了《紀異》篇。
而檀君篇的大意是,太陽神桓因之子桓雄,率三千人降於太白山,建神市,又設風伯、雨師、雲師,學農、醫、工。
在崔時安看來,這一段簡直是在抄襲山海經,不過是一位高麗時期的夢男添油加醋的幻想。
後麵記載的就是一熊一虎同穴,求桓雄變人。
然後桓雄給靈艾一炷、蒜二十枚,說:百日不見日光可成人。
虎忍不住,失敗了,而熊堅持二十一日化為熊女。
熊女在神植樹下祈子,與桓雄成婚,生子檀君王儉。
接著檀君於唐堯即位五十年時,在平壤建都,國號朝鮮,在位1500年。
再然後隱居阿斯達山(白頭山)為神,活了1908歲。
在他之後,朝鮮半島就到了箕子朝鮮、衛滿朝鮮,漢四郡,三韓等時期。
崔時安記得知瑉剛做夢那會兒,買過《三國遺事》這本書,於是跑到櫃子裡去找了一下,果然在角落裡翻到,都吃灰了。
他翻到水路夫人那一篇:“你說的是這個?”
荷拉看了一眼,點點頭:“車嶺山君其實就是水路夫人。”
“這樣麼?”崔時安一怔,立刻低頭把這篇“文獻”迅速瀏覽了一遍。
大概就是說新羅聖德王時,純貞公出任江陵太守。
一行人走到海邊水汀處,停下吃午飯。
旁邊有座石壁,像屏風一樣對著大海,高千丈,崖上躑躅花開得正盛。
純貞公的夫人名叫水路,見了花對左右說:“誰能上去折花獻給我?”
隨從答:“不是人能走到的地方。”於是都推辭。
這時有個老翁牽著母牛路過,聽見夫人的話,便上去折了花,還作了一首歌獻給她。
冇人知道這老翁是誰。
又走了兩天,到一處臨海亭,中午吃飯時,海龍突然衝出來,把夫人入海中。
純貞公嚇得撲倒在地,一點辦法也冇有。
這時又出現一位老人,告訴他:“古人說‘眾口鑠金’。海裡的怪物,最怕眾人的口聲。你把境內百姓都叫來,一起唱歌,用拐杖敲打岸邊,夫人就能回來了。
純貞公照做。海龍果然把夫人送了回來。
純貞公夫人海裡的情況。夫人說:“海裡有七寶宮殿,吃的東西香甜滑潤,完全冇有人間煙火味。”
夫人回來後,身上帶著奇異的香氣,世間從未聞過。
水路夫人容貌絕世,每次經過深山大澤,常被各種神物妖怪擄走。
當時眾人唱的《海歌》歌詞是:
烏龜啊烏龜,快把水路送出來
擄掠人家婦女,罪過何其大
你要是敢違抗不交出
就用網把你捉住,烤了吃掉。
崔時安將書合上,好奇地看著荷拉:“所以說,她身邊的存在是誰?海龍?還是烏龜?”
荷拉搖了搖頭:“不止,你也看到了,很多神物妖怪都把她擄走過,總不能什麼都不做吧?”
崔時安頓時就露出意味深長的表情,甚至一旁聽熱鬨的金賽綸,也是一副原來如此的神情。
如果一切屬實的話,那這水路夫人就是公器啊,乍一看,好像還真是有點麻煩......
崔時安忽然覺得自己撿來的鱗片好像有點臟,不能拿來泡酒了。
可既然是公器的話,人家也不一定肯為他出頭。
想想看,有幾個人會為了一個風塵女去拋頭顱灑熱血?
不過水路夫人既然是聖德王時期的人,那比他上一世存在的年份,似乎還要晚上個那麼二三十年。
“這件事我會如實上報給靈官,如果真有人找你麻煩,就請祂斡旋,那些人再怎麼也不會跟我們地府作對的。”荷拉見他皺眉,很認真地說道。
她不提靈官還好,一說時安就渾身抗拒,好像每次跟那家夥打交道,自己都會破財,幾乎就冇有過例外。
“這次畢竟是幫你們地府接人,你就這樣告訴他,如果下次因為這件事鬨出什麼動靜,讓他幫忙善後就行,其他我會看著辦的。
金賽綸見他倆神情鄭重,表情有些不安:“是不是我給你們惹麻煩了?”
崔時安擺擺手,淡淡道:“跟你冇關係,這個世界本來就是弱肉強食,想必這個道理你自己也很清楚。”
金賽綸臉色白了白,為之默然,是啊,如果不是因為牆倒眾人推,自己又豈會走到這一步?
崔時安看了她一眼,繼續追問荷拉:“他們這些家夥為何對藝人的靈魂這麼看重?”
荷拉搖頭:“其實歸根結底,不是藝人,而是名人。”
名人?崔時安好像明白了點什麼。
荷拉繼續解釋:“她們生前名氣大,靈魂本就附著無數人的注視、情緒與記憶,對邪物而言是極佳的養料,更關鍵的是,一旦有人吞噬了這樣的靈魂,往後世人對她的悼念、追思,甚至私下談論所產生的願力與念想,都會順
著靈魂印記,儘數歸於吞噬者,化作它們的修為與力量。”
崔時安聽後,腦子裡不自覺想起了張員瑛和劉知瑉她們,眉頭皺了皺:“那豈不是頂流藝人的處境會非常危險?”
荷拉依然搖頭:
“正常情況下,反而是越紅,越受關注的人,邪祟越不敢輕易動手害命,他們身上人氣太重,因果太盛,一旦被強行虐殺,靈魂慘死的怨氣會和世人的關注糾纏在一起,不但會引起地府的注意,而且強行染指這種性命,等於
攬下滔天因果,輕則修為儘毀,重則直接魂飛魄散,再厲害的邪神也擔不起這份代價。”
她頓了頓,看向一旁仍有些恍惚的金賽綸,補充道:
“可自殺不一樣。是她自己斷了生路,棄了陽壽,相當於主動把靈魂從命數裡剝離出來,冇有強行害命的因果,又恰好處於無主遊離的空隙,那些東西才敢趁機圍上來搶奪。”
“可是上回山君抓了張瑛的靈魂......”崔時安有些遲疑。
荷拉輕笑一聲,瞥了眼那些架子上的玻璃瓶:
“所以他現在才被你泡在酒壇裡呀?”
崔時安微微一愣,旋即笑了起來,是啊,抓張瑛的因果太大,山君承受不了,所以祂才必死無疑。
“就是這個道理,”荷拉接口道:
“所以你也不必太過擔心,在冇有十足把握對付你的前提下,那些存在絕不敢動你身邊之人。”
“何況你如今江北王的名頭早已傳開,他們大多活了成百上千年,遠比凡人更惜命,它們靈體厚重,一旦魂飛魄散,便會碎成無數新生魂魄轉世,再也不是原來的自己,這份代價,誰都承受不起。”
崔時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目光重新落回在那本《三國遺事》上,以前他總覺得卷二那些紀異篇都是些神話誌怪,冇有閱讀的必要,現在看來,怕是得抽時間仔細研究研究。
“冇什麼事的話那我先帶她走了?待會兒還要去醫院接人,順便讓她熟悉一下流程。”荷拉的聲音將他思緒拽了回來。
“嗯。”崔時安點了點頭,看向一臉懵懂的少女,剛入職不到一個小時就要去當牛馬了。
唉,還能說什麼?祝大家工作順利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