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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吾即崔淵【南方打賞加更】

2026-10-22 作者: 荷拉咕

北漢山的夜風從山脊上灌下來,帶著鬆針和泥土的氣味。

月亮被雲層遮住了,隻在山頂那塊空地上留下一片灰蒙蒙的光。

空地中央立著一棵枯死的老鬆,枝乾虯結,像一隻張開的爪子。

鬆樹下,張員瑛被綁在那兒。

那不是繩子。

是黑色的,像霧氣一樣的東西,纏著她的手腕和腳踝,把她固定在樹乾上。

她的身體是半透明的,在夜色裡泛著幽幽的光,像一盞快要燃儘的燈,低著頭,頭發垂下來,遮住了臉。

“小圓!!”

崔時安還未走近,便看見了那棵樹,撇下雪茄男衝了過去。

但還未接近,便感覺到了一堵無形的牆,將他擋在了外麵,那種遲滯感,讓人恍若掉進了泥潭。

“小圓!!”

他怒吼,望著那道半透明的身影,瞳孔急劇收縮,四處尋找山君的蹤跡:

“我已經來了,放人。”

“嘿嘿。”樹後的陰影裡傳來一聲低低的笑,那笑聲很慢,很沉,像是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

山君從樹後走出來。

祂今天冇有穿那身灰撲撲的袍子,隻著一件短褂,露出精壯的,布滿傷疤的手臂。

那些疤痕縱橫交錯,有些已經發白,有些還泛著暗紅。

祂目光落在崔時安臉上,嘴角咧開,露出森白的牙

“本君起初還以為,一個丫鬟對你份量不夠,”

祂的聲音很慢,像在品嘗複仇的快意:

“本來還打算多抓幾個,冇想到你直接就來了。”

崔時安冇有理祂,目光緊盯著那道半透明的,隨時可能散掉的身影:

“放人!”

“桀桀桀——”山君大笑,那笑聲在空地上蕩開,驚起遠處林子裡幾隻宿鳥。

祂往前邁了一步,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那雙綠油油的眼睛。

“放人?”祂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咀嚼這兩個字的分量,

“當然可以。”祂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崔時安的眼睛上:

“不過——還不夠。

崔時安冇有說話。

山君舔了舔嘴唇,那張粗獷的臉上浮起一種近乎貪婪的表情:

“不如把你的眼睛也挖下來給我。也算了結你當年我皮的仇。”祂一字一頓:

“你說呢——崔淵?”

風停了。

張員瑛猛地抬起頭。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裡映著山君那張猙獰的臉,映著崔時安僵硬的身影。

崔淵?公子??

她看著他,看著那個她叫了無數遍“歐巴”的人,看著那個每次見麵都笑眯眯的人。

她想起第一次在後台和他相遇,他那直勾勾的眼神,還有給他潑水時,他那無辜的樣子看,想起他幫她紮針時握著她手指的溫柔,想起他說“不要被前世影響”時的語氣,想起她做的餅,他吃了,眼眶紅了。

原來......公子一直在我身邊呀.......

眼淚,從她眼眶裡湧出來,無聲地,一顆接一顆。

崔時安感覺到了那道目光,他轉過頭,看著張員瑛。

她的臉是半透明的,淚也是半透明的,順著臉頰滑下來,消失在空氣裡。

崔時安對她笑了笑,那笑容裡有心疼,有歉疚:

“對不起,我冇能早些認出你。”

張員瑛拚命搖頭,張著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死了,她隻能搖頭,一直搖頭。

“還真是感人呐。”山君的聲音從旁邊插進來,像一把鈍刀子,把這一刻割得粉碎。

祂直勾勾地盯著崔時安,那雙眼睛裡燒著兩團幽綠的火:“現在,可以把你的眼睛挖出來給本君了吧?”

崔時安收回目光,看著山君,聲音平靜:“你先放人。”

山君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後又笑起來,笑聲更大了,震得枯死的鬆枝簌簌地抖:

“本君可不會又上你的當,不如你先把眼睛剜出來,再和本君談條件好了。

“公子不要!”

張員瑛的聲音突然炸開,又尖又利,劃破了夜風。

她掙紮著,手腕上的黑氣勒進她半透明的皮膚裡,她感覺不到疼,隻是大聲向崔時安呼喊:

“不要給他!不要——”

山君猛地轉過頭,一巴掌扇在張員瑛臉上:“呱噪!"

就像鞭子抽空殼上,張員瑛的頭被打偏,整個身子往旁邊歪倒,半透明的身影劇烈地晃了一下,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碎,幾乎要散開。

“小圓!”崔時安暴怒,暗金色的豎瞳裡湧上一層血霧,那柄無形的氣刀在他掌心炸開,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全力朝山君劈下去!

“你找死!!”

山君側身避開刀氣擦著他的肩膀掠過,劈在身後的枯鬆上,碗口粗的樹乾應聲而斷。

鬆枝嘩啦啦地砸下來,揚起一片塵土。

山君退了兩步,看著崔時安,嘴角咧開,露出一個滿意的笑。

祂不急著還手,隻是躲,像貓逗老鼠。

崔時安的第二刀已經到了。這一刀更快,更狠,帶著玉石俱焚的決絕!

山君這次冇有躲,他伸出手,五指像鐵鉗一樣抓住刀氣。

無形的刀刃在祂掌心嗡嗡地震,震得祂手臂上的肌肉都在抖。

祂猛地一握,刀氣碎了。

崔時安被震得後退幾步,虎口裂開,血順著指縫往下滴。

山君看著手上的血,舔了一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奇怪的滿足:

“看來這丫頭對你確實很重要呢~”

崔時安正要說話,眼前突然一花,山君已經來到了他身前,接踵而至的,還有祂那巨大的拳頭!

哢嚓!

崔時安胸口骨頭裂開的聲音在夜色裡格外清晰,身體倒飛出去,砸在地上,滾了兩圈。

他撐著手臂想站起來,一口血噴在地上,第二拳又來了,砸在他肩上,把他釘在地上。

接著又是第三拳,第四拳,一拳接一拳,像錘子砸在肉上。

崔時安冇有還手的機會,他甚至看不清山君的拳頭,隻能感覺到疼,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要把整個人撕碎的疼。

山君不急著殺他。

每一拳都避開了要害,又讓他痛不欲生。祂蹲下來,看著地上蜷縮的崔時安,臉上浮起一種近乎變態的快意!

“你知道本君這段時間是怎麼過的嗎?”山君的聲音帶著怒火:

“每天晚上都做同一個夢,夢見你殺了我,扒我的皮,從胸口開始,一刀一刀地割,我的皮還連著肉,我自己都能聽見那個聲音!!”

祂伸出手,在崔時安臉上拍了拍,發出啪啪的聲音:

“現在,你終於落到本君手裡了,嘿嘿。”

隨後他站起來,一腳踩在崔時安臉上。

靴底碾著他的顴骨,把他往土裡踩。

崔時安的臉貼著冰冷的地麵,血和泥混在一起糊在臉上。

他聽見山君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看見那口棺材了嗎?裡麵是你前世的屍體,這一世的你,我也要葬進去。’

崔時安的眼珠往旁邊轉了轉。

空地邊緣,那具石棺靜靜地躺著,棺蓋敞著,露出裡麵黑沉沉的影子。

他咧開嘴,笑了,血從牙縫裡滲出來,混著唾沫,滴在地上。

“果然是畜生變的。”他的聲音沙啞,斷斷續續,像破風箱漏氣,卻依然藏不住那股嘲諷:

“捉到獵物還不急著弄死,要先玩夠了才下口麼?”

山君的臉色變了,腳上猛地發力,把崔時安整個人踢飛出去。

崔時安的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重重地砸進那具石棺裡。

兜裡裝偷生鬼的骨灰瓶也碎了,瓷片紮進他的皮肉,和著血,和著灰,在棺材裡蔓延開來。

他感覺不到疼,隻感覺到冷,骨頭縫裡滲出來的,要把整個人凍住的冷。

他動不了,手指動不了,腳趾動不了,連眼皮都抬不起來。

隻能感覺到那些灰,那些混著他血的灰,在棺材裡流淌,滲進那具千年不腐的屍體的衣袍裡。

崔時安吃力的動了動脖子,看見了那具屍體。

黑袍,銅錢麵罩,乾枯的手交疊在胸口,握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長刀。

原來這就是前世的我麼?他想著,嘴角浮出一抹荒誕的慘笑,這個樣子還真難看啊......

棺材外麵,山君的罵聲斷斷續續地飄進來,還有張員瑛醒來後的哭聲。

她一直在喊,嗓子已經啞了,聲音碎成一片一片的,在夜風裡飄著:

“公子——公子——”

崔時安聽見了她聲音,他用儘最後的力氣,撐著手臂,從棺材裡坐起來。

每動一寸,骨頭都在響,像要散架。

他扶著棺沿,大口喘著氣,血從額頭淌下來,糊住了眼睛,卻依然死死盯著山君:

“我現在就把眼睛給你,你把她放了。”

張員瑛愣了一下,然後她看見崔時安抬起手,手指抵住自己的眼眶。她看見他的指節扣進眼窩,正在用力——

“不要!!”她尖叫,嗓子破了,聲音像玻璃碴子劃破夜空:

“公子不要!!”

崔時安冇有停。

血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滴在棺材板上。

他悶哼了一聲,冇有叫出來,手指用力往外一,那兩顆暗金色的眼球落在他掌心,還在發著微弱的,將滅未滅的光。

山君的眼睛亮了,他再也顧不上張員瑛,像一隻餓了三天的野獸撲向獵物,一把奪過那兩顆眼球,捧在掌心裡,瘋狂地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好!!”

笑聲在空地上炸開,震得枯枝簌簌地落。

崔時安冇有看祂,他已經看不見了。

但他還是轉過頭,朝張員瑛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對不起,這一世我也冇能護住你。”

“公子!!”

張員瑛流著血淚,想伸手去抓他,可惜身體被束縛著,一切都是那麼徒勞,隻能眼睜睜看著崔時安的身子往後倒去,倒進那具棺材裡,倒在那具千年不腐的屍體旁邊。

山君捧著那兩顆眼球,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祂把眼球舉到月光下,端詳著那兩團將滅未滅的暗金色光暈,像鑒賞什麼稀世珍寶。

雪茄男的身影從黑暗中顯現了出來。

他先看了看那口悄無聲息的石棺,又看了看欣喜若狂的山君,猶豫了一下,小心地開口:

“大人......那,要放了她麼?”

山君的笑聲戛然而止。

祂轉過頭,看著雪茄男,那雙幽綠的眼睛裡,笑意還在,但已經變了味,變成一種讓人骨縫裡發冷的東西。

“放?”祂重複了一遍這個字,像在品嘗什麼美味:

“誰說本君要放人了?”

祂的目光移向張員瑛,那個被黑氣束縛著的、半透明的靈魂正在拚命掙紮,眼睛死死盯著那具石棺,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山君看著她,臉上浮起一種近乎陶醉的表情。

“這麼純潔的靈魂,”祂舔了舔嘴唇,“這麼受人喜愛的靈魂————用來下酒最好不過。”

雪茄男往後退了一步,他的臉上冇有表情,但那隻攥著雪茄的手,指節泛白了。

山君不再看他,重新捧起那兩顆眼球,咧開嘴,露出森白的牙

笑聲又響起來,在空地上回蕩,壓過了張瑛破碎的哭喊。

“公子——!!”

她的聲音在夜風裡。

山君還在笑,捧著那兩顆眼球,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月光從雲層後麵探出來,照著那片空地,照著那具石棺,照著那個倒在裡麵的人。

棺材裡,那些混著血的骨灰,正在滲進那具千年不腐的屍體。

張員瑛的哭聲已經啞了,隻剩下破碎的氣音從喉嚨裡擠出來。

她拚命踮起腳,想看看那具棺材,看看那個倒在裡麵的人,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是哭公子挖了眼睛,還是哭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她隻是哭,絲毫冇有注意到山君已經向自己走來。

“哢。”

一聲輕響動靜,在這漆黑的夜色裡十分突兀。

正走過來的山君停下腳步,露出疑惑的神色,看向一旁的雪茄男。

後者急忙搖頭,表示跟自己無關,同時也警惕的看著棺材那邊。

但張員瑛似乎感知到了什麼,向那石棺的方向大叫:

“公子!是你嗎?你還活著嗎??"

“味”

又是一聲,仿佛在回應。

然後下一秒,一隻枯槁的手,扣住棺沿,骨節凸起,青筋暴起,像乾涸的河床在用力。

張員瑛的哭聲卡在喉嚨裡,瞪大了眼睛。

山君也察覺到了什麼,盯著那具石棺,原來臉上的狂喜一點一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驚悚。

哢!

下一秒,棺材裡的人坐起來了。

不是崔時安,而是那具乾屍。

黑袍從身上垂下來,空蕩蕩的,像掛在衣架上。

銅錢麵罩輕輕晃了一下,那些用紅繩串在一起的五帝錢互相碰撞,發出細碎的、叮叮當當的聲響。

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空地上,每一響都像在人心口上。

雪茄男眼皮一跳,那是怎樣的一張臉啊?皮肉乾枯地貼在骨頭上,顴骨突出,眼眶深陷,嘴唇薄得隻剩一道線,在牙床上,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牙根。

像深秋被風乾的柿子,像廟裡那些年代久遠的木雕像,皮還在,肉還在,但已經不是活物的那種在了。

是一種被時間榨乾了所有水分,所有生氣,隻剩下“存在”本身的那種在了。

接著,乾屍的脖子動了。

乾枯的肌腱在皮膚底下細起來,像生鏽的繩索被一點點拉緊。

“哢、哢、哢”——每動一下,都發出那種乾澀的、令人牙酸的聲響。

牠慢慢轉過頭,麵罩上的銅錢又叮叮當當地響起來,空洞的眼眶對著山君。

那裡麵,有光,像風裡最後一盞燈,仿佛崔時安的靈魂,在自己千年前的身體裡睜開了眼,盯著遠處的山君。

“嘿嘿......”

僅僅隻是一個笑,山君便渾身汗毛炸起!

“好...肥...美...的...血...食...”

乾澀的聲音繼續從麵罩後麵傳出來,沙啞,像是砂紙在磨石頭,聲帶已經鏽死了,每一個字都是硬生生從鏽跡裡碾出來的。

麵罩又響了,叮叮當當的,像催命的符。

那雙空洞的眼眶直勾勾盯著山君,乾枯的嘴唇咧開,就像獵手發現了獵物:

“適合...給本將...佐酒!”

山君的臉色徹底變了,急忙往後退了一步!

那是動物看見天敵時的本能。可他明明是山君,是千年修行的靈。

但此刻,那具乾枯的屍體看著祂,像看著一盤菜。

“吼!!”山君喉嚨裡發出恐懼的警告:

“崔淵!你少在這給我裝神弄鬼!”

祂話音剛落,乾屍從棺材裡彈射而出,速度快得隻剩一道殘影。

像餓了千年的野獸終於聞到了血的味道,直直朝山君撲去!

後者甚至來不及抬手,那具乾枯的身體已經貼上了他的胸口。

乾瘦的手指像鐵鉗一樣扣住他的肩膀,那張乾裂的嘴張開,露出暗褐色的牙床和參差的牙齒——然後一口咬了下去。

“啊——!!”山君的慘叫撕裂了夜空!

祂甩臂,想把掛在身上的東西甩出去。

乾屍被甩飛,在空中翻了個身,四肢著地,像野獸一樣蹲著。

祂抬起頭,銅錢麵罩叮叮當當地響,嘴角掛著一條暗金色的血絲,順著乾裂的嘴唇往下淌。

祂舔了舔,喉嚨裡發出一聲滿足的、低沉的咕嚕聲。

然後他又撲上來了,這一次更快。

山君一拳砸過去,正中乾屍的胸口,骨頭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乾屍的胸口凹下去一塊,但祂連停都冇停,雙臂箍住山君的腰,張嘴咬在祂的肋下。

山君疼得大吼,雙手抓住乾屍的腦袋往外掰,銅錢麵罩被掰歪了,露出半張乾枯的臉。

那臉上冇有表情,隻有嘴在動,在撕,在咬,在吞咽。

鮮血從山君的肋下湧出來,順著乾屍的嘴角往下淌,滴在地上,滲進土裡,周圍的草瞬間枯萎了一圈。

山君終於把祂從身上扯下來,狠狠地摔在地上。

乾屍砸進泥土裡,背脊彎成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然後又彈起來,像一根被壓到極限的彈簧。

祂四肢著地,伏低身體,銅錢麵罩叮叮當當地響。

祂盯著山君,喉嚨裡發出那種低沉的、饑渴的咕嚕聲。

然後他又撲上去了。

這一次咬住山君的手臂,山君的拳頭一下一下砸在他背上,骨頭斷了又斷,祂就是不鬆口。

山君在地上翻滾,想把祂壓碎。乾屍像一隻螞蟥一樣貼在他背上,十指摳進他的肩胛骨,嘴咬住祂的後頸。

鮮血噴湧而出,順著乾屍的嘴角往下淌,滴在祂乾癟的肚皮上。

那肚皮像是活了一樣,把那些血吸進去,鼓起來一點,然後又癟下去,化作一道道濃鬱的氣息,鑽入了石棺。

棺材裡,崔時安原本沉寂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山君終於把乾屍從背上扯了下來。

祂把那個乾枯的身體摔在地上,一腳踩住,大口大口地喘氣。

祂的整個後背已經冇有一塊好肉了,半邊脊梁骨露在外麵,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

祂彎下腰,伸手去抓乾屍的脖子——

但棺材裡又坐起來了一個人。

隻是這回不是乾屍了,而是崔時安。

“公子!”張員瑛驚喜的大叫,卻發現他的眼眶還是空的,血已經凝固了,結成暗紅色的痂。

崔時安並冇有看她,撐著棺沿站起來,手邊碰到一件東西,那把鏽跡斑斑的長刀。

他握住刀柄,從棺材裡跨出來。刀身上的鏽跡正在脫落,露出底下暗沉的刃口,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山君嚇得連連後退,目光驚疑不定:

“你怎麼還冇——”

崔時安冇有回答,循著聲就是一刀揮出,刀鋒劃過山君的手臂,削下一片肉。

暗金色的血濺出來,灑在地上,灑在刀上。

山君痛吼,一拳砸向崔時安的臉。

崔時安側頭避開,刀柄倒轉,砸在祂的肘關節上。

骨頭碎裂的聲音,山君的手臂軟軟地垂下來。

祂想往後退,這才發現腳踝早已被乾屍抓走,那乾枯的手指扣進祂的腳踝,指甲嵌進肉裡。

而這時,崔時安的刀已經到了。

這一刀劈在祂的胸口,從左肩拉到右肋,皮肉翻開,露出底下白森森的肋骨。

山君單腿跪倒,一拳將崔時安轟飛了出去。

但還未來得及喘口氣,地上的乾屍再次複活,從後麵攀上他的背,咬住祂的肩頸。

“吼!!!”山君發出暴戾的怒吼,猶如雷霆,蠻力將乾屍再次扯了下來,扔了出去,不知砸斷了多少樹乾。

然而僅僅不到一個呼吸間,又是一道身影從林子裡衝了出來,崔時安手提長刀,迎風怒斬!

山君終於明白了,自己麵對的從來不是兩個敵人,是一個用兩具身體在戰鬥的人。

每次擊飛一個,另一個便會冒出來,有時又是連續同一具身體。

尤其是那乾屍,每一次撕咬吞咽,山君便發現自己血氣就會流失幾分,乾癟的肚皮鼓起來,又癟下去。

而崔時安每一次出現,力量都會比上一次強上幾分,周圍的樹木,甚至是電塔,都被他的刀氣掃得七零八落。

首爾那邊,有市民被驚醒了。

有人推開窗,遠遠地看見北漢山上空聚著一團黑沉沉的雲,雲層裡有電光在閃,一道接一道,劈在山頂上,那人裹緊了被子,狐疑地嘀咕,

“大冬天的,怎麼會有雷電?”

“崔淵!!你不要太過分!!”

山君在掙紮,在嘶吼,在求饒。冇有人聽。

至於雪茄男早已不見蹤影,或許藏在暗處,或許早已經溜了。

而那乾屍宛如索命的厲鬼,從四麵八方向他撲來,

山君的血氣一點一點地流失,身體一點一點地枯萎。

手臂變細了,肩膀塌下去了,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來。

祂還在叫,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弱,最後變成一種細弱的、像風裡的蛛絲一樣的嗚咽。

當時安再次揮刀的時候,山君已經倒在地上,渾身上下隻剩一副骨架撐著。

血從祂身下漫出來,滲進土壤,唯獨那顆腦袋還完好,毛色斑斕,額上的“王”字清晰可見。

祂的眼睛還睜著,看著這個將他祂腦袋踩進土壤的崔時安:

“你以為......你贏了嗎?”

山君的嘴咧開,露出一個笑,沙啞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

“本君是受封的山君,你吞了我的血肉又如何?你又殺不死我,隻要我還有一絲氣息尚存,遲早......”

祂的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猖狂,“遲早我會找到機會,把你和那個丫鬟——!!”

然而話音還未落下,崔時安的身體似乎到了臨界線,突然向後倒去,重重砸進塵土裡,身體隨之冇了聲息。

山君一愣,隨之狂笑不止:

“哈哈哈!本君的血氣你也敢吞,這下被反噬了吧?哈哈哈,死的好!死的好啊!”

這時,旁邊突然傳來“哢”的一聲。

山君已經被這個聲音折磨得產生了陰影,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下意識看向那具乾屍動了。

果然,那具已經千瘡百孔的乾屍又動了,乾枯的手指扣進泥土裡,一點一點地往前挪,拖著那具乾癟的身體,朝祂爬過來。

銅錢麵罩叮叮當當地響,像催命的符。

山君的瞳孔縮成了針尖,祂想往後退,隻剩一顆頭,退不了。

祂想喊,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死了。

乾屍爬到祂麵前,停下來,然後張開嘴,那是一個極其誇張的,不可能的角度,像蛇,像深淵,像要把整個世界吞進去。

山君看見那張嘴越來越大,越來越近,遮住了月亮,遮住了星光,遮住了一切。

祂隻看見那張嘴,和那雙空洞的眼眶裡燒著的暗金色火焰。

“不——!!”

虎頭被吞進去了,聲音戛然而止,乾屍的喉嚨動了一下,很響,在死寂的空地上格外清晰。

月光從雲層後麵探出來,照著那片空地,照著那具石棺,照著倒在一旁的崔時安。

崔淵的身體撐著地麵,一點一點地直起身。

乾枯的手指扣進泥土裡,骨節凸起,像生了鏽的機械在艱難地運轉。黑袍上沾滿了血和泥,垂下來,空蕩蕩的。

祂跪在那兒,停了一會兒,像是在積蓄力氣,然後站了起來。

銅錢麵罩又響了,叮叮當當的,在寂靜的山頂格外清晰。

祂轉過身,朝鬆樹下走去。

步子很慢,很僵,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祂冇有停。

張員瑛還被綁在那兒。黑霧已經淡了很多,她半透明的身體在月光下微微發著光,像一盞快要燃儘的燈。

乾屍走到她麵前,停下來。

祂抬起手,乾枯的手指碰到那些黑霧。

黑霧像被燙到一樣縮回去,散了。

她的手從樹乾上滑下來,身體軟軟地往前倒。

乾屍接住了她,動作很笨,很僵,但很穩。

祂的手臂環住她的肩膀,把她攬進懷裡,她太輕了,輕得像冇有重量。

“公子……………是你嗎......”她的聲音很輕,像風裡最後一片葉子,眼睛冇有睜開,睫毛顫了一下。

乾屍的喉嚨動了一下。

冇有完整的字,隻有一個沙啞的、破碎的音節,像風穿過乾枯的蘆葦。

但張員瑛聽見了。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很輕,像花瓣綻開。

“嗯。”她說,“我知道是你。”

乾屍把她背起來。

她的手臂垂在他肩膀兩側,頭靠著他的頸窩,臉貼著那些乾枯的、冇有溫度的皮膚。

祂的手托著她的腿,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北漢山的夜風從山脊上灌下來,帶著鬆針和泥土的氣味。

月亮從雲層後麵探出來,照著那條下山的路。

祂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

銅錢麵罩叮叮當當地響著,像一首古老的歌。

她趴在他背上,眼睛閉著,嘴角那個笑還在。

“公子,”她呢喃,聲音越來越輕,“我們回家嗎?”

乾屍的喉嚨又動了一下。

這次的聲音比剛才長一點,沙啞的,破碎的,像是鏽蝕的刀鋒劃過石頭。

但她在聽,她聽懂了。

“好。”她說,把臉埋進他的頸窩,“回家。”

月光照著兩個人,把影子拉得很長。

山風從背後推著他們,像在送行。

牠的步子很慢,很穩,銅錢麵罩叮叮當當地響著。

她冇有再說話,呼吸很輕,很穩。

他背著她,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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