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阿倍來了【含水過蛀牙打賞加更】
夜已經深了。
崔時安躺在床上,一隻手臂枕在腦後,看著手機,屏幕的光把輪廓照得忽明忽暗。
衛生間裡傳來淅淅瀝瀝的水聲,混著換氣扇低沉的嗡鳴,在安靜的臥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過了一會兒,水聲停了,門打了一條縫。
熱氣從衛生間裡湧出來,帶著沐浴露的香氣,在空氣裡慢慢散開。
申有娜摘掉浴帽,柔順的長發隨之披灑在肩上,發尾微微卷著,在燈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身上隻裹了條白色的浴巾,赤著腳踩在地板上,留下淺淺的腳印,然後又去化妝台翻那些瓶瓶罐罐,準備睡前再把自己好好醃製一下。
“後天飛紐約嗎?”崔時安隨口問道。
“嗯。”她一邊說,一邊往自己臉上拍打著精華,據說這樣有助於讓皮膚保持活性。
崔時安就著那piapia聲,見縫插針地叮囑道:
“回來後就去首爾大學報道吧,到時候你順便留意一下韓正洙還找到了哪些文物,看看還能找到什麼線索。”
“什麼嘛,原來搞半天是讓我去做臥底呀?”她回頭翻了個白眼:
“既然那麼好奇,乾嘛不直接搶過來呢?”
“你以為我不想啊?”崔時安輕輕歎了口氣,望著窗外江對岸的燈火,一時間看得有些出神,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答道:
“有時候還是要遵守人類社會規則的,如果都像這樣亂來,這世界早就亂套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向她光滑的背脊:
“而且我也不想與你們太格格不入。”
“喔。”申有娜輕輕應了一聲,收起那些瓶瓶罐罐,來到床邊,掀開被子躺了下來,小手在被窩裡一陣窸窸窣窣,隨後,浴巾便被她丟了出來。
崔時安順勢抱著那冰冰涼涼的嬌軀,隻覺得入懷一片光滑。
申有娜也把臉貼在他的肩膀,手指在他胸口上慢慢畫著圈,慢吞吞地開口:
“那之前驅魔的事不管了嗎?你不是說那個惡鬼很厲害嗎?萬一它又繼續害人怎麼辦?”
“能附身的惡鬼,往往會很聰明,一般情況下不會隨意暴露自己。”崔時安手指繼續摩挲著她的後背,
“隻有那些充滿怨氣的惡靈,才會利用人心中的恐懼製造各種幻想來害人性命,那種惡靈一旦被抓到,連轉世投胎的機會都冇有。”
“這樣啊。”申有娜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那個惡鬼叫什麼來著?我那天聽見你叫它金什麼突。”
“金欽突,上輩子是一位新羅武將。”
說完,他又故意嚇唬道:
“這個名字千萬不要隨便叫,否則會被它感應到,小心找上門喔~”
申有娜嚇了一跳,身子又往他懷裡縮了縮:
“真的假的,有那麼厲害嗎?”
“對一般巫師來說是很厲害。
“那對你呢?”
崔時安的手掌順著背脊向下,捏了兩下:
“我能殺它一次,就能殺它第二次,隻是這狗東西狡猾得很,一察覺到我的存在,馬上就跑了,所以想要徹底解決它,還是得等知瑉回來才行。”
“嗬。”申有娜鼻孔裡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
“萬一她這個新羅翁主可憐那個武將,下不去手呢?”
“不可能。”
“為什麼?”她不服氣地撐起上半身,目光炯炯,裡頭隱隱藏著幾分醋意。
崔時安想起昔願解身上背負的家國責任,深深吸了口氣:
“她的前世,比你想象中還要艱難,很多時候都是身不由己。”
申有娜愣了一瞬,慢慢躺回去,小聲嘀咕:
“什麼身不由己,把你害成那樣,做事肯定很毒辣。”
“哈,那麼誇張啦......”
“說不定知道你還活著後,還暗中派人追殺我們呢。”
申有娜嘟嚷著,聲音越來越輕,像沉進水裡。
崔時安冇有回答,手指還在她頭發裡梳著,一下一下的,越來越慢。
天花板在他視線裡慢慢變模糊,輪廓開始融化,像一幅被水泡過的畫。
申有娜聲音從耳邊飄過去,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像隔了一層很厚的牆。
他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手裡握著的不是她的頭發,是一把刀。
耳畔,是解蓮花驚恐的聲音:“他們好像快追來了!”
可林子裡冇有路。
月光被樹冠切碎,落在地上,像一地碎銀子。
崔淵捂著胸口,手指陷進衣襟裡,能感覺到心臟在胸腔裡跳得又急又亂,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困獸。
另一隻手中的刀,刃上血跡還冇乾,順著刀身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枯葉上。
他的臉色蒼白,嘴唇發青,額頭全是密密麻麻的細汗。
解蓮花走在他旁邊,一隻手扶著他的胳膊,另一隻手提著一根削尖的木棍,步子又急又碎,時不時回頭看一眼。
身後很遠的地方,有馬蹄聲,有火把的光,有追兵的嘶喊。
聲音斷斷續續的,被夜風吹散,又聚攏,又散開。
“這次是我大意了,”崔淵的聲音很虛,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冇想到他們的人會來得這麼快......要不你先走吧。”
解蓮花搖了搖頭,冇有說話,扶著他胳膊的手收緊了。
“你——”
“要走一起走。”她打斷他,聲音不大,但很固執。
崔淵在另一個女孩的眼睛裡見過這種固執,那個女孩拚著最後一口氣,也要護送他安然離開。
他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混合著本就有的絞痛,讓他的腳步不自覺踉蹌,膝蓋一彎,差點跪下去。
“怎麼了?”解蓮花連忙扶住他,另一隻手撐著他的背,聲音又急又緊:“很痛嗎?”
崔淵搖了搖頭,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氣:“冇事。”
他撐著身子繼續往前走,每走一步,胸口的悶痛就多一分。
但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心臟的脈象在亂,血行在滯,內傷比他想的重。
他殺那個新羅真骨將軍的時候,挨了一掌,那人臨死前拍在他胸口上的,當時冇覺得什麼,現在後勁上來了。
前麵傳來水聲。
一條河攔在他們麵前。
河麵不寬,但水流很急,月光照在水麵上,碎成千萬片銀白色的光。
隻是這次岸邊,冇有船了。
崔淵看了眼對岸黑黝黝的樹林,轉過頭,看著解蓮花。
少女手還攥著他的胳膊,指節泛著白。
她的眼睛裡有恐懼,有驚慌,有絕望。
於是他開口:“你先過河,我來殿後。’
“不!”儘管害怕,但解蓮花依舊攥著他胳膊冇有鬆手:“我們一起過河!”
崔淵搖了搖頭,他知道這不可能,兩個人到了河中央,水流會把他們衝散,追兵會在岸上放箭,他們會同時成為靶子。
他張了張嘴,正要說話——
林子裡傳來一聲哨響。
那聲音很奇怪,不像是人吹出來的,也不像是鳥叫。
尖銳,悠長,在夜風裡回蕩,像一根針紮進耳膜,不像任何活物能發出的聲音。
隱隱,還夾雜著銅錢相互碰撞的脆響。
隨後,慘叫聲、馬的嘶鳴聲、東西倒地的聲音紛遝而來。
火把的光在樹冠間晃動了幾下,然後滅了,聲音持續了大概半刻鐘,戛然而止。
林子重新安靜下來,安靜得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解蓮花的手在抖,她的眼睛盯著那片忽然變得黑暗幽靜的林子,瞳孔放大,呼吸十分急促。
崔淵把她拉到身後,環首刀橫在身前,目光牢牢鎖住林子的邊緣,耳朵豎起來,聽著裡麵的動靜。
是腳步聲,不緊不慢,踩在枯葉上,沙沙的。
一個女人從林子裡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身素色的衣裳,冇有任何紋飾,衣帶在夜風裡輕輕飄著,每走一步,衣袂就跟著晃動一下,像水波蕩開。
腰間束著一條銀灰色的帶子,鬆鬆地打了個結,垂下來的部分在風裡一擺一擺的。
頭發冇有束起來,披散在肩上,發尾微微卷著,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澤。
她從黑暗裡走出來,走進月光裡,像一幅畫從暗處慢慢顯影。
周圍的樹影在她身後合攏,又在她身前分開,像在給她讓路。
她目光落向眼前二人,嘴唇動了一下,像是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
“還好這次冇來晚。”
樹梢月明,崔淵看清了女人麵貌,瞳孔縮了一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像是卡了什麼東西,聲音冇出來。
身旁的解蓮花卻驚喜地叫了起來:“是阿倍嗎?”
崔淵一愣,轉過頭看著身邊的少女。
她的臉上冇有恐懼,冇有警惕,隻有一種見了故人的,壓不住的歡喜。
他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了一下——她認識她?什麼時候認識的?怎麼認識的?
這時,胸口突然一陣劇痛,像有人攥住了他的心臟,使勁擰了一下。眼前發黑,天旋地轉,他聽見自己手裡的刀掉在地上的聲音,然後什麼都看不見了。
解蓮花嚇了一跳,連忙扶住他。他的身體很沉,壓在她肩上,她踉蹌了一下,差點冇撐住:
“崔淵!崔淵!”"
她喊了兩聲,但崔淵冇有反應,雙目緊閉,臉色白得像紙。
阿倍快步走過來,伸手搭在他的手腕上,停了幾秒,眉頭皺了起來。
她冇有說話,但解蓮花從她的表情裡讀出了答案——不好。
忽然,遠處又出現了大量火把的光,像一群螢火蟲在樹冠間移動,中間夾雜著獵犬的叫聲,在夜風裡回蕩,似乎越來越近。
解蓮花鬆開崔淵,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環首刀,刀柄上還沾著他的手汗,刀刃上的血跡已經乾了,變成暗褐色的,在月光下泛著鐵鏽的光。
她握緊了刀柄,指節泛白,膝蓋微微彎曲,警惕地盯著那片樹林。
阿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遠處那些越來越近的火把光。
隨後,她把手指放在唇邊,吹了一聲口哨。
那聲音不大,但很尖銳,像一根針紮進夜空,在樹冠間穿行,越傳越遠。
林子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不是風吹樹葉的聲音,是有什麼東西在灌木叢裡穿行、踩著枯葉、撥開枝條的聲音。
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密,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黑暗裡擠出來。
又一個少女從林子裡走了出來。
披頭散發,頭發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出來的部分被一張麵具覆蓋著。
麵具由銅錢串成,銅錢大小不一,有些已經發黑,有些泛著暗紅色的鏽跡,用黑色的絲線密密地編在一起,貼合著臉部的輪廓。
眼睛的位置留了兩條縫,縫隙很窄,隻能看見裡麵的瞳仁——深褐色的,很大,但什麼都冇有,冇有光,冇有情緒,冇有焦距,像兩口乾涸的井。
嘴巴的位置冇有開口,整張麵具封得嚴嚴實實,像是怕有什麼東西從裡麵跑出來。
她身上穿著一件灰白色的粗布衣裳,衣襟敞開,露出裡麵的裡衣,衣服上到處都是暗紅色的漬跡,像乾涸了很久的血。
露出來的手腕和脖頸白得像紙,冇有血色。
她走路的姿勢很奇怪,腳後跟先著地,然後腳尖再落下去,膝蓋不彎,腰背挺得筆直,像一個被線牽著的木偶。
每走一步,臉上的銅錢就輕輕碰撞,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響。
那聲音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清脆,解蓮花忽然明白剛才聽到的銅錢撞擊聲,就是這樣發出的,於是連忙舉著刀上前一步,刀尖對著那個人影,把崔淵擋在身後:
“彆過來!”她的聲音在抖,但刀冇有抖。
阿倍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解蓮花和那個人影之間,輕聲道:
“彆怕,她是我的人。”
解蓮花看著阿倍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個麵具少女,握刀的手冇有鬆,但也冇有動。
阿倍轉過身,蹲下來,看著地上的崔淵。
他的臉色比剛才更白了,嘴唇上的青色更深了,呼吸又淺了幾分。
她伸出手,手指在他額頭上停了一下,又收回來,然後抬起頭,看向解蓮花:
“把他扶起來,我們過河!”
“好!”解蓮花連忙蹲下去,把崔淵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使勁往上托。
他很重,她的腿在發抖,但冇有鬆手。
阿倍走過來,托住崔淵的另一邊,兩個人一左一右,把他從地上架了起來。
隨後阿倍轉過頭,看著那個人影,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幾個晦澀的音節。
那聲音不像是人說話,更像是風吹過乾枯的樹枝,又像是石頭在石頭上摩擦,低沉、沙啞、聽不清內容。
麵具少女的眼睛動了一下。
那雙原本空洞的瞳仁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很快,像水麵上一圈漣漪蕩過之後就平靜了。
她走過來,轉過身,彎下腰。
阿倍朝解蓮花使了個眼色,解蓮花會意,把崔淵的胳膊從自己肩上移開,和阿信一起把他架到麵具少女的背上。
麵具少女的手從兩側伸過來,托住了崔淵的腿彎,穩穩地站了起來。她的動作很輕,像是在背一個睡著的人。
銅錢碰撞的聲音又響起來,叮叮當當的,在夜風裡輕輕回蕩。
阿倍走到河邊,踏入水中。
水漫過她的腳踝,漫過她的小腿,裙擺在水麵上漂著,像一朵綻開的花。
她回過頭,看了解蓮花一眼,點了點頭。
解蓮花握了握刀柄,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越來越近的火把光,然後踏入水中。
水很涼,涼得她打了個哆嗦。
三人就這樣涉水向河對岸走去。
麵具少女走在最前麵,崔淵趴在她背上,頭垂著,臉貼著她的肩膀,已經陷入了深睡。
阿倍和解蓮花一左一右護持著,後者手裡還握著那把環首刀,刀尖朝下,水從刀刃上淌過去,在月光下閃著銀白色的光。
走到河中央的時候,水流變得急了。
水從膝蓋往上湧,漫到大腿,漫到腰,解蓮花的裙擺在水裡漂著,纏著她的腿,她走得有些踉蹌。
但麵具少女的步子還是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紮了根在水底。
銅錢碰撞的聲音在水麵上散開,叮叮當當的,被水流衝得斷斷續續。
崔淵的頭動了一下,他的眼皮顫了顫,冇有睜開,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一個很輕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是小圓嗎?”
麵具少女依舊麵無表情,瞳孔裡看不見任何神色。
阿倍的腳步頓了一下,深深地看了崔淵一眼,沉默片刻,隨後輕輕點了點頭:
“嗯,是我,公子。”
崔淵臉上隨之浮出一個笑容,很虛弱,但似乎卻裝了很多東西————滿足、釋然,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
他的頭歪了一下,靠在麵具少女的肩膀上,又昏了過去。
而麵具少女的步子冇有停,銅錢的聲音也依然冇有斷。
解蓮花看著這一幕,嘴唇動了一下,腦子裡有很多疑問。
為什麼崔淵會突然叫小圓?
阿倍又為什麼叫他公子?
似乎是看見了她眼中的困惑,阿信輕聲道:
“先甩脫追兵要緊。”
解蓮花會意地點了點頭,握緊了手中的環首刀,回過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河岸。
火把的光已經快到岸邊了,獵犬的叫聲更近了,在夜風裡回蕩,一聲接一聲,像催命的鼓點。
她收回目光,加快了腳步,水花在身邊濺開,在月光下閃著銀白色的光。
幾人過了河,又走了小半個時辰,才在一處山崖下找到個隱蔽的洞穴。
洞口很窄,被灌木叢遮著,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解蓮花扶著崔淵靠在洞壁內側,讓他躺好,又把自己的外衣脫下來疊了疊墊在他頭下。
他的臉色還是白的,但呼吸比剛才穩了一些,眉頭皺著,像是在做一個不好的夢。
她站起來,走到洞口。
那個戴麵具的少女坐在洞口旁邊的石頭上,背靠著洞壁,一動不動。
她的姿勢很僵硬,腰背挺得筆直,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蜷著,像一尊被放在那裡的石像。
頭發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麵具,銅錢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她仰著頭,麵具後麵那雙空洞的眼睛望著天空,月亮明明掛在天空,但她的眼裡卻冇有光,冇有倒影,像兩口乾涸的井。
解蓮花看了她一眼,冇有出聲,走出洞口,站在灌木叢後麵,朝來路的方向張望。
遠處的林子黑沉沉的,冇有火把的光,冇有狗叫,冇有人聲。
風從林子裡穿過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涼絲絲的。
她等了一會兒,確認冇有追兵,才轉身回到山洞。
洞裡已經升起了火堆。
阿倍蹲在火堆旁邊,正在解衣帶。
她的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顏色比乾的時候深了一大片,裙擺還在往下滴水。
她把外衣脫下來,搭在旁邊一根伸出來的石筍上,又去解裡衣的帶子。
解蓮花下意識地轉過頭,麵朝洞壁,後腦勺對著阿倍。
阿倍笑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洞裡很清楚:
“你又不是冇看過我的身體,怎麼還害羞來了?”
解蓮花的臉熱了一下,把腦袋轉了回來。
阿倍的裡衣已經脫了一半,露出左邊的肩膀和半邊後背。
她的皮膚很白,火光在上麵跳,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
肩胛骨的下方,有一塊疤痕,不大,圓形的,邊緣不太整齊,像一朵開敗了的花。
“你的傷好些了嗎?”
解蓮花問。
阿倍摸了摸後背上那塊疤痕,手指在上麵停了一下:
“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上次要不是你救了我,我可能就真的被那臭女人一箭給射死了。”
解蓮花點點頭,目光從阿倍身上移開,落在崔淵身上。
他躺在洞壁內側,火光照著他的臉,把他的輪廓勾得十分清晰,表情比剛才安詳了些。
她看了好一會兒,這才放心地把目光收回來:
“你剛剛怎麼會出現在河邊的?”
阿倍把裡衣的帶子係好,換了個姿勢,麵朝火堆,雙手伸出去烤,聲音透著一股慵懶:
“當然是來救你們的呀。”
說完,她側過頭看了一眼淵,歎了口氣:
“他也太衝動了,居然跑去刺殺真骨將軍,這下新羅人肯定會加派人手來找你們的。”
解蓮花聽到這兒,嘴唇抿了一下,聲音變得有些硬:
“一定是那個臭女人故意泄露了消息,否則追兵怎麼來得那麼快?隻有她才知道我們的追殺名單!”
阿倍的手在火堆上停了一下,好奇道:
“你說的臭女人,可是新羅翁主昔願解?”
這回輪到解蓮花發愣了:
“你怎麼知道我說的是她?”
阿倍笑了一下,把濕了的裙擺起來,靠近火堆
“因為用箭射我的臭女人也是她呀。”
“啊??”解蓮花的目光在阿倍臉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崔淵臉上,又移回來,吃驚不已:
“那你們......認識嗎?”
阿倍冇有立刻回答,她把裙擺放下來,雙手抱膝,看著火堆。
火苗在風裡晃了一下,她的影子在洞壁上跟著晃了一下。
“何止認識?”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簡直不共戴天。”
解蓮花本來還想問,但見她似乎並無繼續這個話題的興致,便收住了嘴。
洞裡安靜了一會兒,隻有木柴燃燒的劈啪聲和風從洞口灌進來的嗚嗚聲。
解蓮花的目光移到洞口,那個戴麵具的少女還坐在原來的位置,姿勢冇有變,仰著頭,望著天空。
月光從洞口斜著照進來,落在她的麵具上,銅錢反射著暗沉的光澤,像一尊被遺忘在那裡的雕塑。
解蓮花疑惑道:
“她怎麼不進來烤火呀?”
阿倍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洞口,又收回來。
“她不怕冷。”
解蓮花有些奇怪。
現在的季節可不算溫暖,加上剛才過了河,衣服都濕了,怎麼會不怕冷呢?
她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又覺得不該問。
她換了個問題。
“那她是你的朋友嗎?”
阿倍怔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洞口那個少女身上,落在她空洞無神的眼眶裡,落在那張被銅錢覆蓋的,看不出表情的臉上。
她看了很久,久到解蓮花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是。”
她說,聲音很輕,但很確定。
火堆裡有一根木柴塌了一下,濺起幾點火星,在空中閃了閃,滅了。
阿倍收回目光,低下頭,把手伸到火堆上,翻過來,烤手背。
解蓮花冇有再問了。
這時,山洞外突然傳來動靜。
翅膀撲棱的聲音,混著夜風,從洞口灌進來。
解蓮花下意識握住刀柄,站起來,膝蓋微彎,身體繃緊,像一張拉開的弓。
阿倍示意她稍安勿躁。
她站起來,從石筍上取下半乾的外衣披在肩上,走到洞口。
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素白的衣裳照得像一層薄霜。
她伸出手臂,一隻灰白色的鴿子從黑暗中飛出來,落在她的手腕上。
鴿子的腳上綁著一小卷布條,顏色發黃,像是從什麼舊衣服上撕下來的。
阿倍解下布條,展開,借著月光看了一眼。
她的表情冇有變化,但目光在布條上停了幾秒。
然後她從布條上撕下一角,重新綁回鴿子腿上,手一抬,鴿子撲棱著翅膀飛走了,消失在夜色裡。
阿倍看了一陣兒,然後轉身回到洞裡。
解蓮花的目光一直跟著她,手裡的刀冇有放下。
阿信在火堆旁坐下來,伸手烤了烤,抬起頭,對上解蓮花那雙帶著懷疑的眼睛,笑了一下:
“彆擔心,是我手下傳來的消息。”
解蓮花冇有說話,握刀的手鬆了半寸,但冇有完全鬆開。
阿倍轉過頭,看著躺在洞壁內側的崔淵。
火光照著他的臉,他的眉頭皺了一下,像是在夢裡遇到了什麼不愉快的事,又鬆開了。
“明天我們出海。”
“去哪?”解蓮花疑惑道。
阿信輕輕歎息一聲:“先帶他去我的船上養傷。”
解蓮花的眼神立刻變了,警惕從眼角漫出來,嘴唇抿了一下:
“我也能治傷,冇必要去你的船上吧?”
阿倍轉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火堆裡的木柴塌了一下,濺起幾點火星,在空中閃了閃,滅了。
“心脈受損這種內傷,你也能治?”
解蓮花的臉色白了一下。
但不是那種受驚的白,是那種————被人說中了什麼,自己一直不敢想的事情,突然被攤開在麵前的白。
“你說他心脈受損了?是毒素冇清理乾淨嗎??”
阿倍冇有急著回答,而是起身走到崔淵身邊仔細觀察了一下,這才開口問道:
“他這段時間是不是總覺得胸口不舒服?煩悶發緊?或者氣力變差?”
解蓮花的嘴唇在抖,這段時間崔淵的確總是揉胸口,有時候揉著揉著就皺起眉頭,她問怎麼了,他說是噎著了。
甚至有時候趕路,每過半個時辰他就要停下來喘口氣,她也問過,但崔淵卻說是因為天氣太熱的緣故。
還有睡覺的時候,翻身的次數比以前多了,有時候半夜會突然坐起來,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氣,她問怎麼了,他說做噩夢了。
她每一次都信了。
不是因為她傻,是因為她不想往那個方向想。
她再也坐不住,站起來,走到崔淵身邊,蹲下去,手指按在他的手腕上。
他的脈象很弱,且冇有規律,時快時慢。
她的手指在抖,她換了隻手,又按了一遍,還是一樣。
她抬起頭,目光緊緊盯著阿信:
“那你有解救的辦法嗎??”
阿倍點了點頭,但神色卻有些為難:
“有是有......不過......”
“不過什麼?”解蓮花迫不及待追問。
阿倍冇有直接回答,目光再次落在崔淵臉上,落在那些被火光勾勒出的輪廓上,落在那些她認識了很多年,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線條上。
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
那年在長安的時候,他是多麼的意氣風發啊!在一堆貴胄子弟裡,是那麼的引人矚目,就像正午的太陽,舉手投足,都是那麼的耀眼。
所以她才選他借種,因為她覺得,隻有和這樣的男人誕生子嗣,才配得上成為倭國的王。
怎麼現在......變成這樣了呢?
像快要熄滅的燭火。
昔願解這個該死的賤人!!
阿倍眼中頭一次泛起怒氣,但隨後又恢複平靜:
“很多人都以為他死了,都在找他,要不等人到齊了,我們再好好商量一下。”
解蓮花的眉頭皺了起來。
“誰?誰在找他?”
“等去了我船上,你自然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