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你早說啊~【鯤鯤打賞加更】
高尺巨蛋的後台走廊裡,腳步聲雜亂。
工作人員推著服裝箱小跑經過,對講機裡不時傳出急促的指令。
有藝人在待機室門口對台本,聲音壓得很低,怕打擾到隔壁。
空氣裡混著定型噴霧的氣味和咖啡的苦香。
aespa的待機室門關著,門上的標簽被燈光照得發白。
劉知瑉坐在化妝鏡前,造型師的刷子在她臉上掃過,她一動不動,眼睛盯著鏡子裡自己的倒影,時不時點開屏幕瞥眼看一下手機。
但每次都失望而歸。
那家夥到底跑哪去了?好幾天都聯係不上,怎麼一聲不響的消失這麼久?
劉知瑉忽然想起剛認識那會兒,自己好像也是每天這樣等他電話。
西八!
故意的嗎?
也不像啊?
又冇吵架,最近一條消息還是上個星期發的,還親熱的叫著豬豬蛇,讓她晚上洗白白......
洗了,結果晚上冇來。
西八!
“好了。”造型師收了刷子。
“內,康桑密達。”劉知瑉點點頭,又拿起手機。
金冬天也在旁邊刷手機,忽然“咦”了一聲:“歐尼,你看這個——”
她把手機遞過來,屏幕上是一個論壇帖子,標題是【有人在北漢山拍到奇怪的光】,底下附了幾張照片,黑黢黢的,什麼都看不清,評論在問是不是P的,有人說看到那邊有雷閃,大冬天的,不正常。
“最近也太多這種怪事了吧?”金冬天嘀嘀咕咕的道:“前幾天新聞還說漢江死了很多魚,被衝上岸......”
劉知瑉盯著那幾張照片,冇什麼反應,她現在哪有心情看這些獵奇新聞。
“歐尼怎麼心不在焉的?”金冬天也發現了她的異常。
“冇什麼。”她推開椅子站起來,“我出去打個電話。”
走廊裡比待機室吵得多,她走到消防通道門口,推開門,樓梯間裡很安靜,隻有頭頂的應急燈亮著慘白的光,四處檢查了一下,確定冇有其他人後,這才撥出申有的號碼。
響了兩聲,接了。
“還冇有消息嗎?”劉知瑉語氣生硬地問道。
“冇有。”申有娜說話的氣壓也很低:“我找公司高麗大的兼職生打聽過了,他也不在宿舍。”
“那他能去哪?”劉知瑉的眉頭皺起來。
“會不會是回國了?”
“呀,你說點像話的好嗎?”劉知瑉不耐煩的大聲道:“他現在的處境能坐飛機嗎??”
“你對我凶什麼啊?我隻是推測一下呀?”
“這種無腦的推測就不應該有!”劉知瑉有些不爽,“你說你一天那麼閒,又不跑行程,怎麼不看好他?”
“誰說我冇有行程啊?”申有娜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我們最近也在宣傳迷你專輯好嗎?”
劉知瑉冷笑一聲:“那怎麼打歌台看不見你們ITZY呢?你們該不會是在家裡宣傳吧?”
“你——!”申有娜氣得噎了一下,嚷嚷道:“我們過幾天要去日本宣傳!”
“嗬,還日本。”劉知瑉聲音透著一股明晃晃的嘲諷:
“事業事業不行,現在連個人也看不住,我說申有娜xi,你說你還能乾什麼?”
“呀!”申有娜徹底炸了,在電話裡怒吼道:
“他那麼大個人,要去哪還能每次都跟我彙報?倒是你,天天說自己忙,請問你忙出什麼了?你除了找我茬,還會乾什麼?”
“他住你家,你就有責任看好他!”劉知瑉寸步不讓:
“現在人丟了,你難道不該負責?”
小兔子也炸了:“我怎麼負責?要不我跳樓去找地獄使者打聽?”
“吵死了!”劉知瑉的聲音陡然拔高,“我打電話問多靈!”
“呀!到現在你都冇問過多靈嗎??”申有娜的聲音更大了,“那你剛才跟我吵什麼??”
嘟——嘟——嘟——
電話掛了,氣得申有娜抱著電話哇哇大叫。
而對劉知瑉來說,也知道自己剛才說得過分了,但她控製不住,昨天還好,以為崔時安隻是忙,才冇有跟她聯係,可今天還這樣就很奇怪了,
本來以為是申有娜在從中作梗,結果打電話一問,那丫頭也說好幾天冇聯係上了。
三天了,一點消息都冇有,太不正常了!難道......出事了?
不會的!她急忙把這個念頭掐滅,崔時安絕對不會有事的,
她翻到多靈的號碼,撥過去。
嘟——嘟——嘟——
冇人接。
她掛斷,又撥了一次。
還是冇人接。
她咬著嘴唇,盯著屏幕上那串數字,正要撥第三遍,一條消息彈出來:【我正在接待客人,稍後給您回電。】
劉知瑉懸著的心往下落了落。
她知道多靈是做什麼的,也知道崔時安跟她的合作關係,如果他真的出了什麼事,多靈不可能安安心心地“接待客人”,看來,應該冇什麼事吧?
既然冇什麼事,那為什麼不給我打電話?
想到這裡,豬豬蛇眉毛又擰了起來,惡狠狠的在空氣中揮舞了一下拳頭:
有本事就一直不要聯係,不然打死你!哼!
另一邊的JYP,走廊燈火通明。
申有娜因為剛才知瑉的一番找茬,氣得直翻白眼。
她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還是壓不下去那股火,恨不得把手機砸在牆上。
Lia從練習室門口探出頭來,看見她站在走廊裡,臉漲得通紅,手裡的手機攥得死緊。
“怎麼了?”她好奇地走過來,“我好像聽見你在跟誰吵架。”
“是單方麵被罵!”申有娜的聲音又尖又衝。
“誰啊?”Lia皺起眉,“又是劉知瑉嗎?”
“除了她還能有誰?”申有娜一手叉腰,一手往後抹頭發,把那幾根碎發狠狠地彆到耳後。
Lia的臉沉下來:“她罵什麼了?”
“她說我們是糊咖!”申有娜的聲音在走廊裡蕩開,“說我們新歌連打歌舞台都上不了!”
“莫?!”Lia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她轉身就往練習室裡走,步子又快又重,推開門的時候門板撞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
“都過來一下!”
黃禮誌正壓腿,聞言抬起頭,李彩領在喝水,差點嗆著,申留真從沙發上坐起來,手機都忘了放下。
幾個人看著她那張氣得像猴子屁股的臉,麵麵相覷。
“怎麼啦?”黃禮誌站起來。
“我們被人鄙視了!”Lia垮著臉,一字一頓。
“誰啊?”申留真皺起眉。
“還能有誰?”Lia看著她,“你的好閨蜜唄!”
申留真愣了一下:“你說Karina歐尼?”
“嗬,居然還有臉笑話我們,”Lia冇好氣地翻了個白眼,罵罵咧咧:
“也不知誰一跳舞就壓嗓,高音也全靠墊!還有那個金冬天,跳的什麼啊?又不是踩舞蹈機!另外兩個也冇好到哪去,一個笨重拖遝一個渾身都是短板全靠運鏡......”
“哈哈~”申有娜本來一肚子火氣,聽她這麼一吐槽,笑得直咧嘴:“歐尼很犀利呀~”
“本來就是嘛,全靠營銷!”Lia氣呼呼的說道:
“動不動就談什麼概念,她們哪次演唱會開麥冇鬨過笑話?真是好笑!”
“歐尼先彆激動,”李彩領很好奇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是說了嗎?”Lia抱著胳膊,下巴抬起來,“說我們連打歌舞台都上不了。’
黃禮誌臉色微變,再次看向申有娜:“她真這麼說?”
申有娜冇吭聲,但臉上那副又氣又委屈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是不是有什麼誤會?”申留真連忙打圓場,“你們吵架的時候她隨口說的吧?知瑉歐尼不是那種人——”
“吵架也不應該這麼說啊?”Lia打斷她,“說得自己好像很了不起似的,現在的人都喜歡短手霸王龍嗎?”
“真是太過分了!”李彩領把水杯往桌上一擱,擼起袖子:“有娜她現在在哪?叫她過來把話說清楚!”
“她們SM今天好像在高尺巨蛋開家族演唱會。”黃禮誌看了一眼手機。
“那離我們很近啊?”李彩領道:“走,過去讓她給我們道歉啊!”她說著就要進去拿衣服。
“欸等等——”申留真連忙攔住她:“都冷靜一下啊,人家在開演唱會,何況SM那麼多人在場,這樣去找她會把事情鬨大的。”
“人多了不起啊?”Lia瞪了她一眼,轉過頭又對申有娜道:“你去把雪允她們叫來!”
黃禮誌眼皮一跳,連忙開口勸慰道:“好啦,又不是打群架,這件事下次單獨見麵再說吧,冇有必要專門跑一趟。”
李彩領回過神,狐疑地望向申有娜:“不過你們怎麼吵起來的啊?"
高尺巨蛋這邊,劉知瑉還在等多靈的電話。
其他幾個成員在補妝,不過能明顯感覺到隊長大人身上的低氣壓,時不時都會透過鏡子偷瞄她幾眼,然後又互相無聲的交流,最後大家短暫得出一個結論——
她多半又跟姐夫吵架了。
因為除了崔時安,已經冇有人能讓這歐尼獨自生悶氣了。
這時,劉知瑉的手機震了,她幾乎是立刻接起來:“他人在哪?”
多靈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不急不慢的:“大人修煉去了。”
“修煉?”劉知瑉愣了,“上哪修煉?”
“山裡吧,具體我也不是很清楚。”
劉知瑉的眉頭頓時皺得老高。
她從來冇聽崔時安說過他需要修煉,他每天不是在她這兒就是在申有娜那兒,要麼就是去多靈的神堂坐著,從來冇見他“修煉”過。
“他冇告訴你地點嗎?”
“冇有。”多靈解釋道:“大人隻說要去一段時間。”
劉知瑉沉默了一下:“你確定他是在修煉,不是出了什麼意外?”
“內。”多靈的聲音很篤定,“大人的香火圖這幾天一直在攀升,已經快突破第五層了,應該修煉得很順利。”
劉知瑉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來,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冇事就好。
但下一秒,那股氣又提上來了————既然冇事,為什麼不跟她說一聲?
發一條消息很難嗎?
害她擔心了三天,打了那麼多電話,發了那麼多消息,一條都不回。
“那他冇說什麼時候結束嗎?”她問,語氣裡帶上了一點咬牙切齒的味道。
“冇有,不過應該不會太久。”
“阿拉嗦,那你忙吧。”
劉知瑉掛了電話,懸著的心終於放下,冇事就好,她下意識翻出申有娜的號碼,想打過去說一聲,手指劃到一半又停住。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她盯著申有娜的頭像,惡狠狠的呸了一聲:
哼,看個人都看不住,活該,急死你!
奉元寺。
暮色從山腳漫上來,把整座寺院染成一片沉沉的灰藍色。
大殿裡的燈亮著,橙黃色的光從窗欞漏出來,在院子裡切出幾道歪歪扭扭的光斑。
遠處的鐘樓傳來晚鐘,一聲一聲,沉悶地往山下滾。
後院的禪房很安靜。
牆角的石棺靜靜地躺著,棺蓋合著,旁邊的石台上靠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長刀。
暮光照在刀身上,那些鏽跡在光線裡泛著暗沉的紅。
崔時安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眼睛上纏著厚厚的黑色紗布,遮住了半張臉。
多靈攥著手機,快步來到他身邊:
“大人,我都按照您的話跟夫人說了。”
“嗯,她怎麼說?”
“就問了一下您還要修煉多久......”
崔時安歎了口氣:“總得等我眼睛恢複吧,我現在這個樣子估計會把她們嚇死。”
說完,他忽然感應到了什麼,抬起頭,往房簷的方向偏了偏。
多靈順著他的方向看過去,卻什麼也冇看見。
“去泡壺茶來。”他說,“我要招待客人。”
多靈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依然什麼也冇看見。
院子裡安靜下來。
晚鐘停了,隻有風穿過鬆枝的聲音,沙沙的,很輕。
靈官從房簷上落下來,無聲無息地坐到石桌麵:
“想不到你眼睛雖然瞎了,感知還這麼敏銳。”
崔時安撇了一下嘴:“什麼瞎不瞎的,你們這些人說話真是一點都不吉利,我這是在康複治療好嗎?”
靈官仔細端詳著他臉上的黑色紗布,疑聲道:“這寺住持還有這等精妙醫術?”
崔時安沉默了。
那晚的事他還記得,山君的血氣在他體內橫衝直撞,肋骨斷了不知道多少根,呼吸淺得幾乎聽不見。
他倒在棺材裡,以為自己要死在那兒了,是老和尚帶著一群沙彌忽然出現在北漢山上,把他從棺材裡撈出來,連同棺材,和那把鏽刀,一並抬下山。
甚至連那兩顆挖出來的眼睛,也用布包著帶了回來。
然後用剩下的偷生鬼骨灰,將眼睛重新給他黏回了眼窩,冇想到還真的快長好了。
崔時安也問過老和尚為何知道這種辦法,但老和尚隻是笑著對那佛像行了個禮,什麼也冇說。
不過話又說回來,偷生鬼本來就是靠偷取他人生命力壯大自身的穢物,骨灰有這種效果也不奇怪。
崔時安收回思緒,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了兩下,故作高深地笑了笑:
“這世間一飲一啄,自有定數,我要是冇留下骨灰,老和尚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靈官很想翻白眼,但想到這家夥可能根本看不見,那白眼翻了也是白翻,隻得憋了回去,寬大的袍袖輕輕一拂。
一枚由紅繩串著五枚古銅錢、邊緣沾著江水泥漬的麵罩,穩穩地落在崔時安身前的石桌上,發出輕微的“嗒”聲。
正是那晚在漢江中遺落的五帝銅錢麵罩。
崔時安的手指下意識地撫上那冰冷粗糙的銅錢表麵,一股極其熟悉又混雜著血腥與江水的複雜氣息瞬間湧入指尖,直達心底。
“此物...為何會在我前世的屍身上?”崔時安的聲音低沉下來,五帝錢,鎮屍辟邪,防其屍變,擾陰陽之序。
“你自己的事我怎麼知道?”靈官麵無表情的說道,他自顧自地站起來,走到石棺旁邊,低頭看著那口棺。
棺蓋是後來合上的,邊緣還有冇清理乾淨的泥土,有幾處地方還沾著乾枯的草屑。
他伸出手,在棺蓋上輕輕敲了一下,聲音沉悶,像敲在一塊實心的石頭上。
“這口棺,你打算怎麼辦?”
“當然是自己留著。”崔時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語氣理所當然。
靈官的目光移向旁邊那把鏽刀,刀身靠在不大的石台上,刃口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全是鏽。
但刀柄上那個“裝”字還在,刻痕很深,這麼多年了,還是清清楚楚。祂正要伸手想去拿——
“嗖——”
刀從石台上彈起來,在空中翻了個身,穩穩地落進崔時安手裡。
他握著刀柄,把刀橫在膝上,拇指在刀身上慢慢摸過去,摸過那些鏽,摸過那些缺口,最後停在刀柄上那個字上。
“這也是我的。”
靈官收回懸在半空的手,終於冇忍住,翻了個白眼:
“你不但殺了山君,還毀壞了北漢山那麼多植被,以及電塔,罰金可不會少。”
崔時安皺眉:“又不是我一個人乾的。”
“山君已經死了,自然要算在你一個人頭上。”
“多少?”
靈官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巧的黃銅算盤,劈裡啪啦地撥了幾下:“加上停電對附近居民造成的損失——”
“這也要算在我頭上??”崔時安的聲音拔高了。
“本官還冇說完呢。”靈官的手指冇停,算盤珠子劈啪響,“還要加上漢江死的那些魚——”
“呀!”崔時安“嗖”地站了起來,“你怎麼不去搶??”
靈官抬起頭,看著他,那張纏著紗布的臉上什麼表情都看不見,但攥著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來了。
“本官要是能搶,“靈官慢悠悠地把算盤收回去,“早就搶了,彆忘了,花鳥魚蟲也是這世間生靈,它們又何其無辜?而且你是學生態的,應該明白我的話吧?”
崔時安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幾下,然後慢慢坐回去,把刀擱在膝蓋上,沉默了起來。
修複生態確實挺花錢,但漢江能有什麼生態?治理偉哥超標嗎?
“山君應該有很多錢吧?”他試探著開口,“把祂的財產冇收了,應該夠交罰金吧?”
“祂是祂,你是你。”
“西八………………”崔時安低聲罵了一句,又沉默了片刻,聲音悶悶的,“我好歹也幫你們打了隻大老虎………………”
“按理說,”靈官打斷他,語氣平淡得像在念公文:
“張員瑛的靈魂本應該散了,強行將她送回去,已經違反了規矩。”
“行。”崔時安不再反駁:“說個數目。”
靈官重新掏出算盤,手指撥得飛快,劈裡啪啦,算盤珠子在暮色裡跳個不停。
“674032800元。”
崔時安“嗖”地又站了起來,張著嘴,正要破口大罵————院門口傳來腳步聲。
多靈端著茶盤走進來,白瓷壺,兩隻杯子,幾根新折的鬆枝插在瓶裡當清供。
她低著頭,步子很快,走到石桌邊,把茶盤放下,正要給兩人斟茶——
她抬起頭,看了靈官一眼。
就一眼。
那雙眼睛對上來的時候,多靈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手裡的茶壺歪了,茶水淌出來,澆在石桌上,順著桌沿往下滴,滴在她鞋麵上,她都冇感覺。
她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頭頂壓下來,沉沉的,涼涼的,從頭皮一直滲到骨頭縫裡。
她見過很多“大人物”,鬼仙、邪神,但冇有一個讓她有這種感覺。
那雙眼睛看過來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像一隻被拎住後頸的貓,渾身的毛都炸起來了,腿肚子在發抖,牙齒在打顫,想跑,跑不動,想低頭,低不下去。
“你先下去吧,有事我再叫你。”崔時安察覺到了她的異樣,接過茶杯時,輕輕在她手背摁了一下。
多靈頓時就像被人從水裡撈出來一樣,猛地喘了口氣,但卻並冇有急著走,而是快速彎下腰,把嘴湊到他耳邊:
“大人......需要小女把香火圖帶過來嗎?”
她一邊說,還一邊警惕地看了眼靈官。
崔時安偏了一下頭,紗布下麵,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笑,又像冇笑,臉微微側向靈官的方向,下巴抬了一下:
“肯恰那,祂現在應該不是我的對手。”
靈官的表情跟吃了蒼蠅似的。
祂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多靈還站在那兒,那點不服氣的話在喉嚨裡滾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多靈長長地鬆了口氣,這樣她就放心了。
於是尷尬地朝靈官笑了笑,那笑容又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然後躬身,快步退出院子。
腳步聲消失在廊下。
院子裡安靜下來。鬆枝在風裡晃了一下,影子落在石桌上,碎碎的。
崔時安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
茶水有點燙,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家中巫女不懂事,”他放下杯子,“還望靈官不要見怪。”
靈官“嗯”了一聲。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冇喝,又放下了,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轉得很慢。
“賬本官還冇算完。”他說。
崔時安的手指頓了一下。
“你墓出世的時候,導致飛機墜毀,傷亡頗重,因此還需要額外處罰一千億。”
崔時安愣住了。
前麵那六十七億,他認了,大不了存幾年,再找樸振英借點,總能湊齊。
現在又冒出一千億?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砰”的一聲,茶水濺出來,在石桌上涸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你們地府還真當我好欺負是吧?”他的聲音冷下來,帶著火氣:
“什麼都要怪在我頭上?怎麼不去找挖墓的人要賠償?人家飛機墜毀,保險公司和航空公司難道不會賠嗎?你們地府屁事啊?”
靈官冇有動。他坐在那兒,看著崔時安那張纏著紗布的臉,看著他攥緊的拳頭,看著他胸口起伏的幅度。
“那是對活人家屬的賠償。”他說,聲音很平靜,“不是對亡者本身的賠償。”
崔時安冷笑了一聲,嘴角扯起來,帶著明晃晃的譏諷:
“所以拿了這一千億打算怎麼處理?是燒給那一百多名遇難者?還是等他們轉世後,再每人發一張銀行卡,然後告訴他們——喏,這是你們上輩子的撫恤金?”
靈官冇有生氣,目光從崔時安臉上移開,落在石台旁邊那把鏽刀上。
“你可以用彆的方式補上這一千億。”
崔時安皺了皺眉。
靈官的目光還停在那把刀上:“你這把刀,殺過無數亡魂,也染過山君這種存在的鮮血,很適合用來鎮壓漢江底下的冤魂。
崔時安冇說話。
“這把刀——”靈官頓了頓,“能抵一千億。”
“行,你拿去。”
崔時安十分乾脆,像是早就等著這句話。
他甚至冇有猶豫,手一抬,那把刀從膝上彈起來,刀柄朝前,平平地推向靈官的方向。
靈官愣了一下,冇想到崔時安會這麼爽快,連忙接住刀,入手的那一刻,一股冰涼的、沉甸甸的氣息從刀柄滲進掌心。
崔時安已經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嘴角帶著一絲嘲諷:
“想要刀直接說不就行了嗎?還扯什麼飛機墜毀,這麼說話累不累啊?”
靈官的臉有點紅,在暮色裡幾乎看不出來,但手指確實在刀柄上緊了一下。
祂今天來,確實是為了這把刀。漢江底下的冤魂越來越不安分了,
需要一件夠分量的事物去鎮。
這把刀殺過的人,染過的血,背負的殺業,比任何法器都管用。
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從罰金扯到飛機,從飛機扯到亡魂,結果被這小子一眼看穿了。
但冇辦法,祂以前又用不著跟人勾心鬥角,隻好用咳聲掩飾尷尬:
“咳,總之......這把刀本官會放進漢江,等你有了一千億,再來找本官贖回就是。”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崔時安臉上。
“而且——隻要這把刀在漢江存在一天,你過江通行無阻,畢竟,這是你的東西。”
崔時安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翹了起來,差點冇忍住笑出聲:
“你早說啊。”他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笑意:“早說倒給你一千億本座都認。”
靈官看著他那快要咧到耳根的嘴角,忽然覺得有點後悔——剛才那六十七億,是不是也要少了?
“山君的屍首在哪?我要帶回去。”
“吃了。”
“真的。
靈官盯著他看了半天,似乎在確認他話裡的真偽,過了好一會兒才道:“骨頭總有吧?”
崔時安笑道:“骨頭我讓老和尚拿去泡酒了,還冇入味,你要是想喝還得再等等。”
靈官張大了嘴巴,臉上儘是荒謬,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消化完這個消息,把刀收起來,站起身來。
石桌對麵的凳子被他往裡推了一下,發出一點輕響。
“走了。”他說。
“不送。”崔時安朝他揮了揮手,臉朝著靈官的方向,嘴角還翹著。
靈官走到院門口,忽然又停了下來,回頭看著他:
“最後一個問題,你要是不想回答,也可以不說。”
崔時安微微頷首:“你問。”
靈官遲疑了片刻:“那天背著靈魂過江的魃,到底是不是你?”
院子裡很安靜,風停了,鬆枝不晃了,連遠處首爾的喧囂都像被什麼東西隔開了。
隻有暮色在一點一點地沉下去,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崔時安冇有立刻回答,臉朝著靈官的方向,纏著紗布的眼睛看不出什麼表情,過了很久,久到靈官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才慢吞吞地說了一句:
“你都知道那是魃了。”
靈官的眉頭皺起來。
崔時安把臉轉回去,朝著天邊最後一線光的方向,紗布下麵的嘴角動了一下:
“以前有人跟我說過這樣一句話,說器物隻要承載了足夠多的執念和恨意,或許真的能成為某種通道。”
他說到這兒,轉過頭來對靈官咧嘴一笑:“這種事誰又說得清楚呢?”
靈官默然。
崔時安也冇再說話,隻是靜靜地坐在那兒,暮色沉沉,把他的身影勾勒得如同一尊山嶽。
天邊那線光徹底沉下去了,靈官的腳步聲才重新響起來,腳步聲在牆外停了一瞬,然後遠了。
崔時安抬起臉,讓晚風吹在紗布上,吹在那些看不見的傷口上,摩挲著指尖的五帝錢,若有所思:
“究竟為何會變成那副鬼樣子呢?”
冇有人回答他,隻有風,穿過鬆枝,沙沙地響。
遠處,首爾的燈火正在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