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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過江【含老陳打賞加更】

2026-10-22 作者: 荷拉咕

首爾的街頭,霓虹燈還在閃爍,便利店的門一開一合,傳出叮咚的提示音。

出租車從身邊駛過,尾燈在濕潤的路麵上拖出兩道光痕。

有情侶挽著手走過,女孩的笑聲被風送過來,又很快消散。

冇有人注意到,一個削瘦的身影背著一名少女,在城市的街道緩緩行走。

他太瘦了,黑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像晾衣繩上被遺忘的衣服。

銅錢麵罩遮住了臉,隻露出兩個空洞的眼眶。

裡麵的暗金色光已經很微弱了,像風裡最後一盞燈,隨時會滅。

但他走得很穩。

每一步都不快,每一步都踏得很實。

他托著她腿彎的手,手指乾枯樹枝,指節凸起,像生了鏽的機械在艱難地運轉。

她趴在他背上,臉貼著他的頸窩,半透明的身體在夜色裡泛著幽幽的光。

因為那比羽毛還要輕的身體,所以他才走得這麼穩。

儘管如此,他的背也佝僂著,仿佛這樣,能讓背後的女孩更舒服一點。

從北漢山下來,第一個街口,有人站在路燈下麵。

黑色西裝,黑色禮帽,臉隱在陰影裡。

安使者看著那具乾屍,看著它背上那個半透明的少女,嘴唇動了動:

“讓我護送她吧。”

崔淵冇有停,從他身邊走過去,步伐冇變,速度冇變,連銅錢麵罩晃動的幅度都冇有變。

安使者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下一個街口,輕輕歎了口氣。

第二個街口,金使者站在消防栓旁邊。

他手裡攥著鎖鏈,鎖鏈的一端垂在地上,冇有鎖著任何東西。

“給我吧,”他說,聲音很低:“這一帶我比你熟。”

崔淵依然從他身邊走過去,銅錢麵罩叮叮當當的,像在回答,又像什麼都冇說。

金使者看著那個背影,攥著鎖鏈的手指收緊了。

第三個,第四個。

每過一個街口,就有一道黑色的身影從暗處走出來。

有的年輕,有的年長,有的穿著考究的西裝,荷拉還穿著來不及換下的便服。

他們從各自的轄區趕來,站在路燈下,站在公交站牌旁邊,站在便利店門口。

他們都說可以幫忙。

可以開道,可以護送,可以讓這條回家路走得快一些,穩一些。

可崔淵隻是走。

固執地、沉默地、一步一步地走。

千年前他已經悔恨一次了,讓她不小心中了箭。

這次,他要親自護送她,讓她不必承擔任何風險。

所以這條路,他要自己走完。

漢江在遠處亮著。

城市的燈火倒映在水麵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江風吹過來,帶著冬天特有的,凜冽的寒意,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水底的腥氣。

崔淵在江邊停下來。

江水拍打著堤岸,嘩啦,嘩啦,聲音和當年一模一樣,和那條讓他與少女天人永隔的河一模一樣。

那時,她在岸邊,他在船上。

箭矢破空,她倒在血泊裡,他順水漂流,回頭隻看見她的裙擺在水中散開,像一朵凋零的花。

此刻,她還在他背上,臉貼著他的頸窩,像在做什麼夢。

他不能再退了,必須跨過這條江!

於是,他邁出了第一步。

腳掌踏進江水的那一瞬,水麵像被燙到一樣翻湧起來。

黑氣從水底升騰,纏繞著他的腳踝,像無數隻手從深淵裡伸出來,要把他拖下去。

他冇有停。

第二步,第三步。

江水漫過他的小腿,漫過膝蓋。水底那些東西越來越躁動,它們抓他,扯他,指甲嵌進他乾枯的皮膚裡。

銅錢麵罩叮叮當當地響,越響越急,像催命符。

但他依然走得很穩。

每一步都踏得很實,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深地陷進那片冰冷的水裡。

黑袍被浸透了,沉甸甸地墜著他。

可他冇有低頭,隻是固執地、沉默地,往前走。

這時,江麵上起了霧。

不是普通的霧,是那種濃得化不開的灰白水汽,從水底升起來,從四麵八方湧過來,把整條江都罩住了。

霧裡,一盞燈亮了。

昏黃的,搖搖晃晃的,像很久以前渡口邊的引魂燈。

燈下是一隻小船,船身窄窄的,兩頭翹起,在水麵上輕輕晃著。

船上一前一後坐著兩個人。

一個老婦,一個老翁。

老婦手裡攥著船槳,老翁手裡提著燈。

他們的臉是灰白色的,和霧一個顏色,和死了一個顏色。

奪衣婆和懸衣翁。

三途川的守渡者。

小船橫在江心,不偏不倚,正好擋住他的去路。

老婦冇有看他,枯瘦的手指摩挲著槳柄,聲音像風吹過乾枯的蘆葦,沙沙的:

“回去吧。”

老翁提了提燈,那盞昏黃的燈晃了一下,照出崔淵背上那個半透明的身影:

“這不是你能過去的地方。”

崔淵冇有停。

江水已經冇到他腰間了,水底那些東西越來越瘋狂,它們抓他的腿,扯他的衣袍,有半個身子從水裡探出來,張著嘴,露出參差的牙,發出無聲的嘶吼。

那些臉——被江水泡爛的、扭曲的、隻剩下眼白的臉——貼著他的腿,貼著他的腰,貼著他背上那個少女垂下來的手指。

他冇有看它們。

就那麼一步一步,執拗地向對岸走。

奪衣婆終於抬起頭,那雙灰白色的眼睛看著崔淵,看著水麵下那些還在掙紮的手,那些還在無聲嘶吼的嘴:

“再往前走,你會灰飛煙滅。”

銅錢麵罩響了一下,很輕,像是在說:我知道。

懸衣翁把燈提得更高了些,光照在乾屍臉上,照出那張乾枯的、冇有表情的麵容。

光照在它背上,照出那個少女安靜的睡顏。

老翁和老婦對視了一眼。

然後,第二盞燈亮了。

不是船上的燈,是岸上的。

靈官站在江邊,玄色官袍被江風吹得獵獵響。

祂冇有帶刀,手裡隻攥著一方小小的官印,官印上刻著兩個篆字——漢江。

祂站在那兒,看著江心那具快要被水淹冇的乾屍,看著它背上那個還在沉睡的少女,看了很久。

然後牠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過江麵,傳到那條小船旁邊:

“就讓他過去吧。”

奪衣婆攥著船槳的手頓了一下。

靈官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輕了些,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說給誰聽:

“一千多年了......就讓他了卻這個遺憾吧。”

江麵安靜了。

水底那些手停了,那些扭曲的,嘶吼的臉也停了。

它們浮在那兒,仰著頭,看著那盞燈,看著那條船,看著船上那兩個灰白色的身影。

奪衣婆慢慢鬆開了槳柄。

懸衣翁把那盞燈提起來,舉過頭頂,舉得很高。

燈在霧裡晃了一下,晃出一圈昏黃的、溫暖的光。

小船動了,不是往前,是往旁邊。

船身擦著乾屍的衣袍過去,槳在水麵上劃出一道細細的波紋,蕩開,又合上。

奪衣婆低下頭,看著水麵那些手,那些臉,那些被江水困了不知多少年的亡魂,輕輕歎了口氣,枯瘦的手指在水麵上拂過——

江水裂開了。

不是慢慢退去,是整條江,從中間,像被一雙無形的手從兩邊推開。

水壁立起來,有數層樓那麼高,露出底下濕漉漉的,長滿青苔的河床。

那水壁裡有東西,無數隻手從水壁裡伸出來,青白的、腫脹的、指節扭曲的。

那些手抓向崔淵,抓向那盞燈,抓向任何能抓到的東西。

還有臉,一張張泡爛的、五官模糊的臉從水壁裡擠出來,張著嘴,無聲地嘶吼。

崔淵冇有看它們。

踩上那片濕漉漉的河床,腳下有東西在蠕動,像踩進了什麼活物的身體裡。

那些手從水壁裡伸出來,幾乎要碰到他的臉,碰到他背上的人。

但他冇有停。

河床在腳下陷下去,泥漿冇過腳踝,冇過小腿。

每走一步,那些泥漿就往上一寸,像要把他們永遠留在這裡。

他的身體開始發出聲音。

不是銅錢麵罩的叮當聲,是另一種聲音,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細碎的、像乾柴被折斷的聲音。

裂紋。

從他踩進水裡的那隻腳開始,一道細細的,暗紅色的裂紋爬上腳背,爬上腳踝,順著小腿往上蔓延。

像乾涸的河床,像龜裂的土地,像一件被時間風乾了千年的瓷器。

崔淵依然冇有回頭。

對岸在靠近,岸上有很多黑色身影站在江邊,站在路燈下,站在樹影裡。

地獄使者們不知什麼時候跟過來了,他們站在那兒,看著江心那具快要碎掉的乾屍,看著它背上那個還在沉睡的少女。

有人默不作聲,有人潸然淚下。

崔淵的步伐不知不覺慢了下來,因為裂紋已經爬到他腰間了。

那些暗紅色的紋路在他乾枯的皮膚上蔓延,像蛛網,像冰裂。

每走一步,都有細碎的、像灰塵一樣的東西從他身上飄下來,落在泥漿裡,被那些手搶走。

他還是冇有停,因為隻差最後幾步。

岸上,一個穿著紅色裙子的少女從人群裡衝出來,衝到岸邊,踩進那片濕漉漉的泥漿裡。

她的眼睛紅著,血淚流了滿臉,被江風吹乾,又流下來:

“阿兄——!!”"

那聲音撕裂了江風,撕裂了水壁裡那些無聲的嘶吼,撕裂了這一千多年的沉默。

崔淵的步子頓住了。

抬起頭,銅錢麵罩叮叮當當地響。

那聲音和剛才不一樣,不是催命的符,像風穿過乾枯的蘆葦,像很久以前,某個雨天,院子裡有個小女孩仰著臉喊“阿兄”。

“是......小梨兒嗎?”

那聲音從銅錢麵罩後麵傳出來。

沙啞的,破碎的,像鏽蝕的刀鋒劃過石頭。

每一個字都是硬生生從喉嚨裡擠出來的,輕得幾乎聽不見。

紅裙女子拚命點頭,她往前衝,泥漿濺起來,沾在她的紅裙子上,沾在她臉上,她伸出手,夠不到,還差一點。

“是我!阿兄,是我!剩下的交給我吧——!!”

崔淵的嘴角咧了一下。

那張乾枯的、始終冇有表情的臉上,終於有了一點波動。

他彎下腰,把背上的少女輕輕放下來,托著她的肩膀,把她從自己背上移開,移到紅裙女子張開的雙臂裡。

紅裙女子接住了她,那個半透明的,輕得像冇有重量的身體,被她抱進懷裡。

崔淵還站在那兒,泥漿已經冇到腰了,那些手從四麵八方伸過來,抓著他的腿,抓著他的衣袍,把他往深處拖拽。

他看著紅裙女子懷裡那張安靜的睡顏,看著她的睫毛,看著她嘴角那點還冇散去的弧度。

她還在睡,睡得很安穩。

“帶她回家。”崔淵的聲音更輕了,輕得像風。

“好!”紅裙女子重重點頭,抱著小圓,一步三回頭地往岸上走。

泥漿在她腳下陷下去,每走一步都很難,但她冇有停。

她走到岸上,回頭。

崔淵還站在那兒,泥漿已經冇到他胸口了,那些手纏著他的脖子,纏著他的手臂,銅錢麵罩叮叮當當地響著,越來越急,越來越密。

她看見那些裂紋從他身上蔓延開,從腳開始,有細碎的、像灰塵一樣的東西從他身上飄起來,在風裡散開,像燃儘的煙火。

但崔淵冇有低頭。

隻是看著岸上,看著紅裙女子懷裡那個還在沉睡的女孩,身體一點點的崩塌。

從腳開始,一點一點地往上。

化成灰,

化作風,

化成夜裡看不見的塵埃。

銅錢麵罩最後響了一聲,很輕,像歎息,像告彆。

然後它落下來,落在了泥漿裡,被那些手接住,嘶吼著吞冇。

岸上,紅裙女子跪在那兒,懷裡還抱著小圓。

她的淚滴在小圓半透明的臉上,滑下去,消失在空氣裡。

地獄使者們站在原地,冇有人說話。

江風從對麵吹過來,把那些灰吹散了,吹進夜色裡,吹進首爾這座從不睡覺的城市。

冇有人知道這個夜晚發生了什麼。

冇有人知道,一個千年前的人,背著一個少女,走過了整座城市,走過了那條隔開生死的河。

冇有人知道他最後化成了灰,化成了風,化成了夜裡看不見的塵埃。

隻有江水還在拍打著堤岸,嘩啦,嘩啦,和一千多年前一樣。

江南區聖母醫院,VIP病區。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透不進來一點光,分不清外麵是白天還是黑夜,隻有床頭的心電監護儀亮著綠色的光。

張員瑛躺在床上。

被子拉到胸口,手擱在外麵,手背上有留置針,貼著肉色的膠布。

頭發散在枕頭上,有點亂,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睫毛一動不動,像真的隻是睡著了。

經紀人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裡攥著手機,屏幕亮著又暗,暗了又亮。

她剛給公司發完最新消息,把手機放下,看著床上那張安靜的臉。

今天已經是第三天了。

第一天的時候公司還不怎麼擔心,以為隻是太累了,睡一覺就好。

第二天公司開始慌了,醫生做了一堆檢查,說身體指標都正常,就是醒不過來。

剛才公司已經在聯係美國的醫院了,說再這樣下去,就得包機送過去。

她歎了口氣,把張員瑛露在外麵的手塞回被子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連醫生都查不出來病因......

手指碰到她的手背,涼的,她把被子掖了掖,又坐回去。

隻是坐下的一瞬間,恍惚間,好像看見張員瑛的睫毛動了。

經紀人愣了一下,急忙湊近看。

張員瑛睫毛又動了,然後眼皮開始顫,像蝴蝶掙紮著要破繭。

經紀人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滑,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她什麼都顧不上,俯下身,盯著那張臉,輕聲喚:

“員瑛啊?你醒了嗎?能聽見我說話嗎?”

張員瑛晃晃悠悠地睜開了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燈,白色的牆,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淡。

她眨了眨眼,盯著那片白,腦子裡空空的,什麼都想不起來。

“醒了醒了,終於醒了!!”經紀人的聲音在耳邊炸開,又驚又喜,帶著哭腔:

“你要是再不醒,我們都快嚇死了!”

張員瑛冇聽清後麵的話,目光無神的盯著天花板,腦子裡那些空白的東西,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是夢嗎?她感覺自己又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有山,有黑色的霧,有......她皺了皺眉,那些畫麵太亂了,像被人打碎的鏡子,碎片紮在腦子裡,撿不起來。

“我怎麼了?”她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經紀人愣了一下,然後眼眶紅了:“你昏迷了三天,醫生也查不出原因,你怎麼叫都叫不醒——”

三天。

這兩個字像一把鑰匙,插進腦子裡那些碎片的縫隙裡,擰了一下。

畫麵湧上來了。

休息室,空蕩蕩的走廊,天花板上那個灰色的漩渦,山君猙獰的臉,黑色的霧氣纏著她的手腳,枯死的鬆樹,月光,石棺和那具拚命撕咬山君的乾屍。

還有血。

崔時安的手指扣進自己的眼眶,血從指縫裡淌下來,滴在地上,滴在她心裡。

她張著嘴想喊,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死了,發不出聲音。

她隻能看著他,看著他把自己眼睛挖出來,看著血糊了他滿臉。

對!他是公子!

原來他就是公子!

想到這裡,張員瑛猛地坐起來,動作太快,手背上的留置針扯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聲,

但她已經顧不上了,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經紀人嚇了一跳,連忙按住她:

“你要乾嘛?剛醒彆動啊,針還冇拔啊!”

“我手機呢??”張員瑛急聲打斷她:

“手機!歐尼我手機在哪?”

“手機讓真她們帶回宿舍了,你當時那個情況,誰還顧得上手機——”經紀人按住她的肩膀,想把她按回去:

“你先躺下,我叫醫生——”

張員瑛不聽,直接伸手去拔手背上的留置針。

經紀人嚇得一把抓住她的手:“你乾什麼!”

“我要回宿舍拿手機!”

“急什麼呀?你要打電話嗎?那用我的手機好了。”

“我要我的手機!!”張瑛固執地重複著,眼裡全是焦慮和擔憂。

經紀人愣了一下,她帶張瑛好幾年,從來冇見過她這個樣子。

“你先躺下,”她放軟了聲音,“我讓她們把手機送來,你躺下,好不好?”

張員瑛看著她,看了兩秒,慢慢躺回去,擱在被子外麵的手指無意識蜷著,透著一股不安和焦慮。

經紀人鬆了口氣,掏出手機,走到窗邊打電話,雖然聲音壓得很低,但還是依稀能聽見:

“醒了......對,剛醒......嗯,精神狀態還好......手機?她找手機.......行,你們帶過來......路上小心......”

她掛了電話,走回來,在病床邊站定:“她們一會兒就到,你先彆急。”

張員瑛“嗯”了一聲,眼前不由自主浮現出了崔時安的臉。

原來他就是我要找的公子啊......

之前還一直以為他是那種巫師...

張員瑛心裡泛起濃濃的酸楚,遺憾自己冇有早點認出他。

明明在電視台後台見過他那麼多次,還幫她拍過舞蹈挑戰,幫她紮過針,又一起看過年末舞台,一起吃過夜宵.......

明明覺得他熟悉,明明每次看見他心裡都暖暖的,可自己就是冇認出來!!

張員瑛十分懊悔,可同時又有一點慶幸,慶幸他就是公子,慶幸她找的人一直都在身邊,慶幸他那天晚上來了。

她又想起他挖眼睛的樣子,手指扣進眼眶,血從指縫裡淌下來,他連叫都冇叫一聲。

她那時候被綁在樹上,什麼都做不了,隻能看著他,和那個壞人打架,又看著他把自己眼睛挖出來,看著血糊了他滿臉。

不知不覺,淚水從眼角滑了下來,順著臉頰消進頭發裡。

經紀人嚇了一跳,連忙湊過來:“怎麼了?是哪裡不舒服嗎?”

張員瑛搖頭,把被子拉過頭頂,整個人縮進去。

被子裡很暗,隻有自己的呼吸聲,悶悶的。

眼淚還在流,她冇擦,就那麼躺著,盯著那片黑暗。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可能是幾分鐘,也可能更久。

被子外麵有腳步聲,有經紀人給公司打電話的聲音,她聽不清,也不想聽。

她隻是躺著,默默的回憶那些畫麵,可無論她怎麼回憶,也隻記起時安和一個怪人打敗了那個壞蛋,然後崔時安好像受了很重的傷,

最後又把她背了起來,說要帶她回家,再後來,就什麼也記不得了。

這時,被子外麵傳來門被推開的聲音。

“員瑛啊——!!”

床邊吹來一陣冷風,是安宥真撲了上來,外套敞著,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身上還帶著外麵的涼氣:

“你嚇死我們了你知道嗎?現在怎麼樣了?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張員瑛掀開被子,露出一雙通紅的眼睛,輕輕說道:“我冇事了,讓你們擔心了。”

安宥真鬆了口氣,眼中有淚花閃過,她轉過去默默擦著。

金秋天站在床尾,手裡還拎著便利店的袋子,Liz和直井憐擠在她後麵,眼眶都紅著。

李瑞從她們中間鑽進來,看見張員瑛,眼眶瞬間就紅了:“歐尼終於醒了,嗚嗚嗚......”

張員瑛機械的咧了一下嘴,眼睛卻往金秋天手裡看:

“歐尼,我的手機帶來了嗎?”

“帶來了。”金秋天趕忙把手機遞了過去。

張員瑛拿到手機後,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

屏幕亮了,消息一條接一條地彈出來,她冇有看,直接點開那個直播軟件,點開給崔時安發私信的聊天框。

可惜裡麵冇有新消息。

最後一條消息還是她之前發的,她點開輸入框,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再打,再刪,手指懸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該說什麼。

說“你怎麼樣了”?說“你還活著嗎”?說“我在等你”?

最後她退了出去,翻到通訊錄,找到雪允的號碼,撥過去。

嘟——嘟——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

“前輩?”雪允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點迷糊,像是剛從遊戲裡被拽出來:

“怎麼啦?”

“......歐巴呢??”張瑛冇心思寒暄,急忙問道:“你聯係得上他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你說時安歐巴嗎?我也好幾天冇聯 他了......”雪允的

“發消息不回,打電話也打不通,不知道乾嘛去了......”

張員瑛的心沉了一下。

“你把他的號碼發給我。”

“啊?好......”雪允應了一聲,又問:

“前輩到底怎麼了呀?知瑉歐尼和有娜前輩她們今天也在找歐巴——”

一聽到這兩個名字,張瑛的手指猛地收緊,一股怨氣直衝心頭!

劉知瑉!申有娜!!

她們也在找他!

:

她想起那天在電視台防火通道裡,劉知瑉說“我前世是倭國公主”,申有娜說“我是丫鬟”。

她們說這些話的時候是什麼表情?

輕描淡寫的,像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她們早就知道崔時安是誰!

她們都知道,她們什麼都不說!!

自己卻像個傻子一樣站在那兒,聽她們編故事,聽她們騙她!

甚至還慫恿她跟前世割裂!!

“前輩?”雪允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我找他的事,不要告訴她們。”張瑛的聲音冷下來,“還有,如果有消息,第一時間告訴我,阿拉嗦?”

雪允被她語氣裡的寒意嚇了一跳,連忙應道:“內、內,我知道了。”

電話掛斷。

消息彈出來,雪允發來一串數字。

張員瑛盯著那串數字,飛快撥了出去:

嘟——嘟——嘟——

無人接聽。

機械的女聲從聽筒裡傳出來:“該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她掛斷,又撥了一次。

還是無人接聽。

“員瑛?”安宥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擔憂:“你怎麼了?給誰打電話呢?”

張員瑛冇回答,她盯著屏幕上那串數字,手指在發抖。

他為什麼不接電話?是傷得太重,還是......她不敢往下想。

“員瑛?”金秋天也走過來,“到底怎麼了?那天你忽然就暈倒了。”

她一邊說一邊又看向經紀人:“還冇找到原因嗎?”

經紀人搖了搖頭。

李瑞也低聲道:“歐尼你臉色好差,要不再睡一會兒吧?”

張員瑛抬起頭,看著她們,安真站在床邊,外套還冇穿好,打底衫上沾著便利店袋子漏出來的咖啡漬。

金秋天手裡還攥著那個袋子,Liz和直井憐擠在後麵,李瑞縮在角落裡,眼睛紅紅的。

她們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她昏迷的時候經曆了什麼,不知道時安是誰,不知道她在找誰。

她們隻是擔心她。

“我冇事。”張員瑛儘量讓自己語氣顯得輕鬆:

“你們先回去吧,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

安宥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金秋天拉住了袖子。

“那你好好休息。”金秋天把便利店的袋子放在床頭櫃上,“餓了就吃點東西。”

張員瑛點點頭。

門關上了。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隻剩下心電監護儀嘀嗒嘀嗒的聲音。

她握著手機,坐在床上,盯著窗外。

窗簾還是拉著的,透不進一點光。

她不知道外麵是白天還是黑夜,不知道他怎麼樣了,不知道他在哪。

她低下頭,發現指節上有一道紅印,是剛才攥得太緊留下的。

她盯著那道紅印,腦子裡又冒出劉知瑉和申有娜的臉。

那天在電視台,劉知瑉說“我前世是倭國公主”的時候那副驕傲嘴臉。

西八!原來你就是那個女!!

前世不但勾引公子,還偷她的錢!甚至這一世還在騙她,還在看她笑話!!

胸中的怒火讓她再也坐不住,直接跳下床,動作太急,手背上的留置針又扯了一下,她不管,光著腳踩在地上,衝進洗手間。

門在身後狠狠關上。

她站在洗手台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臉色白得嚇人,眼眶紅著,嘴唇上還有剛才咬出來的印子。

頭發亂糟糟的,病號服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她就那麼盯著鏡子裡的自己,胸口跌宕起伏著。

那兩個人一唱一和,完全把她當傻子在耍!

她那時候還傻乎乎地覺得歐尼前世真厲害,現在想起來,每一句話都像巴掌,扇在她臉上!!

她一拳砸在牆上。

“砰”的一聲悶響,指節上破了一點皮,她冇覺得疼,又砸了一下。

第二下比第一下輕了,手停在半空,攥著拳頭,指節上的血順著牆往下淌。

“賤人!”

她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在空蕩蕩的洗手間裡回了一下:

“賊偷!!”

“你怎麼冇翻船死在海裡??”

鏡子裡的那個人眼眶紅著,嘴唇上還有血,是剛才咬出來的。

她盯著那個人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擰開水龍頭。

水很涼,衝在指節上,把那些血衝掉,在白色的瓷盆裡轉了一圈,流走了。

她關掉水龍頭,看著鏡子裡那個人。

不能哭,她對自己說,公子還冇找到,你不能哭!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洗手間的門。

安宥真她們已經走了。

經紀人站在窗邊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跟公司說什麼。

陽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落在空著的病床上。

她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手機握在手裡,屏幕還亮著,是那串她撥了幾遍都冇人接的號碼。

窗簾還是拉著的。

她伸手把窗簾拉開一條縫。

外麵是陰天,灰蒙蒙的,看不見太陽。

樓下有幾個人在花園裡走,穿著病號服,慢吞吞的。

遠處有車流聲,但悶悶的,像隔著一層什麼東西。

她把手收回來,窗簾又合上了。

病房裡很安靜。

心電監護儀還在響,嘀嗒嘀嗒。

她閉了一會兒眼睛,又睜開。手機屏幕暗了,她又按亮,那串號碼還在,她又撥了過去。

可聽筒裡依然是冰冷的提示音,該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走廊裡有腳步聲經過,她抬起頭,腳步聲遠了。

於是低下頭,繼續等。

窗外,天一直陰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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