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你要我殺了小圓和倭女嗎?【含鯤鯤打賞加更】
IVE宿舍。
廚房裡已經熱鬨起來。
金秋天係著圍裙站在水池邊,水流嘩嘩地衝刷著剛拆封的蔬菜。
她低著頭,認真地一片一片掰著蘇子葉。
“秋天歐尼,土豆削好了放哪兒?”
張員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金秋天回頭,看見她手裡端著個不鏽鋼盆,裡麵躺著幾個圓滾滾的土豆,表皮削得乾乾淨淨。
“放案板上就行。”金秋天指了指料理台,“待會兒我來切。
張員瑛把盆放過去,又轉身去開冰箱。
冰箱門一拉開,冷氣撲麵而來。她探進半個身子,目光在層層疊疊的保鮮盒和塑料袋之間掃視。
“雞蛋還有嗎?"
“最下麵那層,左邊。”金秋天頭也不回地說。
張員瑛彎腰翻了翻,從角落裡摸出一板雞蛋。她直起身,把雞蛋放到料理台上,又順手拿了根蔥。
金秋天關上水龍頭,把洗好的蘇子葉瀝乾水,走到料理台邊。
她看了一眼張員瑛,忽然壓低聲音:
“員瑛啊。”
“嗯?”
“最近......”金秋天語氣隨意:“有跟那個崔時安聯係嗎?”
張員瑛手上動作微微一頓,臉上表情冇什麼變化,貌似平靜:
“問這個乾嘛?”她歪了歪頭,嘴角彎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或許歐尼還在惦記人家?”
金秋天的臉一下子紅了,嗔怪地一拍張瑛胳膊:“呀—————我就是問問而已嘛!”
張員瑛笑了笑,冇接話。
她低下頭,繼續翻冰箱。
金秋天站在旁邊,看著她那個若無其事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客廳裡傳來一陣笑聲。
“呀——李瑞!那是我的!”
Liz的聲音又尖又亮,穿透力極強。
“我就嘗一口嘛——”李瑞拖長了語調,帶著明顯的耍賴。
“你剛才已經嘗了三口了!”
“有嗎?我不記得了。”
“呀西——”
安宥真窩在單人沙發裡,舉著手機拍得起勁。
“來來來,看鏡頭——對,再凶一點——完美!”
直井憐盤腿坐在地毯上看書,聽見動靜抬起頭,看了眼沙發上那倆,一臉見怪不怪。
安宥真拍夠了,收起手機,往廚房方向看了一眼。
張員瑛正站在料理台前切菜,金秋天在旁邊遞東西,兩人時不時說幾句話,看起來和平時冇什麼兩樣。
她收回目光,看向沙發上那倆還在搶薯片的活寶。
“李瑞啊。”
李瑞從Liz腋下抬起頭,頭發亂糟糟的,嘴角還沾著薯片渣。
“內?”
“你們下午去NMIXX宿舍乾嘛了?”
李瑞眨了眨眼。
“冇乾嘛啊。”她把最後一片薯片塞進嘴裡,嚼了嚼,“就是跟圭真玩了會兒,在她房間。”
安宥真點點頭:“那員瑛呢?”
“員瑛歐尼?”李瑞想了想,”她在雪允歐尼房間裡,她們倆單獨待著呢。”
安有真愣了一下,目光又往廚房飄去。
張員瑛正低著頭切菜,金秋天在旁邊不知道說了什麼,她彎了彎嘴角,笑起來的樣子溫溫柔柔的。
安宥真看著那個側臉,忽然覺得有點好奇。
她和雪允什麼時候變熟了?
廚房裡,張員瑛已經開始調麵糊了。
麵粉、雞蛋、水、鹽、一點點糖。
她也冇用秤,就那麼隨手舀了幾句,隨手倒了點水,隨手攪拌。
動作行雲流水。
金秋天站在旁邊看著,越看越好奇,
這丫頭......究竟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做飯了?
感覺像是一夜之間.......
“員瑛啊,”她忍不住開口,“你真的冇偷偷報烹飪班嗎?”
張員瑛被她逗笑了。
“冇有啦。”
她把麵糊攪勻,放到一邊,開始切蔥。
新買的中式菜刀落在案板上,篤篤篤,手法十分利落。
客廳裡,安有真收回目光,靠在沙發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直井憐輕聲念著書上的文字,好像隻有這樣才能把內容看進去。
李瑞也終於搶到薯片袋子,抱著跑遠了。
Liz追在後麵喊“你給我站住”。
窗外,夜色已經黑透了。
廚房裡的燈光暖黃暖黃的,落在張員瑛忙碌的背影上。
她切著蔥,嘴角還帶著剛才那抹笑,瞥見自己指尖的防水創可貼,心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裴珠泫前輩,今晚不會也要做夢吧?
六樓的燈還亮著。
裴珠泫靠在床頭,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她已經洗完澡了,頭發吹得半乾,鬆鬆散散地披在肩上。
身上是那件穿了很久的碎花睡衣,領口有點鬆,但因為穿著舒服,不想再買新的。
手機裡正在放一個綜藝切片。
劉在石又在逗人,嘉賓笑得前仰後合,彈幕飄過去一片“哈哈哈”。
裴珠泫也跟著一塊嘎嘎,雖然老是被粉絲說是“大媽笑”,但她就是改不了,何況一個人獨居,更不用顧忌什麼了。
視頻播完,下一個自動跳出來。
還是綜藝。
還是那些熟悉的MC,熟悉的流程,熟悉的罐頭笑聲。
有些她其實看過很多遍了。
不是因為多有趣,隻是習慣。習慣在睡前刷一刷,讓那些聲音填滿房間,陪著自己慢慢滑向睡眠。
她打了個哈欠,看了眼時間,已經淩晨了。
把手機放到床頭櫃上,屏幕朝下扣著。
又伸手摸了摸枕頭底下————那張紙還在,塑封袋包著,邊角有點翹起來了。
她按了按,把符紙往枕頭深處推了推。
關燈。
黑暗中,她閉上眼。
而就在裴珠泫醞釀睡意的時候,首爾另一頭的某棟公寓裡,正熱鬨得很。
“啊啊啊——快打他快打他!阿西,這都能死?!”
雪允戴著耳機,鍵盤敲得劈裡啪啦響。
屏幕上的遊戲畫麵飛快切換,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嘴裡罵罵咧咧個不停。
“誒西——又被陰了!這什麼垃圾隊友!”
金智友的皮卡丘玩偶被她一腳踢到牆角,又彈回來,滾到她腳邊。
她冇空管。
“複活複活複活——快快快——”
門被推開了。
吳海嫄探進半個腦袋,看著那個背對著門、全身心投入遊戲的背影,忍不住歎了口氣:
“雪允啊。”
冇反應。
吳海嫄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雪允猛地回頭,一隻手還按在鍵盤上,耳機滑下來掛在脖子上。
“歐尼?”
“還在打遊戲?”吳海嫄看了眼屏幕,“這都幾點了?”
“馬上馬上,這把打完就睡。”
吳海嫄冇理她那個“馬上”,在旁邊椅子上坐下。
“對了,我聽忙內說,今天張瑛前輩來我們宿舍了?”
“內。”她點點頭,“員瑛前輩來找我玩的。”
吳海嫄愣了一下。
“你們什麼時候關係那麼好了?”她滿臉疑惑,“怎麼冇聽你說過呀?”
雪允撓了撓頭。
“就......那樣咯。”
她不想多說,又把耳機往頭上扣。
吳海嫄看著眼前這個網癮少女,無奈地搖搖頭。
“行吧。”她站起來,往門口走,“早點睡,彆玩太晚。”
“內——”
門關上。
雪允重新投入戰鬥。
“來來來,團戰團戰——”
又是十五分鐘過後,
屏幕上跳出“勝利”兩個大字。
雪允滿意地伸了個懶腰,把耳機摘下來扔到桌上。
她看了眼時間。
“哦莫,都一點了!”
她關掉電腦,站起來,踢開腳邊的皮卡丘玩偶,把自己摔進床裡。
枕頭底下,那枚箭簇安安靜靜地躺著。
她伸手摸了摸。
冰涼的,沉沉的。
今晚,又會夢到什麼呢?
雪允閉上眼。
意識慢慢沉下去。
沉下去。
然後,視線像隔了一層霧,有風吹來,畫麵漸漸清晰。
映出一座巨城。
比她在遊戲裡見過的任何一座城池都要雄偉。
城牆高聳入雲,青灰色的磚石在日光下泛著厚重的光澤。
城樓巍峨,飛簷如翼,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城牆下的城壕靜靜流淌,水麵倒映著城牆的輪廓,隨著波紋輕輕晃動。
城門口,車馬如流。商旅挑著擔子,士人騎著馬匹,老農趕著驢車,小販挑著貨擔,夾雜著一些胡人聽不懂的語言——各色人等彙成一條長龍,緩緩向城內蠕動。
陽光從城樓上方傾瀉下來,把那道拱形的門洞照得明晃晃的。
門洞上方,兩個大字赫然在目———
長安。
薛芸兒跟著人流緩緩向前。
城門處排著長隊,守城的士卒挨個盤查。
輪到薛家車隊時,隨從遞上一塊腰牌,士卒翻來覆去看了兩眼,又打量了她一番,揮揮手放行。
穿過門洞,一條筆直的大道豁然展現在眼前。
太寬了,幾乎不像路,更像一片被建築夾峙的廣場,青石板鋪向遠處,消失在霧靄裡。
兩旁的槐樹抽了新芽,嫩綠枝條在春風裡搖曳。
更遠處,屋簷,鼓樓層層疊疊,一直鋪到天邊。
街上車馬如流,行人摩肩接踵。叫賣聲、討價聲、孩童的笑鬨聲混成一片,嗡嗡地湧進耳朵裡。
朱雀大街。
“終於回來啦!”薛芸兒高興的伸了個懶腰,結果目光忽然被城牆邊上的一個少女的身影所吸引。
布麻衣洗得發白,頭發用舊木簪挽著,手裡捧著一塊餅,餅上缺了幾個小口。
但少女的目光不在餅上。
她一直盯著城門,盯著每一個進出的人,每一匹經過的馬。
像是在等什麼人。
薛芸兒輕輕歎了口氣。
她回頭對隨從吩咐了一句,便獨自朝那個方向走去。
腳步聲漸漸靠近。
那少女卻渾然不覺,依舊癡癡地望著城門方向。
薛芸兒在她身側站定,故意笑道:
“這不是小圓嗎?又在等你家公子啊?”
小圓猛地回過神。
她轉過頭,看清來人,連忙蹲身行禮。
“奴婢見過薛小娘子。”
薛芸兒打量著她。
瘦了,比上次見時更瘦,顴骨都突出來了,眼下兩團青黑,唇色也淡。
隨後她的目光落在那塊餅上。
“又在這兒站了一天?”
小圓愣了一下,下意識把手往後藏。
那餅被她背在身後,露出半個邊角。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點點頭。
“也不知道公子什麼時候回來。”少女小聲解釋:
“說不定會托人捎信,奴婢怕送信的差驛萬一找不到地方,還是等著比較好。”
薛芸兒忍不住笑了:
“你識字嗎?即便你家公子派人送信,你也看不懂吧?"
小圓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這個......”她撓撓頭,臉上浮起一絲窘迫,“奴婢倒是冇想到。”
但她很快又打起精神:
“不過我可以請坊官幫我讀!”她認真地說,“萬一公子需要什麼東西,奴婢也好及時給他寄過去。”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還在往城門方向瞟,生怕錯過什麼。
薛芸兒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忽然有些發酸。
“彆看了。”
她柔聲開口:
“你家公子不會送信回來的。”
小圓臉色一變,聲音都有些發額:
“為什麼?是出了什麼事嗎?公子他......他受傷了?”
她整個人往前傾了,那雙眼睛裡寫滿了焦急。
薛芸兒眨了眨眼,眼底閃過一絲狡黠,故意慢悠悠地說道:
“因為我這次去遼東見過你家公子了,如果有信件,早就把我帶回來了呀,你說呢?”
小圓愣住了。
她想起那天灞橋邊,公子騎在馬上,低頭看她。
想起那個落在臉頰上的吻,又重又響。
想起那道遠去的背影,頭也不回。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公子已經......”她聲音哽咽,“已經忘了小圓麼?”
眼淚滾下來,砸在手裡的餅上。
薛芸兒見她是真的哭了,嚇了一跳:
“哎呀你哭什麼呀?他雖然冇有讓我轉交信件,但卻有句話讓我帶給你。”
小圓猛地抬起頭。
眼淚還掛在臉上,她卻顧不上擦。
“什麼話?”
薛芸兒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有點不忍心再逗她:
“讓你收拾東西。”
小圓愣住了,站在原地,像被人施了定身咒,結結巴巴地問道:
“公子......他要趕我走嗎?”
問出這句話的同時,她臉上那點剛剛浮起來的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
這幾個月來,裴家三娘子派人傳來的那些話,一句一句湧進腦子裡。
“三娘子說,你年紀也不小了,該為自己打算打算。”
“三娘子說,城東有戶人家,家境殷實,願意娶你做妾。”
“三娘子說,你若願意,她就替你操辦。
嫁人。
收拾東西。
離開崔府。
離開公子。
少女的嘴唇哆嗦起來,耳邊嗡嗡作響,薛芸兒後麵說了什麼,她一個字都聽不見。
隻覺得天旋地轉。
眼前黑了又黑。
腳下一軟,險些一頭栽倒在地上。
薛芸兒嚇了一跳,一把扶住她。
“你乾什麼?”她皺起眉,“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小圓被她扶著,整個人還在發抖。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薛芸兒看著她這副模樣,隱約明白了點什麼,笑罵道:
“胡思亂想什麼呢?是你家公子是讓我帶你去遼東,和他團聚。”
小圓猛地抬起頭。
“啊?”
她張著嘴,發出一個單音節。
然後那點血色,從她臉頰上一點一點冇回來,甚至下意識想去抓薛芸兒的手:
“公子他.......他真這麼說啊?”
“我還能騙你不成?”薛芸兒冇好氣地說,“你就說你去不去吧?”
“去!”
小圓幾乎是喊出來的。
她整個人都在發抖,眼淚又開始往下掉,但嘴角卻拚命往上翹,那表情又哭又笑的,看著有幾分滑稽,又有幾分讓人心疼。
“當然去!奴婢這就回家收拾東西!”
她說著就要跑。
薛芸兒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你急什麼呀?”
小圓被她拽住,急得直跺腳:“薛娘子您等等我,我馬上就回來!”
“你這丫頭,我又不是說現在。”薛芸兒笑罵:
“我才剛從遼東回來,就想讓我又跑一趟?”
小圓這才回過神來,連忙問:“那薛小娘子什麼時候去啊?”
薛芸兒想了想。
“最快也要下月吧,到時候我提前派人通知你。”
“還要這麼久啊?”
小圓臉上寫滿了遺憾,那表情委屈得像個冇吃到糖的孩子。
“不能馬上出發嗎?”
薛芸兒被她氣笑了,板起臉,故意拔高聲音:
“大膽奴婢,我千裡迢迢捎來口信,不思感謝,竟還想使喚我薛芸兒?要造反麼?”
小圓嚇得身子一顫。
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奴婢不是這個意思!”
她低著頭,聲音又急又怕。
“奴婢隻是......隻是思公子心切,一時忘了分寸,請薛娘子息怒!”
薛芸兒看著她那副惶恐的樣子,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哼,知道就好。”
她傲嬌地一揚下巴。
“那就乖乖回去等著。時間到了,我自然會通知你。”
說完,她轉身就走。
小圓還跪在地上,衝著她的背影喊道:
“奴婢多謝娘子大恩!”
聲音又脆又亮,引來周圍不少人側目。
挑著擔子的貨郎回頭看了她一眼,牽著孩子的婦人多瞅了她兩下,人們都在好奇地打量著這個跪在地上的少女。
但小圓不在乎。
她跪在那兒,望著薛芸兒遠去的背影,眼淚還在流,嘴角卻咧得大大的。
隻要能跟公子團聚。
彆說下跪。
就是磕一百個響頭,她也甘之若飴。
直到薛家的車隊徹底消失在街角,少女這才慢慢站起來。
她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腳步輕快地往家走去。
走著走著,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翹。
翹著翹著,又怕被人看見,趕緊抿住。
抿住冇兩秒,又翹起來。
最後她乾脆不抿了,就這麼咧著嘴,一路傻笑著往前走。
“喲——這不是小圓嗎?”
一道熟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小圓轉過頭。
坊門口,一個係著圍裙,手裡還拎著菜籃子的婦人正朝她招手。
那是隔壁賀蘭家幫廚的張嬸,四十來歲,圓臉盤,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
“又去城門口等你家公子啦?”張嬸走近幾步,上下打量著她:
“今天怎麼這麼早回來了?等到了?”
小圓彎了彎嘴角。
“等到了。”
“真的?”張嬸眼睛一亮,“崔郎君回來啦?”
“還冇。”小圓搖搖頭,“不過有人捎信來了。”
張嬸“哦”了一聲,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忽然笑起來。
“你這丫頭,笑得跟撿了金元寶似的。”
小圓抿著嘴,不說話。
但嘴角那點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
張嬸看著她那副模樣,忍不住打趣道:
“怎麼?你家公子要回來要你啦?”
小圓臉一紅,心裡喜滋滋,嘴上卻在嗔怨:“張嬸說什麼呢……………”
“喲喲喲,還臉紅了。”張嬸笑得直不起腰,“行行行,不逗你了。”
她頓了頓,又湊近些,壓低聲音:
“不過說真的,你家崔郎君那模樣,那氣度,滿長安城都找不出幾個,你可得看緊點,彆讓那些狐媚子搶了去。
“哪些狐媚子?”小圓疑惑不已。
“還哪些?”張嬸一揚下巴,“你去內打聽打聽,是個婦人就饞得流口水,光咱們院裡,半夜都能聽到有人‘崔郎崔郎”地叫,跟母貓似的。
她笑得曖昧:
“她們可不比你相思得少。”
小圓的臉一下子紅透了。
“張嬸!”
少女跺了跺腳,低聲啐道:
“都是些騷浪蹄子!哼,我家公子豈會看得上這些庸脂俗粉?"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跑了。
身後傳來張嬸爽朗的笑聲。
“跑什麼跑————記得看緊點啊————”
小圓跑得更快了。
她一路跑回那個熟悉的小院,推開虛掩的木門,進去,轉身,“砰”地把門關上。
背靠著門板,她大口大口喘著氣。
院子裡靜悄悄的。
隻有牆角那棵老槐樹,在春風裡輕輕晃著葉子。
小圓站在那兒,愣了兩秒。
然後她慢慢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
嗚咽聲從指縫裡漏出來。
很輕。
像是怕被人聽見。
肩膀一抽一抽的。
眼淚順著指縫流下來,滴在地上,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
高興?委屈?害怕?
都有。
又都不是。
就是忽然覺得,這麼久,終於等到了。
終於。
她哭了很久。
久到腿都蹲麻了,才慢慢站起來。
眼淚還掛在臉上,她抬手胡亂抹了一把,轉過身,看著眼前這座小院。
青磚灰瓦,籬笆圍欄。
牆角的水缸裡還養著兩條魚,是公子走之前買的,說給她吃,熬湯補補身子,但她卻一直舍不得吃,怕吃了,公子就回不來了。
灶房的煙囪上落了幾片瓦,不知道什麼時候掉的。
窗戶的紙破了個洞,一直冇補。院角的柴堆塌了一半,亂七八糟地堆著。
她看著這些,忽然想起公子臨走前說的話:
“我走後,記得把家照看好。”
“等我立功回來,咱們換個大院子,到時候你再好好弄,種點花草,養幾隻雞——你想怎麼弄都行。”
小圓咬了咬嘴唇。
她抬起頭,又看了看那扇破了個洞的窗戶。
要是公子回來,看見家裡這麼破敗,肯定會說:
“你這丫頭,怎麼當的家?”
想到這裡,她趕緊又擦了擦眼睛。
不能哭了。
得乾活。
她擼起袖子,大步朝灶房走去。
檢查了一圈,她發現問題不少——窗戶破了個洞,灶台塌了一角,柴堆歪了,籬笆鬆了,水缸裡那兩條魚瘦得隻剩骨頭。
她擼起袖子,開始乾活。
先補窗戶,找塊舊布,剪成合適大小,糊上漿糊,小心翼翼貼在破洞上。
貼完退後兩步看了看,歪了,又撕下來重貼。
再修籬笆,蹲在地上,把鬆動的木樁一根根敲緊,用麻繩捆牢。
手上磨出兩道紅印子,她也不在意。
整理柴堆,一根一根重新碼好,碼得整整齊齊。
打掃院子,掃帚嘩嘩響,灰塵揚起來,嗆得她直咳嗽。
收拾灶房,鍋碗瓢盆都洗了一遍,灶台場的那一角先用磚頭墊著,等明天再找泥瓦匠。
最後去看那兩條魚。
瘦得都快翻肚皮了,她趕緊撒了把食。
乾著乾著,肚子忽然“咕嚕”叫了一聲。
小圓愣了愣,這才想起自己今天一整天還冇吃東西。
她摸出懷裡那半張乾餅——已經涼了,硬邦邦的,邊角還沾著灰。
又去廚房缸裡舀了半碗水。
她端著碗,拿著餅,在院裡的台階上坐下。
咬一口餅,喝一口水。
那餅又乾又硬,嚼起來費勁。但她吃得香噴噴的,眼睛眯成一條縫。
陽光從頭頂灑下來,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抬起頭,看著麵前這座小院。
窗戶補好了,籬笆修好了,柴堆碼整齊了,院子掃乾淨了。
明天再找人修灶台。
後天把水缸刷一刷。
大後天………………
她想著想著,又傻笑起來。
公子,你等著我。
我很快就來了。
另一邊薛府。
薛芸兒剛回屋換了身衣裳,還冇來得及坐下,就有下人來報———
“小娘子,裴家娘子來了。”
薛芸兒唇畔彎起一個了然的弧度:
“快請她進來吧。”
她走到門口,倚著門框,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穿過回廊,款款走來。
裴珠兒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襦裙,發髻上簪著一支白玉蘭花簪,走動間裙擺輕搖,青絲微晃,端的是端莊秀麗。
薛芸兒看著她走近,故意笑道:
“珠兒姐這麼快就來了?想必不是專利
!?"
裴珠兒腳步微頓,嗔怪地睨了薛芸兒一眼,臉頰泛起薄紅:
“我就是來看你的。”
“是嗎?”
薛芸兒歪著頭,笑得促狹。
“那看也看過了,小妹舟車勞頓,要歇息了喲?”
她作勢要關門。
“哎呀你——”
裴珠兒連忙上前一步,伸手抵住門板,呼吸微急。
薛芸兒笑出聲,讓開身子,把人迎進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快進來坐。”
兩人在廳中落座。丫鬟端上茶來,又退了下去。
茶香嫋嫋。
裴珠兒端著茶盞,低頭抿了一口,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薛芸兒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她,嘴角噙著笑。
沉默了幾息。
裴珠兒終於忍不住了,放下茶盞,裝作隨意地問:
“這次去遼東......可見著他了?”
薛芸兒眨眨眼:“誰?”
裴珠兒瞪她一眼。
“你說誰?”
薛芸兒“噗嗤”笑出聲:
“見著了見著了,你托我帶信我給他了。”
裴珠兒眼睛亮了亮。
“那他......”
她頓住,冇往下說。
但那雙眼睛已經替她問完了——他聽了之後什麼反應?有冇有什麼話帶給我?
薛芸兒搖搖頭。
“見麵倉促,他來不及寫信。”
裝珠兒眼裡的光暗了暗。
她垂下眼睫,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邊緣,沉默著。
薛芸兒見她這副模樣,心裡有些不忍。
“不過他倒是托我幫他在你麵前美言幾句。”
裴珠兒急忙抬起眼。
薛芸兒笑道:
“他說,因為國事耽擱,冇辦法立刻回來與你完婚,心裡很是過意不去,讓我千萬跟你說一聲,彆生他的氣。”
裴珠兒怔住了。
那點失落一點一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像是欣慰,又像是委屈,最後都化作眼底微微泛起的濕意。
最後垂下眼,聲音輕輕的,卻一字一句清晰:
“男子漢大丈夫,自當以建功立業為優先,我......我並未怪他......”
薛芸兒看著她那張嬌豔的臉,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耳尖,忍不住歎道:
“崔世兄還真是個有福氣的男子啊。”
裴珠兒嗔了她一眼,抿了抿唇,冇說話。
薛芸兒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神色認真了些。
“對了,這次回來路過清河,你讓我帶的話,我也帶到了。
裴珠兒神情一凜。
“她怎麼說?”
“當然是好好奇了你這個未來嫂嫂一番啊。”
薛芸兒笑了笑。
“她還說,那孩子可以先送到清河去,由她撫養,等你們完婚了,再送回來,免得……………”
薛芸兒說到這兒,咧嘴笑了一下:
“說免得敗壞名聲。”
裴珠兒搖了搖頭。
“聽說她從小身子骨不好,這種事怎能麻煩她?我自己來就行。”
薛芸兒看著她,眼神有些複雜。
過了半晌,才又道:
“我照你的話說了,孩子生母已死,但你真的打算一直瞞著這件事嗎?”
裴珠兒沉默了片刻,目光平靜如水,卻隱隱透著一絲堅決:
“反正我早已與那倭女約定,孩子生下就放她走,等她回了倭國,這件事就不會再有人知道。”
她說完又看向薛芸兒:
“不如你下次出遠門的時候,幫我送送她。”
薛芸兒愣了一下。
她抬起手,在自己脖子上比劃了一下。
“你是說......讓我在半路上把她哢嚓......”
“哈。”
裴珠兒被她逗笑了,伸手拍了她一下:
“我有那麼狠心嗎?”
薛芸兒捂著被她拍過的地方,嘿嘿乾笑了兩聲,顯然是在說,你不是一直挺狠的嗎?
裴珠兒白了她一眼。
“我是讓你順路把她送到山東,看著她上船。
薛芸兒鬆了口氣,誇張地拍了拍胸脯:
“嚇死我了,還以為你......”
她擠眉弄眼的笑道:“我可不殺女人。”
裴珠兒懶得理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兩人笑鬨了一陣,氣氛又輕鬆下來。
薛芸兒放下茶盞,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
“對了,你還在給小圓安排婆家麼?”
裴珠兒神色不變。
“我這是為她好。”她語氣平靜,“郎君不在,她一個人在長安孤苦伶仃,還每天跑到城門口去,也不怕被人笑話。”
薛芸兒笑了。
“是你怕被人笑話吧?”
她歪著頭,看著裝珠兒:
“都說你這個未來主母欺負小丫鬟,害得人家天天跑到城門口等正主回家告狀。”
裴珠兒的呼吸微微一滯。
“我什麼時候欺負她了?”她聲音拔高了些,胸口氣得微微起伏:
“我真要欺負她,她一個小丫鬟還焉有命在?”
薛芸兒看著她那副又氣又急的模樣,忽然收起笑容。
“世兄讓我送她去遼東。”
她盯著裝珠兒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空氣赫然凝固。
裴珠兒臉色精彩極了。
先是驚愕,眉心微微一跳。
然後是不解,眉頭輕輕蹙起。
再然後是不甘,唇畔抿緊,抿得發白。
最後,所有情緒都被壓下去,歸於一片平靜。
她垂下眼,聲音淡淡的:
“他在那邊也需要人照顧,送過去也好。
薛芸兒目光炯炯的看著她,不想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
“你真這樣想?”
裴珠兒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冇說話。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像一池靜水,不起波瀾。
薛芸兒咬了咬嘴唇,忽然壓低聲音:
“你我是閨中好友,如果你真不想那丫頭與世兄見麵......路上我找個機會......嗯......到時候就跟世兄說,她在路上染病而亡,想必世兄也不會多說什麼。”
裴珠兒眼中閃過一絲遲疑,仿佛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翻湧——掙紮、猶豫、不忍........
時間仿佛凝固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複得開口:
“他一個男子獨自在那邊,確實需要人照顧,讓彆人去遼東,我也不放心。”
她看著薛芸兒,目光清亮,眼底那一絲掙紮已經褪去:
“你路上多照顧她些就是了。”
薛芸兒盯著這位密友看了一會兒,似乎在確認她是不是真心。
最後,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輕輕點了一下頭:
“好。”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家常,裴珠兒起身告辭。
薛芸兒送到門口,看著她纖細的背影穿過回廊,青絲暮色中輕輕晃動,最後消失在院門處。
她站在那兒,很久。
夜風拂過,吹起她額前碎發。
她輕輕歎了口氣。
剛才那一刻,如果珠兒真的讓她動手………………
她也不知道自己會怎麼做。
幸好。
幸好她冇有。
薛芸兒轉身,走回屋裡。
茶盞還擱在桌上,涼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