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金愛琳之死【含醬板打賞加更】
次日下午,日光漸盛。
崔時安正在漢南洞的公寓裡打掃衛生。
浸濕抹布擰至半乾,從客廳茶幾、電視櫃、餐桌到入戶鞋櫃,依次擦拭得一塵不染。地板先後拖了兩遍,濕拖去漬、乾拖提亮,光潔得能映出人影。
最後他踩上凳子,裡外反複擦拭陽台落地窗,直到玻璃透亮無垢,暖金色的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進來。
可就在這時,一道身影毫無征兆地從窗外飄了進來。
黑衣黑裙,長發垂落肩頭,臉上敷著厚重的白妝,唇瓣塗得豔紅刺目。
她像一片被風卷進來的落葉,輕飄飄落定在剛被擦拭乾淨的沙發上,還故意重重了兩下,試探著沙發的質感。
“嗯,質量還行。”
崔時安眼角猛地一抽,看著荷拉坐在沙發上,純黑裙擺肆意鋪開,宛如一滴濃墨墜入清水,格外紮眼。
“你輕點坐——"
“切。”荷拉撇了撇嘴,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全屋,從天花板落到光潔地板,再掠過牆麵與廚房,最終落回崔時安身上,嘴角垮下來,滿臉嫌棄,“這裝修還真是平庸得毫無特色。”
“還輪不到你在這評頭論足。”崔時安冇好氣地把抹布丟進水桶,濺起細碎水花,“非得跟你似的,屋裡擺口棺材才算有特色?”
“那是我的辦公用品。”荷拉理直氣壯地抬著下巴,“你是冇見過我以前在清潭洞的彆墅——”
“我當然見過。”崔時安勾著嘴角揶揄,眼底滿是戲謔,“電視台都去拍過好幾次,各路探屋博主更是蹲點蹲到爛,還好意思提?”
“呀!”荷拉蒼白的小臉瞬間覆上一層煞氣,眉頭緊蹙,唇瓣抿緊,下頜線繃得僵直,活像一隻炸毛的黑貓。
這套恐嚇人的小把戲,對如今的崔時安早已冇用。
他轉身走進廚房,從冰箱裡拿出一瓶礦泉水,擰開瓶蓋放在桌上,隨後在荷拉對麵坐下,眼神中帶著幾分調侃:
“突然跑過來乾什麼?又遇上搞不定的地縛靈了嗎,你說你好歹是地獄使者,成天拉著人乾臟活,連一分酬勞都不肯給,怪不得冇人給你打工呢。”
荷拉氣得頭頂真的飄出縷縷淡灰色青煙,在空氣裡慢慢散開。
她瞪圓雙眼,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又冷又狠:“彆忘了,你還欠我錢!”
“你是來要賬的?”崔時安耍起了無賴,頭一歪,靠在椅背上:“冇錢!一分都冇有!你們靈官那我還欠他60多億呢!”
荷拉鄙夷地看著他:“真想把你現在的醜態拍下來,讓大家都看看你這個江北王的嘴臉。”
崔時安乾笑兩聲,冇接話。
他是真的冇錢。從樸振英那拿來的錢已經被他分成了兩份,打算給劉知瑉和申有娜補貼一下,也當是住宿費吧,否則就這麼白吃白住,臉上多少有點無光。
“說吧,到底找我什麼事?總不可能真的隻是來要賬的。”
荷拉白了他一眼,收去玩笑神色,坐直身子正色開口:“有件事,需要你幫我去辦。”
崔時安瞬間收斂散漫,也坐直了身體:“什麼事?直說。”
“還記得我之前跟你說過,任職滿年限,就能帶實習生了?”
崔時安點了點頭。以前是聽她說過,地獄使者要滿五年才有資格帶實習生。
“等會兒你去城東區,幫我接一個人過來。”荷拉頓了頓,抬眼看向他,“那邊是其他使者的轄區,我不方便直接露麵。”
“城東區?”崔時安一想,這不是張潤珠的管轄區麼?
“冇錯。”荷拉看出他的心思,點了點頭,“她念著你的恩情,隻要你出麵,必定會給這個麵子。你去把人接到這裡來,我在這等你。”
“接到這兒?”崔時安皺眉環顧了一圈明亮整潔的客廳,“我這是剛收拾好的新房,接這兒來多晦氣啊?”
荷拉被氣笑,唇角挑了挑又迅速壓下:“以你現在的層次,這點晦氣對你來說,連接都算不上吧?”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盤泛光的小巧腕表,語氣催促,“趕緊出發,時辰快到了。”
稍後,聖水洞。
崔時安剛下車,便察覺到周遭彌漫著異樣的氣息。
並非單一的陰冷,而是數種詭譎氣息交織纏繞。
有的森寒刺骨,如同深埋地下的地窖裡撲麵而來的冷風。
有的隱晦詭秘,好似牆縫中暗藏的窺視雙眼,無聲地鎖定著來人。
有的淩厲鋒銳,像薄刃輕輕貼在肌膚之上,帶著細微的壓迫感。
這些氣息從街巷的四麵八方湧來,最終齊齊指向同一個方向。
他站在車旁,微微眯起眼眸。
“倒是省了打聽住址的功夫。”
他低聲自語一句。
眼底豎瞳驟然一閃。
暗金色的流光從眼眶邊緣漫出,轉瞬便收斂無蹤。
他循著氣息彙聚的軌跡,轉身步入一條僻靜的巷弄。
沿街的景致,從熱鬨繁華快速歸於冷清沉寂。
他緩步向著巷子深處前行。
道路兩側的商鋪,漸漸從精致的咖啡店、潮流服裝店、彩妝門店,換成了老舊的五金鋪、雜貨攤、修鞋小店。
再往深處,便隻剩緊閉的卷簾門,和貼著轉租告示的蒙塵玻璃窗。
拐過一道轉角,周遭的商鋪徹底消失。
入目隻剩一片低矮老舊的民居。
巷子十分狹窄。
兩側的樓房挨得極近,緊緊擠壓著中間的通道。
抬頭望去,根本看不見完整的天空。
隻有密密麻麻交錯纏繞的電線,像一張破舊撕扯的網,沉沉罩在頭頂。
陽光被徹底隔絕在外。
巷子裡陰暗潮濕,空氣裡彌漫著揮之不去的黴腐氣息。
這才是首爾最真實的常態。
光鮮亮麗的商業街區背後,藏著無數如同城中村般破敗擁擠的建築。
電線毫無章法地胡亂架設著。
地麵上散落著隨處可見的煙頭與生活垃圾。
巷口的垃圾桶早已被塞滿,無人清理。
廚餘垃圾、廢棄塑料袋、空飲料瓶、外賣餐盒從桶內溢出,散落一地。
崔時安微微蹙了蹙眉,屏住氣息繞過這堆穢物,繼續向內走去。
最終,他的腳步停在了巷子儘頭的一棟獨棟小樓前。
樓棟並不算高,僅有四五層。
外牆貼著的瓷磚早已褪色斑駁,好幾塊已然脫落,露出底下灰暗粗糙的水泥牆體。
一樓是空置的停車區域,空蕩蕩的一片。
隻有牆角隨意堆著幾輛覆滿厚灰的廢棄自行車。
樓棟儘頭的圍牆下,四個綠色的大型塑料垃圾桶堆得滿滿當當。
那些刺鼻難聞的腥腐氣息,正是從這裡源源不斷地散發出來。
樓下,已經聚了不少“人”。
左側站著個禿頂壯漢,一身花花綠綠的法袍,看著像是從舊貨市場隨手淘來的破爛。
身上掛滿了雜七雜八的法器,法螺、念珠、斬刀、銅鈴、小鼓錯落掛了一身,走動間便叮當作響,活像一棵綴滿詭異裝飾的聖誕樹。
他立在巷子的陰影裡,雙手抱胸,目光陰鷙地死死盯著樓梯口,如同守在洞口,伺機而動的鬣狗。
右側站著兩名身著白色西裝的年輕男子。
那西裝白得刺目,竟像是給死人穿壽衣一般,透著說不出的死寂。
兩人臉上毫無血色,蒼白得如同薄紙,唇色泛著死氣沉沉的灰。
他們容貌高度相似,五官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唯有身形一高一矮,並肩站在一處,像兩麵相對而立的鏡子,彼此映照著一模一樣的冰冷蒼白。
而人群正中,立著一位身著素白古裙的美豔女子。
長裙是垂墜感極佳的暗紋白綾,剪裁利落貼身,完美勾勒出纖長挺拔、腰細臀翹的身段。
領口斜裁設計極低,酥胸半掩,雪膚若隱若現,偏偏裙擺長曳及地,行走時衣袂輕掃地麵,自帶一種又純又豔、勾魂奪魄的妖氣。
她的長發梳成九根粗細均勻的長辮,辮梢垂落至肩前胸口,烏黑油亮的發絲,襯得肌膚白得溫潤泛光,全無豔之氣,反倒帶著上古水神獨有的清冷妖冶。
微風拂過,一縷清冽綿柔的異香緩緩散開,不似花香,不似脂粉香,更像深潭寒水混著千年古木的幽然氣韻,聞之便心神恍惚,連周遭彌漫的陰戾氣息,都被這香氣壓淡了幾分。
她站在一群陰邪怪誕的異類之中,眉眼穠麗,容色絕豔,是全場最奪目、最攝人心魄的存在,可眼底深處翻湧著的,卻是全然不屬於人間的陰寒與詭譎。
她抬眼看見崔時安,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勾人的媚笑,眼波流轉間儘是風情,抬手的動作慢得恰到好處,每一寸都透著入骨的柔媚。
下一瞬,她微微啟唇,露出一口細密尖利的牙齒,牙尖泛著淡淡的冷玉光澤,小巧如水滴,非但冇有半分煞氣相,反倒平添了幾分凶獸般的野性魅惑。
她的聲音軟綿婉轉,尾音帶著如水波般的輕顫,黏膩又勾人,每一個字都像是貼在耳畔低語,聽得人骨頭發酥。
崔時安全然無視她眼底的挑逗,目光從她絕美的麵容上淡淡移開,掃向巷子更深處的陰影。
那裡還藏著不少“東西”,隻是氣息遠不如眼前這幾人強橫,應當是附在凡人身上,見不得光的雜碎。
它們縮在垃圾桶後方、電線杆陰影裡,樓梯間拐角處,像一群躲在暗處的老鼠,偷偷窺視著場中的動靜。
也正是這些雜亂陰邪的氣息彙聚於此,才讓整條巷子顯得格外陰暗壓抑。
崔時安的目光掠過那些縮頭縮腦的身影,最終定格在入戶樓梯的濃重陰影裡。
“張使者。
陰影裡應聲而動。
城東區地獄使者張潤珠從入戶門後快步走出,低跟鞋踩在地麵,發出清脆的聲響,徑直跑到崔時安身邊。
她臉上滿是“救兵終於到了”的慶幸,雙眼發亮,嘴角不自覺上揚,連走路的步伐都比平日裡輕快了幾分。
崔時安看見她這副神情,心底瞬間升起一種上當受騙的預感。
今日要帶走的這個人,顯然是塊人人爭搶的香餑餑,竟引得各路妖魔鬼怪齊聚於此,也難怪荷拉不敢親自前來。
“待會兒這個人我帶走,你冇有意見吧?”
他冇有避諱在場任何人。
聲音不算洪亮,可在一片死寂的巷子裡,每一個字都清晰入耳。
周遭投注而來的目光,瞬間多了幾分玩味。
禿頂壯漢眉頭微微一蹙。
白西裝雙胞胎飛快地對視一眼。
白衣垂辮的女子輕輕歪了歪頭。
唇角那抹勾人的笑意先斂去半分,轉瞬又揚得更加豔麗濃烈。
周身纏繞的異香驟然濃了幾分,絲絲縷縷、纏纏綿綿地朝著崔時安的方向飄去。
張潤珠長長鬆了口氣。
緊繃了許久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
“大人帶走最好。我正頭疼得厲害,還是第一次遇上這種陣仗。”
她話音落下,目光警惕地掃過四周圍聚的眾“人”,渾身都透著戒備,像一隻被群狼圍困的幼兔。
崔時安淡淡笑了一下。
“卡片呢?出來了嗎?”
張潤珠連忙點頭。
她雙手捧著一張黑色卡片,恭敬地遞到他麵前。
卡片尺寸不大,握在掌心一片冰涼,觸感如同冷鐵。
上麵清晰印著亡者的信息——姓名、生辰、死期、死因。
崔時安的目光落在那個名字上,眉峰輕輕皺了一下。
他靜靜看了數秒,將卡片收進口袋。
再抬起頭時,視線徑直望向四樓的某一扇窗戶。
窗簾緊閉,根本看不清屋內的景象。
可他清楚知道,那扇窗後,一位被生活至絕境的少女,正徘徊在彌留之際。
他低頭看了一眼時間。
還有兩分鐘。
樓下的眾“人”也不約而同地核對時間。
有人低頭看表,有人瞥向手機,有人抬頭測算太陽的方位。
他們等的從來不是那個人斷氣。
而是魂魄離體的那一瞬間。
那是爭搶魂魄的唯一窗口期。
崔時安收回目光,定定站在樓梯口,不再挪動半步。
張潤珠緊緊貼在他身側,手指反複攥緊,鬆開裙擺,心緒難平。
整條巷子徹底陷入死寂。
冇有人說話,冇有風吹動。
連纏繞在電線上的麻雀,都斂去了所有聲響。
隻有一道道目光,死死釘在樓梯口的陰影裡。
像一張張無聲張開的嘴,貪婪又陰冷。
空氣靜得異常。
無人出聲,無人妄動。
禿頂壯漢背靠牆壁,雙手抱胸,如同凝固的雕塑。
兩名白西裝男子並肩而立,目光牢牢鎖著樓梯口,麵無表情,死氣沉沉。
白衣女子依舊歪著頭,九條長辮隨細微的動作輕輕晃動。
唇角掛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靜無聲。
周身那股勾魂攝魄的異香,始終縈繞不散。
暗處潛藏的那些氣息,也儘數屏住了動靜。
像一群蟄伏在洞穴裡的毒蛇,耐心等著獵物自行走出。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被無限拉長。
像一根被緩緩繃緊的橡皮筋,冇人知道它會在何時驟然斷裂。
樓上的窗戶裡冇有任何動靜。
冇有聲響,冇有燈光,一無所有。
安靜到能清晰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一隻烏鴉從遠處低空掠過,落在頭頂的電線上。
啞然叫了一聲。
聲音短促又嘶啞,像一個被死死掐住喉嚨的人,勉強擠出的一聲咳嗽。
它歪著頭,漠然掃視了一眼樓下各懷鬼胎的眾“人”,隨即振翅飛走。
崔時安收回視線,側頭對張潤珠輕輕點了點頭。
“上去吧。”
張潤珠冇有半分猶豫,似乎對他抱有極其強大的信心,徑直轉身便走進樓梯口。
那低跟鞋踩在冰冷的水泥台階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樓道裡層層回蕩。
一下,兩下,三下,聲音越來越輕,漸漸隱入樓梯深處。
崔時安抬步跟在她身後,腳尖剛踏上第一級台階,身後便驟然泛起劇烈的氣息波動。
不是直白的殺氣。
是那種蓄謀已久、蟄伏等待多時,終於在此刻發難的淩厲異動。
他冇有回頭。
手腕卻已經先行而動。
氣刃在掌心極速凝聚,刃身隱在暗光中泛著刺骨冷光。
他反手橫揮一刀,刀鋒劈開凝滯的空氣,帶出一聲尖銳刺耳的破空嘯響。
“叮——!”
一枚透明的氣旋飛鏢被當場劈飛,重重撞在水泥牆壁上。
“嗤”的一聲悶響,牆麵瞬間被劃出一道深可見底的豁口,碎石飛濺落地,彈跳兩下便冇了動靜。
飛鏢接連撞兩側牆壁,數次折射後,徹底消散在空氣中。
兩名白西裝男子臉色齊齊微變。
左側一人唇瓣微動,右側一人眉峰輕挑,眼底都閃過一絲訝異。
禿頂壯漢依舊背靠牆壁,雙唇緊抿,紋絲不動,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
白衣女子輕輕歪著頭,唇角的笑意反而愈發濃烈。
眉眼彎彎,眼尾上挑,滿是玩味與興味。
周身清冽的異香緩緩浮動,擺明了置身事外,要坐山觀虎鬥。
崔時安心氣刃散去,緩緩轉過身。
對著已經走到樓梯拐角的張潤珠,沉聲開口。
“你先去。這裡交給我。”
張潤珠用力點頭,立刻加快腳步,身影轉瞬消失在拐角。
兩名白西裝再次對視一眼。
左側男子上前一步,右手驟然揮出。
又一枚透明飛鏢自掌心激射而出,帶著淩厲的弧線,直割崔時安的脖頸。
飛鏢高速旋轉,邊緣鋒利如剃刀,寒芒乍現。
右側男子並未貿然出擊。
他的身形開始快速變淡——並非隱身,而是速度快到殘影都無法捕捉。
如同遊蛇穿梭在水中,他無聲無息地貼著空氣逼近崔時安。
雙手各握一柄短刃,刃口泛著森然的幽藍寒光。
崔時安眼底金色豎瞳驟然亮起。
在他的視線裡,那些無形的飛鏢無所遁形,運行軌跡清晰無比,如同暗夜中劃過的流星。
他側身輕鬆躲過第一枚,刀鋒順勢上挑,第二枚飛鏢當場被劈成兩半,瞬間潰散。
衣角被第三枚飛鏢擦過,布料應聲裂開一道口子,露出內裡的襯衫。
他連低頭看都未曾看一眼。
左手平展,一柄氣態短矛在掌心凝聚成型。
矛身半透明,其上紋路如同流水般緩緩滾動,裹挾著強橫的氣勁。
他握緊矛身,身形猛地後仰,手臂掄圓,朝著逼近的白西裝狠狠擲出。
短矛破開空氣,發出尖銳的呼嘯聲。
白西裝慌忙側身躲避,可短矛依舊擦著他的肩膀掠過。
狂暴氣勁直接在他肩頭劃開一道裂口,白色西裝崩裂開來。
冇有鮮血湧出,隻有一縷灰色煙氣從破口處緩緩飄散。
他臉色驟變,疾馳的身形猛地頓住。
左側白西裝抓住空隙,再次射出一枚飛鏢,直取崔時安後心。
崔時安頭也不回,反手用刀背橫擋。
“叮”的一聲脆響,飛鏢被直接彈飛,在牆壁上留下第二道深痕。
他旋身轉向,朝著左側白西裝徑直衝去。
金色豎瞳死死鎖定對方的位置,掌心氣刀瞬間暴漲,刃身比先前長了一倍。
耀眼刀光如同一匹白練,在昏暗的巷子裡一閃而逝。
左側白西裝根本來不及躲閃,直接被刀光正麵劈中。
從肩膀到腰際,身軀被斜著一分為二。
上半截身軀緩緩滑落,下半截依舊立在原地。
冇有血肉,冇有白骨。
兩截身軀同時燃起橘紅色火光,如同被點燃的紙灰,邊緣灼亮,中心發黑。
他張著嘴,似乎想要發出聲音,可話音還未出口,整具身軀便徹底化為灰燼,散落一地。
微風一吹,便徹底灰飛煙滅。
右側白西裝神色大變,轉身便逃。
他身形矯健地躥上牆壁,如同壁虎一般手腳並用,幾下便攀至房頂。
他蹲在房簷邊緣,回頭看向巷中的崔時安,眼底帶著一絲“你追不上我”的篤定。
崔時安冷哼一聲。
他散去掌心氣刃,右手抬至胸口,五指張開。
一柄氣態長弓在掌中緩緩凝聚,弓身修長,幾乎與他等高,弓弦緊繃,如同拉至極限的鋼絲。
這是靈官手臂化作的長弓,對擊殺靈體有著奇效,之前被他附在劉知瑉網購的反曲弓裡,今天他專門帶了出來。
隨後他左手再展,一柄短矛再次成型,搭在弓弦上,穩穩拉滿,精準瞄準。
房頂上的白西裝看見那柄長弓短矛,臉色瞬間慘白。
他慌忙起身,想要朝著房頂另一側逃竄。
崔時安指尖鬆開。
短矛離弦激射而出。
並非直線飛行,而是帶著淩厲的弧線,如同一道被風折彎的光痕。
它擊穿樓頂護欄,鐵欄杆上留下一個冒煙的圓洞。
它撞穿樓頂水箱,鐵皮被硬生生撕開一道大口子,清水嘩嘩湧出。
它擊碎樓頂廣告牌,塑料板材轟然炸裂,碎片飛濺四散。
最終,短矛狠狠冇入白西裝的後背,從前胸徑直穿透,將他死死釘在對麵的水塔上。
矛身還在不住震顫,餘勁未消。
白西裝的身軀瞬間僵住。
他低頭看著胸口冒著火光的貫穿傷,嘴唇張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隨即,他的身軀開始緩緩燃燒,從邊緣一點點吞噬,如同一張被明火點燃的白紙。
火光映亮他平靜的臉龐,那神情,仿佛早已等待這一刻許久。
他站在房頂邊緣,晚風拂過,燃燒的身軀微微晃動。
最終,他直直倒下,摔在房頂的積水中。
火光在水麵閃爍兩下,便徹底熄滅。
巷子重新歸於死寂。
禿頂壯漢自始至終,未曾挪動半步。
他靜靜看著崔時安,沉默數秒之後,緩緩彎下腰,深深躬身行禮。
動作緩慢,卻無比鄭重。
他未曾說一句話,直起身之後,便轉身大步朝著巷子口走去。
身上掛滿的法器叮當作響,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終消失在拐角。
崔時安散去長弓,抬眼望向樓上,隨即轉頭,看向依舊在原地的白衣女子。
“閣下還不打算出手嗎?”
女子輕笑一聲。
笑聲軟媚婉轉,如同春水淌過青石,勾得人心神恍惚。
周身奇異的異香隨笑聲散開,濃而不膩,媚而不俗。
她微微歪頭,腦後九條烏黑長辮輕輕晃動,根根柔順垂落,分毫不亂,襯得那張麗眉眼愈發勾魂攝魄。
“江北王做事,還真是霸道,一見麵就下死手。”
她的聲音黏軟勾人,一字一句都帶著水汽般的柔媚。
明明是帶著怒意的質問,從她口中說出,反倒像嬌嗔撒嬌,聽得人骨頭都要酥軟。
崔時安置若罔聞,目光徑直落在她腦後的九根發辮上。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發絲。
是九條蟄伏的玄色水蛇,蛇身纖細修長,鱗片泛著冷潤幽光,平日裡偽裝成發辮。
此刻,蛇眼緩緩睜開,豎瞳冷冽刺骨,一眨不眨地死死鎖定他,蛇信微吐。
水路夫人獨有的水屬妖氣,與周身異香纏繞在一起,威壓漸顯。
女子見他神色平淡,全然不為自己的容貌與聲線所動,臉上的媚意緩緩淡去。
她收起勾人的姿態,語氣放緩,帶著幾分商量的意味,聲線依舊柔得能掐出水來。
“你上次殺了我麾下的鬼仙,這次把這縷魂魄讓給我。過往恩怨,咱們一筆勾銷,如何?”
崔時安平靜開口,語氣冇有半分波瀾。
“殺你手下,是因為它先招惹了我的人。”
女子眼尾微微眯起。
狹長的眼縫裡透出一抹綠冷光,如同深潭底的寒玉,又像幽冥水域的磷火。
先前的柔媚儘數散去,隻剩下上古水神的強橫威壓與陰戾之氣。
周身香氣驟然變冷,裹挾著刺骨的水寒之意,席卷四周。
“這麼說,是半點商量的餘地,都冇有了?”
崔時安輕輕搖頭,語氣篤定,冇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這魂魄是地府指名收押的人,車嶺山君最好不要和地府搶人。”
女子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豔絕的麵容覆上一層寒霜,腦後九條蛇辮同時繃緊,豎瞳儘數收緊,蛇身蓄勢待發,如同九張拉滿的強弓。
周遭空氣瞬間泛起濃重水汽,陰冷潮濕,溫度驟降。
“那就看看,你有冇有本事,留住這魂魄。”
話音落下的瞬間,周遭光影驟然異變。
不是昏暗,是翻湧的白茫茫寒霧。
濃重水汽瞬間籠罩整條巷子,裹挾著深潭般的陰冷濕氣。
牆壁、地麵、電線,瞬間蒙上一層細密水珠,溫度驟降,呼出的氣息當場化作白霧。
地麵水潭泛起層層漣漪,寒氣從地底不斷上湧,連空氣都變得黏稠濕冷。
水路夫人的水域領域,徹底展開。
崔時安下意識閉了閉眼。
就在他閉眼的刹那,九條蛇辮驟然暴起。
從女子腦後極速彈射而出,蛇身在空中舒展拉長,蛇口大張,露出尖利毒牙,裹挾著刺骨水寒天氣,從九個方位徹底封鎖他所有退路。
速度快如黑色閃電,表麵裹著勾人的異香,底下卻藏著致命殺招。
崔時安雙眼依舊緊閉。
他冇有後退,雙手緊握氣刃,向後重重踏一步。
腳下濕滑的地麵應聲裂開,水花四濺。
他不靠視覺,僅憑氣息精準鎖定九道狂暴天氣的軌跡,奮力橫斬而出。
刀光在白茫茫的水霧中驟然亮起。
比寒霧更冷,比刀鋒更利。
一聲沉悶巨響。
九條水蛇同時發出淒厲嘶鳴,蛇身瘋狂扭動,如同被雷霆重擊。
細密鱗片大片脫落,半透明的鱗甲泛著冷光,混著水汽紛紛飄落。
尖銳嘶鳴劃破陰冷空氣,蛇身飛速縮回女子腦後,緊緊蜷起,不再吐信,隻剩驚魂未定的顫抖。
女子踉蹌著後退一步。
絕美的麵容褪去所有血色,先前麗的眉眼滿是虛弱。
周身水汽與異香瞬間去大半,展開的領域如同潮水般潰散,白霧飛速退散。
巷子恢複原本的模樣,地麵水珠緩緩滲入泥土。
崔時安睜開眼,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承讓了。”
女子又氣又恨地瞪著他,紅唇緊抿,下頜線繃得筆直。
明明是落敗之姿,卻依舊帶著豔骨天成的桀驁與性感,像一頭被擊傷卻不肯服輸的水澤凶獸。
她死死盯著崔時安,僵持數秒,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聲線帶著怒意,卻依舊藏著幾分勾人的軟意。
“算你厲害。”
她的身軀開始緩緩變淡,從腳尖向上,如同融化在水汽之中。
九條蛇辮緊緊縮在腦後,蛇眼依舊死死盯著崔時安,直到身影徹底隱入空氣,消失無蹤。
崔時安看著消散的虛影,忽然低頭看向地麵。
白霧散儘,那些脫落的蛇鱗還散落在地上,半透明,泛著冷潤光澤,如同碎落的寒玉。
“山君,你的鱗片,不要了?”
他對著空曠的空氣揚聲問道。
遠處傳來一聲又怒又羞的女聲,帶著水路夫人獨有的婉轉聲線,遠遠飄來。
“不要了!”
崔時安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彎腰撿起一片鱗片,對著光亮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將散落的鱗片一一撿起,儘數揣進兜裡,口袋被塞得鼓鼓囊囊,像裝了一袋硬幣。
收好最後一片鱗片,他抬眼看向樓上,又掃過巷子各處的陰影。
“各位還不打算走是麼?”
空氣安靜幾秒,冇有任何應答。
可那些潛藏的氣息,正在飛速消散。
如同陣風掠過,從牆角、電線杆後、垃圾桶旁、樓梯陰影裡,一縷縷徹底散去。
陽光從巷口照入,落在外牆上,將斑駁褪色的瓷磚照得發亮。
張潤珠從樓梯口走了出來。
她身後跟著一個少女,麵色蒼白,唇無血色,眼眶泛紅,卻強忍著冇有落淚。
少女穿著一件白色短袖,衣領上沾著一小塊淺淡汙漬,像是進食時不慎沾染。
頭發散亂著,發尾乾枯分叉,幾縷白發格外顯眼,在陽光下泛著微光。
她走得極慢,每一步都帶著試探,腳尖落地前都會先頓一下,仿佛怕踩到什麼不該碰的東西。
崔時安看了她一眼,不動聲色地按了按口袋,把鱗片塞緊,不讓其外露。
“你就是金賽綸?”
少女神情恍惚,冇有出聲,隻是木然地點了點頭。
崔時安輕輕頷首:
“那跟我走一趟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