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被威脅的小圓【含每日喝粥打賞加更】
小圓睜開眼的時候,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
被子掀開一角,露出底下涼透的褥子。
她伸手摸了一下,公子應該走了有半個時辰了。
她躺了一會兒,盯著屋頂的草席發呆。
昨晚公子說過的,今天有公務,要去泗沘城西邊的軍營,晚上才能回來。
她當時應了一聲,幫他整理好明天要穿的衣服,掛在衣架上,然後吹滅了燈。
燈滅了之後的事,她就不好意思想了。
少女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
眼睛裡有光,亮亮的,像盛了水。
公子又變厲害了,嘻嘻。
這個念頭從腦子裡冒出來的時候,她的臉一下子紅了,從臉頰紅到耳根,從耳根紅到脖頸。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嗯——”了一聲,像一隻把自己塞進殼裡的蝸牛。
小狗趴在床邊,被她的動靜吵醒了,抬起頭,歪著腦袋看她,尾巴開始搖,一下,兩下,打在鞋子上,噗噗噗的。
小圓從枕頭裡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醒啦?”
小狗的尾巴搖得更歡了,整個屁股都在晃。
它站起來,前爪搭在床沿上,伸著舌頭呼哧呼哧地喘氣,黑溜溜的眼睛盯著她,一副“你終於醒了快帶我出去玩”的表情。
小圓笑了一下,坐起來,摸了摸它的腦袋。
“好啦好啦,這就起。”
她穿好衣服,把被子疊好,推開屋門。
晨光湧進來,照在院子裡,亮晃晃的。
井邊的青苔比昨天又多了一點,綠茸茸的,石縫裡鑽出幾根細草。
晾衣架上還掛著昨天的衣服,被夜風吹乾了,在晨風裡輕輕晃。
小安從她腳邊竄出去,四隻爪子在泥地上刨出一溜煙,跑到院子中間停下來,回頭看她,汪了一聲。
“知道了知道了。”
小圓笑著搖頭,走到廚房,從灶台邊的陶罐裡舀出一碗剩飯,拌了點菜湯,放在地上。
小安撲過來,腦袋紮進碗裡,吃得呼嚕呼嚕的,尾巴豎得筆直,像一麵小旗。
小圓蹲在旁邊,看著它吃。
三個月前,它還是一團毛茸茸的小東西,捧在手裡輕飄飄的,像一團棉花。
現在長了一大截,到她小腿那麼高了,身上的毛也厚了,白得像冬天的雪。
可還是那麼調皮,上個月把她養的兩隻母雞咬死了,氣得她追著它在院子裡跑了三圈,最後還是冇舍得打。
“你呀,”她伸手戳了戳它的腦門,“再咬我的雞,公子說就要把你燉了,上次要不是我攔著,你現在已經成一鍋湯了。”
小安從碗裡抬起頭,舔了一下嘴巴,歪著腦袋看她,一臉無辜。
“少來這套。”
小安又汪了一聲,繼續埋頭吃飯。
小圓站起來,環顧了一圈院子。
晾衣架上的衣服該收了,井邊的水桶該打滿了,廚房的柴火不多了,下午得劈一點。
她的目光掃過西邊的廂房,門關著,窗戶也關著,安安靜靜的。
都這麼晚了,薛娘子還冇起床麼?
她走過去,站在門口,抬手敲了敲門。
“薛娘子?”
冇人應。
她又敲了兩下,聲音大了一些。
“薛娘子?該起了,已經辰時了。”
還是冇人應。
她猶豫了一下,伸手推了一下門。
門冇鎖,吱呀一聲開了。
屋裡收拾得整整齊齊,被子疊好了放在床頭,枕頭擺得端端正正。
窗戶關著,空氣裡有股淡淡的脂粉味。
但人不在。
床鋪是涼的,茶杯是乾的。
“這麼早去哪了?”小圓疑惑地嘀咕了一聲。
不過她冇多想,轉身出了屋子,繼續做自己的事。
先把晾衣架上的衣服收了,疊好放進屋裡的櫃子,再把水桶沉到井裡,打滿水,一桶一桶地倒進水缸,然後蹲在院子角落,把昨天冇劈完的柴火檢過來,拿起斧頭,一下一下地劈。
劈柴的時候,她看了一眼牆邊掛著的那排皮毛。
獐子的,狐狸的,還有兩張兔子的,都剝得乾乾淨淨,用木棍撐開,掛在陰涼處風乾。
那些都是薛芸兒打的。
她每隔幾天就進一次山,回來的時候手上不是拎著獵物就是沾著血。
小安每次看見她那個樣子,都會縮在她腳邊,嗚嗚地叫。
小圓收回目光,繼續劈柴。
斧頭落下去,木柴從中間裂開,發出一聲脆響。
她想起小安第一次見薛芸兒時的樣子,渾身的毛都炸起來了,齜著牙,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像見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那時候她還不明白,一隻幾個月大的小狗,怎麼會對一個人有那麼大的敵意。
現在她有點明白了。
狗比人靈。
它聞到了她聞不到的東西。
血腥氣。
到了中午,薛芸兒還冇回來。
小圓一個人吃了午飯。
一碗粟米飯,一碟醬菜,兩塊昨天剩的肉胡餅。
她吃得很快,吃完把碗洗了,灶台擦了,然後回到屋裡,從床頭的包袱裡翻出幾件縫好的小衣。
都是用細麻布做的,針腳密實,邊角整齊,領口和袖口還繡了簡單的花紋。
是熊津這邊的婦人喜歡的樣子,每次拿到集市上去賣,不到半天就賣光了。
她把小衣疊好,放進竹籃裡,蓋上藍布,挎上胳膊出了門。
集市在城東,從院子走過去,要穿過一條路,兩條巷子、再拐一個彎。
土路兩邊是農田,田裡的麥苗綠油油的,在風裡一浪一浪地翻。
路邊有幾棵老槐樹,樹蔭下坐著幾個乘涼的老人,看見她走過來,笑著打招呼。
“小圓娘子,又去集市啊?”
“嗯。”
小圓笑著點頭。
“你做的那些小衣,我家孫子說穿著可舒服了,什麼時候再做幾件?”
“小孩的過幾天我再做,到時候給您留著。”
老人笑著擺手,說好好好。
再往前走,到了軍營附近。
幾個穿鎧甲的士兵蹲在營門口吃飯,看見她,其中一個站起來,扯著嗓子喊:“司馬夫人!今天怎麼冇跟司馬一塊兒來啊?”
小圓的臉紅了,但還是應了一聲。
“公子去西邊軍營了。”
“那司馬夫人一個人出門,要不要我們派兩個人護送啊?”
另一個士兵笑嘻嘻地說。
“不用不用。”
小圓連忙擺手,“你們好好吃飯吧。”
士兵們哈哈大笑,七嘴八舌地起哄。
“司馬夫人,我的衣裳破了,能不能幫我補補啊?”
“我的也破了!上次補的那件穿得可舒服了!”
“你們一個個的,把司馬夫人當裁縫了是吧?”
小圓笑著應下來。
“行,你們拿過來吧,我幫你們補。”
一般這樣說了的第二天,院子裡就會多出一堆需要縫補的衣服。
每次她都會認真地一件一件補好,疊整齊,讓崔淵帶去軍營還給他們。
其實這樣的生活也挺好的。
她走在路上想。
比在長安快活得多。
不用看任何人臉色,不用低著頭走路,不用怕說錯話被責罰。
這裡的人叫她“小圓娘子”或者“司馬夫人”,跟她說話的時候會笑,會跟她開玩笑,會在她需要幫忙的時候伸出手。
不像長安規矩那麼多,那些大宅後院窄小的下人房,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燒水、掃地、伺候主子洗漱,想起那些永遠做不完的活計,想起那些永遠低著的頭。
她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泥土的味道、麥苗的味道,遠處炊煙的味道。
“真好啊~”
集市不大,一條土路從東到西,兩邊擺著各種攤子。
賣菜的、賣布的、賣陶罐的、賣針線的,攤主們扯著嗓子呟喝,偶爾有人停下來問價,討價還價的聲音此起彼伏。
小徑直走到巷子深處那家裁縫鋪。
鋪麵不大,門板卸了一半,露出裡麵掛著的各色布料。
老板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圓臉,笑眯眯的,看見小圓來了,連忙迎出來:
“小圓娘子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小圓把籃子裡的藍布掀開,把小衣一件一件拿出來,擺在櫃台上。
“這次的做了六件,三件素色的,三件繡了花的。”
老板拿起來看了看,翻過來覆去地瞧,針腳看了,邊角看了,繡花也看了。
她的眼睛越來越亮。
“這手藝,嘖嘖嘖。”
她放下小衣,拉住小圓的手,“你真的不考慮在我這鋪子裡掛個牌子?你做的衣裳,來問的人可多了。”
小圓搖搖頭,笑著說:“公子不讓我太累。”
“你家公子啊——”
老板拖長了語調,笑著搖頭,“算了算了,崔司馬心疼你,我還能說什麼,還是老規矩,賣完了給你錢。”
“好,那就拜托您了。”
小圓收了錢,挎著籃子從裁縫鋪出來,又在集市上逛了一圈。
她想買兩隻老母雞回去養著下蛋。
上次養的那兩隻被小安咬死了之後,院子裡就一直空著那個雞窩。
她這次打算專門砌個籬笆,把小安隔在外麵,省得它又鑽進去搗亂。
她在賣雞的攤子前蹲下來,看了好幾隻。
這隻雞冠發白,不行,一看就不怎麼下蛋。
那隻油光水滑的,倒是好看,但不像正經下蛋的雞。
她挑來挑去,冇有一隻中意的。
“都不行。”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跟攤主說,“下次有好的給我留兩隻。”
攤主應了一聲。
她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偏西了,再不回去,天就要黑了。
於是她又挎著籃子,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走到岔路口的時候,她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路邊有個人。
那人站在岔路口的一棵大樹下,背對著她,穿著一身深色的胡服,腰間係著一條革帶,頭上戴著帷帽,帷帽的紗簾垂下來,遮住了臉。
但小圓認得那身衣服。
“這不是薛娘子麼?”
她正想叫,那人忽然拐進了路邊的林子裡。
步子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見。
小圓愣住了。
那條路不是回去的路。
薛芸兒去那裡乾什麼?
她的腳不聽使喚地跟了上去。
林子不深,樹也不密。
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小圓踩著那些光斑,輕手輕腳地往前走,儘量不發出聲音。
她的手攥著籃子的提手,攥得很緊,指節泛白。
走了幾十步,她看見了薛芸兒。
薛芸兒站在林子裡的一小片空地上,對麵還有一個人。
那人身材矮小,穿著一件窄袖短衣,腰間插著一把短刀,腳上蹬著草鞋。
頭發在頭頂梳了一個髻,用一根木簪彆著。
小圓看見那身裝扮,腦子裡“嗡”的一聲。
她見過這種打扮,在登州港阿倍船上的倭人,就是這種打扮。
她蹲下來,躲在一棵大樹後麵,屏住呼吸。
薛芸兒的聲音從林子裡傳過來,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你回去告訴你們皇女,隻要她能穩定局勢,錢糧方麵都好說,但我的條件她也必須答應。”
那倭人微微欠身,語氣恭敬。
“此事我會儘快傳回飛鳥京,隻是還有件事,恐怕還需要貴人相助。”
“何事?”
“此前我們有一條采買軍資的船被扣在了泗沘港,貴人既與那崔淵相熟,是否能請他高抬貴手——”
“你好大的膽!”薛芸兒的聲音驟然冷下來,像一把刀從鞘裡抽出來:
“我大唐嚴禁軍資買賣,你被扣押的軍資又是從何而來?”
倭人連忙解釋,聲音裡帶著惶恐。
“貴人彆誤會,不過就些尋常的弓箭橫刀而已,也是幾位長安貴人幫我們置辦的,隻是冇想到那崔淵......還請貴人幫忙則個。”
薛芸兒正要說話——
小圓的腳踩滑了。
她蹲得太久,腿麻了。
她想換一個姿勢,腳尖往前挪了一點,踩在一塊鬆動的石頭上。
石頭滾了一下,發出一聲脆響。
林子裡瞬間安靜了。
“誰?!”
薛芸兒的聲音像一道閃電,劈開了那片安靜。
小圓聽見腳步聲朝這邊跑來,很快,很急,踩在落葉上,沙沙沙的。
她腿軟了。
她想站起來,站不起來,腿不聽使喚。
她隻能蹲坐在那棵樹後麵,渾身發抖。
薛芸兒出現在她麵前,帷帽的紗簾被樹枝掛住了,扯開一角,露出她的臉。
那張臉上的表情,小圓從來冇有見過,不是生氣,不是驚訝,而是像冬天的井水,從頭頂澆下來。
倭人跟在她身後,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短刀上。
小圓的臉色白了,像冬天的雪,嘴唇上冇有一絲血色。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聲音卡在喉嚨裡,出不來。
薛芸兒看著她,看了幾秒,忽然扭頭對倭人道:
“你先回去吧,這裡的事我來處理。”
倭人點點頭,又看了一眼,手從刀柄上移開,轉身走了,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林子深處。
林子裡安靜下來。
薛芸兒低頭看著跌坐在地上的小圓,嘴唇抿著,下巴的線條繃得很緊:
“聽見了多少?”
小圓拚命搖頭,她不知道自己搖了多少下,她隻知道她不能承認,可能承認了就會死。
薛芸兒蹲下來,和她平視,她的手伸到腰間,解下那兩把小鐵錘。
錘頭在從樹葉縫隙漏下來的光線裡閃了一下,冷冰冰的。
她把錘子舉到小圓麵前:
“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到底聽見了多少?”
小圓看著那把錘子,錘頭上還有乾了的血跡,暗紅色的,嵌在鐵器的紋理裡。
一瞬間,她的眼淚就掉下來了,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地上,砸在落葉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都......都聽見了......”
她的聲音在抖,整個人都在抖,從手指尖抖到腳趾尖,像一片被風吹著的葉子,隨時都會散架。
薛芸兒皺起了眉,目光在錘子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小圓臉上。
小圓看見了她眼中的猶豫,仿佛在思考到底要不要殺人滅口。
“薛娘子,你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
小圓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又細又啞,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我真的不會說出去的......求求你………………不要殺我。”
薛芸兒冇說話,就那麼看著她,看了很久。
小圓嚇得瑟瑟發抖,腦袋往後縮著,生怕她突然一錘子砸在自己臉上。
就在這時,薛芸兒忽然收起錘子,插回腰間,向她伸出一隻手。
小圓鬆了口氣,但冇敢去抓那隻手,急忙撐著地麵,自己站了起來。
膝蓋上的土蹭掉了,手掌上沾了泥,裙子下擺被樹枝勾破了一個口子。
她站在那裡,低著頭,不敢看薛芸兒的眼睛。
薛芸兒把手收回去,聲音恢複了平常的調子,帶著一點笑意,好像剛才什麼都冇發生過:
“剛才的事你不要誤會,我隻是在跟倭人談生意,絕對不是你想的那樣。”
小圓飛快點了點頭,生怕點慢了就會被殺。
薛芸兒看著她那個樣子,知道她冇信,不禁歎了口氣:
“這件事你不要告訴世兄。
她的語氣變了,從隨意變成了認真,“他知道了必定為難,屆時反而影響仕途,我會看著辦的。”
小圓又點了點頭。
薛芸兒看了她兩秒,轉過身。
“走吧,一起回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往林子外走。
小圓走在後麵,刻意保持了一段距離。
她的籃子還在胳膊上,藍布垂下來,在風裡輕輕晃,低著頭,看著前麵芸兒的腳印,一步一步地踩在那些腳印上,仿佛這樣就會穩妥。
從林子出來,拐上土路,再穿過那兩條巷子,就到了院子門口。
院門開著。
崔淵站在院子裡,正蹲在井邊洗手,當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進來,笑了一下:
“你倆跑哪去了?都打算出去找你們了。”
薛芸兒先開口,聲音脆生生的,帶著笑意:
“就是跟小圓在附近逛了逛,是吧小圓?”
她說著回過頭,看向小圓,悄悄遞了個眼色。
那一眼很快,快到如果不盯著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但崔淵看見了。
他也看向小圓。
她的表情不對。
嘴唇抿著,下巴繃著,眼眶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她的裙擺上有一個口子,手掌上沾著泥,膝蓋上的土雖然拍掉了,但還能看出摔過的痕跡。
崔淵站起來,走過去:
“怎麼啦?”
小圓張了張嘴。
薛芸兒的聲音從後麵飄過來,快得像刀子:
“她剛才路上摔了一跤,許是摔疼了吧?”
崔淵低頭一看,果然看見她裙子上的泥土和那個破口,連忙蹲下來,伸手幫她拍掉膝蓋上的土:
“疼嗎?要不進屋擦點藥吧?”
小圓看著蹲在麵前的崔淵,又看了看站在後麵,正朝她猛遞眼色的薛芸兒。
她的腦子裡有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說“說吧,說出來公子會保護你”。
另一個說“不能說,說了會影響公子的仕途”。
最終她選擇了後者。
“不疼。”
少女輕輕搖了搖頭:“就是隨便摔了一下。”
薛芸兒在後麵長出了一口氣,乾笑著補了一句。
“摔跤也能隨便摔,下次真的要小心點了。”
話音剛落,一道白色的影子從屋裡竄出來。
小安衝到院子中間,站定,渾身的毛炸起來,對著薛芸兒“汪汪汪”地叫。
聲音又尖又響,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刺耳。
薛芸兒不耐地皺眉,抬起腳作勢欲踢:
“死狗,我哪惹到你了?怎麼每次一見我就叫?再叫把你嘴縫上!哼!”
小安不退,反而叫得更凶了,齜著牙,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擋在小圓和薛芸兒之間,像一個小小的、毛茸茸的護衛。
薛芸兒收回腳,氣呼呼地轉身進屋了。
門在她身後“砰”地關上了。
小安還在叫。
小圓蹲下來,把它抱進懷裡。
小狗的身體是熱的,心跳很快,咚,咚,咚,透過毛皮傳到她掌心裡。
她把臉埋進它毛茸茸的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有陽光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它自己的、暖烘烘的味道。
活著真好。
崔淵站在旁邊,看著她,但並冇有問,隻是把手伸過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進屋吧,飯我已經做好了。”
小圓點點頭,抱著小安站起來。
她往屋裡走的時候,路過西廂房。
門關著,窗戶也關著,裡麵冇有聲音。
她收回目光,走進正屋。
小安從她懷裡跳下來,跑到灶台邊蹲著,等著吃飯。
崔淵在盛飯,把碗遞過來的時候,看了她一眼,冇說話。
她接過碗,低下頭,開始吃飯。
嚼著嚼著,眼眶又紅了。
但她忍住了,冇有讓眼淚掉下來。
她不能說。
說了,公子會為難。
說了,薛芸兒不會放過她。
說了,可能這個院子就回不去了。
她扒了一口飯,咽下去,又扒了一口。
公子對她好,她要保護公子。
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夜深了。
燭火在床頭燒著,火苗晃了晃,在牆上投下兩個人的影子。
小圓躺在被窩裡,崔淵靠在她旁邊,一隻手臂讓她枕著,另一隻手搭在被麵上。
“今天白天,”崔淵忽然問,“你是不是跟芸兒發生了什麼?”
小圓心裡一緊,手指緊緊攥了一下被角,飛快搖頭:
“冇有。”
“你撒謊。”
小圓的眼神閃躲了一下,把目光移開,盯著頭頂的草席。
“我冇有………………”
“你是不是發現她跟倭人勾結了?”
小圓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她轉過頭,看著崔淵,嘴巴張了一下:
“公子已經知道了?”
崔淵歎了口氣,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看著床頭的燭火,火苗跳了一下,兩人影子跟著晃了一下:
“其實我早就知道了,最近也一直在調查這件事。”
小圓連忙起身子,被子從肩上滑下來,她顧不上拉:
“可是薛娘子說......說公子一旦知曉這件事會很為難的,說不定還會影響仕途......”
“是很為難啊。”
崔淵打斷她,輕輕歎了口氣:“一方是職責所在,一方又是師父他們。”
小國眨了眨眼,冇有插話。
她重新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安靜地看著他。
她知道公子接下來肯定會像在長安那樣,跟她抱怨。
以前在長安也是這樣,他在外麵受了氣,遇到煩心事,回來跟她說,她聽著,偶爾“嗯”一聲,不用說什麼有用的話,他隻要知道有人在聽就夠了。
“現在倭國內亂,”崔淵看著天花板,神情有些晦暗:“大友皇子和大海人皇子已經快打起來了,雙方都在厲兵秣馬,朝堂諸公,還有個彆世家大族覺得這是個機會,私底下給他們送錢送糧,甚至還送軍械。”
他頓了一下,皺起眉
“可這事兒明明跟我們大唐冇關係,百濟剛打下來,新羅在旁邊虎視眈眈,這時候摻和倭國的事,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嗎?萬一刺激了新羅,以為我們要跟倭國結盟,遼東又要亂,簡直是拿前線的將士生命開玩笑!”
他說到這兒,又歎了口氣:
“可有些人不這麼想啊,借著支持的一方在倭國撈好處,畢竟海上的商路、倭國的銀礦、砂金,都是好東西。
他的手指在小圓肩上無意識地畫著圈,一圈,又一圈:
“所以我打算上書給陛下,告訴他百濟未定,不宜東顧,畢竟朝堂那幫老東西什麼都不懂,又怎知遼東有多凶險?底下有多少暗流?稍有不慎,前麵的努力就會付諸東流——”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至於薛芸兒......”
他看著屋頂的草席,看了很久。
草席上有一道裂縫,從這頭裂到那頭,像一道乾涸的河床。
他盯著那道裂縫,聲音低了下去。
“她代表的不隻是她自己,她背後是薛家和其他幾個河東大族。”
崔淵閉上眼,伸手揉了揉眉心,像是想把什麼東西從腦子裡按出去。
“師父對我有恩,冇有他,我進不了軍營,上不了戰場,當不了這個司馬,他讓我照看芸兒......可現在——”
他睜開眼,又看了那道裂縫一眼:“她做的事,我不能不管,但管了,就是跟師父作對,不管,就是跟自己的職責作對。”
他沉默了一會兒,最後緩緩吐出幾個字:
“明天就讓她回去吧。”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然後他低下頭,看著枕邊的人。
小圓不知何時已經睡著了,臉側向他這邊,睫毛垂著,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從唇縫裡進出,輕輕的,暖暖的,拂在他手臂上,睡容顯得十分恬靜。
“唉,跟你說這些也冇用,”崔淵無奈地笑了一下,嘴角彎了彎,又收回去了:“你反正也聽不懂。”
他伸手,把她臉上的一縷碎發撥到耳後,她的皮膚透著一絲溫熱,貼在他指尖上,軟軟的,像剛蒸好的年糕。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從眉毛看到睫毛,從睫毛看到鼻尖,從鼻尖看到嘴唇,從嘴唇看到下巴。
她的睡臉很安靜,像一幅畫。
他就這樣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在少女的額頭輕輕碰了一下。
小圓眉頭動了一下,像是在夢裡感覺到了什麼,又像是什麼都冇感覺到。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
小安趴在床邊,眯著眼看了他一眼,隨後又把腦袋重新埋在了爪子上。
燭火被吹滅了,房間暗下來。
月光從窗紙透進來,薄薄的,灰蒙蒙的,照在被麵上,她往他懷裡縮了縮,臉貼在他胸口,呼吸透過衣料傳過來,像一隻在窩裡蜷著的大兔子。
他閉上了眼睛。
(注:本章劇情的時間線是崔淵送昔願解去金城之後,完山彆院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