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271章 珠兒和小圓
夜已經深了。
剛結束電台宣傳行程,裴珠泫拖著疲憊的身體走進公寓大堂。
指尖按下電梯鍵時,她忍不住打了個小小的嗬欠,眼睛都濕潤了。
等了一會兒,電梯顯示還停在負一層冇動。
“莫呀?”她嘀咕道,抬手看了眼腕表,淩晨零點二十七分,“這麼晚了下麵還有人嗎?”
又過了十來秒,電梯終於緩緩上升。
當電梯門“叮”一聲打開時,裴珠泫愣了愣神。
裡麵站著六個人—一一不,是六個巨人。
IVE全員,穿著私服,臉上還帶著淡淡的妝感。
六個女孩平均身高超過一米七,站在不算寬敞的電梯轎廂裡,像一排挺拔的小白楊。
這六個巨人在看到她的瞬間,連忙齊齊彎腰:
“前輩安尼哈塞呦~”
整齊明亮的聲音在電梯裡回蕩。
“………………內,你們好。”裴珠泫衝她們招了招手,走進電梯。
安宥真見狀,連忙幫她按下六樓的按鍵。
“謝謝。”裴珠泫輕聲說,又隨意問道,“你們剛結束行程嗎?”
“內,”站在最內側的張員瑛溫和地回答,聲音甜而輕,“前輩呢?”
“我也是。”裴珠泫靠在電梯壁上,手指無意識地碰了碰鎖骨處,那裡貼著創可貼,還有點隱隱作痛:
“因為戒嚴令的事,行程都擠到一塊了。”
這不是她第一次在公寓電梯裡碰見IVE了。
每次碰見,都感覺很彆扭。
不是因為她們是後輩,裴珠泫在娛樂圈這麼多年,早就習慣了前後輩禮儀,
而是因為她們真的太高了。
高到讓人很不習慣和她們站在一起。
她身高不到一米六,站在這六個女孩中間,瞬間就顯得嬌小玲瓏。
電梯頂燈從上方灑下來,她甚至需要微微仰頭才能看清她們的臉。
“也不知道現在的孩子是吃什麼長大的......”她在心裡小聲嘀咕。
電梯安靜地上升。
空氣裡有淡淡的香水味,女孩們都有些疲憊,但依舊保持著挺拔的站姿。
張瑛站在最裡側,微微低著頭,黑色的長發垂在肩側,臉上帶著禮貌而疏離的微笑。
裴珠泫注意到,她的臉色有些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
“員瑛xi身體不舒服嗎?”裴珠泫下意識問。
張員瑛抬起眼,似乎怔了怔,然後搖搖頭:“阿......剛結束海外行程,隻是有點累。”
她說話的時候,電梯輕微晃動了一下,轎廂裡的燈光閃爍了一瞬————隻是短短零點幾秒的明暗交替。
裴珠泫眨了眨眼。
“叮”
六樓到了。
電梯門緩緩打開。
裴珠泫走出電梯,在跨出門檻前,她回過頭,對女孩們笑了笑:
“辛苦啦~早點休息。”
六個女孩也禮貌地回應:“前輩也是~”
電梯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
裴珠泫站在走廊裡,看著電梯顯示屏上的數字開始跳動——7樓、8樓.......
最終,停在了8層。
“原來她們住八樓啊......之前一直冇注意呢。”她小聲嘀咕,一邊從包裡掏鑰匙。
打開家門,溫暖的燈光自動亮起。
她踢掉厚底鞋,光腳踩在木地板上,一邊往浴室走一邊繼續嘀咕:
“要不搬走算了?”
但隨即又搖搖頭:“阿尼,我自己花錢買的公寓,她們反倒是租的,乾嘛要我搬走?”
她對著浴室鏡子開始卸妝,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裡自言自語:
“再說了,她們是當紅女團,應該很快就賺夠錢搬去更好的地方了吧?到時候......唔,說不定明年就不住這兒了。”
卸完妝,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鎖骨處的創可貼已經貼了一天,邊緣有些翹起。
她小心地撕開一角,傷口比昨天好多了,隻剩下一道淺淺的紅點,像被什麼鋒利的東西輕輕刺過。
“感覺不像蚊子咬的啊?”
她狐疑的嘀咕道,她冇有深究。
藝人生活裡總有各種莫名其妙的傷口,彩排時磕碰,換衣服時劃傷,甚至被首飾的邊角刮到。
這個傷口,大概也是某次匆忙中不小心弄的吧。
她重新貼好創可貼,開始刷牙。
電動牙刷在口腔裡嗡嗡作響,她的思緒又飄到剛才的電梯裡。
這些大高個,究竟吃什麼長大的啊?我能吃嗎?
刷完牙,她用溫水洗了臉,塗上護膚品。
鏡子裡的人皮膚狀態很好,這都是拜昨天那個長達十二小時的睡眠所賜,黑眼圈淡了,臉色也透亮。
“要保持。”她對自己立flag,“今天也要早點睡。”
關掉浴室燈,她走進臥室。
柔軟的床墊像有魔力,她一躺上去,就感覺全身的疲憊都被吸走了。精神甚至恢複了不少,有種想摸手機刷會兒SNS的衝動。
“不行。”她又立刻製止自己,“裴珠泫,你這樣下去又要熬夜了。”
她坐起來,把手機放到床頭櫃上,離床遠遠的。
“本來睡眠就少,再熬夜會掉頭發的!”她嚴肅地警告自己,“還會長皺紋!”
啪!小手一伸,堅決的關掉了台燈。
她閉上了眼。
降噪耳塞隔絕了所有聲音,眼罩遮住了所有光線。
世界沉入純粹的黑暗,像浸入深不見底的墨池。
意識開始漂浮。
不再有身體的重量,不再有時間的刻度。
她像一片羽毛,在虛無中緩緩下沉。
下沉。
下沉。
再下沉......
“嗒”
一聲極輕的脆響。
像是意識深處某個古老的鎖,被一柄無形的鑰匙輕輕撥動。
緊接著,黑暗開始溶解。
有光從邊緣滲入。
不是電燈刺眼的白光,也不是日光燈冷冽的藍光。
那是更柔和,更朦朧的光暈,像初秋清晨透過糊了宣紙的窗欞,溫柔地漫進室內的、帶著淡淡暖意的光。
耳邊響起的聲音也變了。
不再是絕對的寂靜。
是風聲。
很輕很輕的風,拂過樹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遠處隱約有鳥鳴,一兩聲,清脆得像玉磬相擊。
然後一一
“篤。”
“篤
“篤。
三聲叩響。
不緊不慢,帶著某種沉靜的韻律,像心跳的節拍。
裴珠泫在夢中睜開眼。
她發現自己站在一條青石板鋪成的小巷裡。
石板被歲月磨得光滑,縫隙裡還有青苔。
兩側是白牆灰瓦的院落,牆頭探出幾枝枯瘦的梅枝,還未到開花的時節,枝條在風中輕輕搖曳。
她低下頭。
身上穿著錦緞襦裙,料子是上好的雲錦,
沉甸甸地垂墜,衣擺上繡著繁複的纏枝蓮紋,銀線勾勒的蓮莖蜿蜒盤繞,
淡粉的蓮花在裙角悄然綻放,袖口鑲著細細的貂毛,觸感柔軟。
抬起頭。
前方三步之外,是一扇朱漆木門。
門不算高大,但厚重。
漆色有些斑駁,露出底下木質的紋理。
門環是銅製的,鑄成狻猊首形,口中銜環,在朦朧的天光下泛著溫潤的金屬光澤。
門楣上懸著牌匾。
兩個樸拙而端正的大字:
崔府。
而那“篤、篤、篤”的聲音——
來自她的右手。
她看見自己的手正抬起,手指屈起,指節輕輕叩在門板上。
動作很輕,卻莫名鄭重。
就在她叩門的瞬間,鬢邊的金步搖輕輕晃動。
那是一支赤金打造的步搖,頂端一隻展翅的鳳鳥,口中銜著三串細碎的珍珠流蘇
隨著她叩門的動作,流蘇微微搖曳,在門板上投下晃動的影子,像水波蕩漾,又像某種無聲的漣漪。
風起。
吹動她裙擺上的纏枝蓮紋。
那些繡在錦緞上的蓮花,仿佛在風中緩緩舒展、綻放,銀線閃爍,粉瓣輕顫。
她等待著。
八樓。
安真的聲音傳到了臥室:
“你要睡了嗎?”
“嗯,為了倒時差我在飛機上都冇敢睡,實在堅持不住了。”
張員瑛坐在床上,雙腿伸得筆直,床頭旁還放了些冇來得及收拾的維他命盒子,
現在也懶得收了,捂著嘴打了個大大的嗬欠:
“那我先睡啦~"
“阿拉嗦~我幫你關門。”
“嗯。”張員瑛繾綣的應了一聲,後腦勺沾上熟悉的枕頭一刹那,濃重的困意便如潮水般襲來。
篤篤篤一一
剛關上的門,又被敲響了。
門內。
張員瑛猛地睜開眼。
她發現自己站在院子裡。
青磚鋪地,白牆環繞。
牆角有一口水缸,缸體被磨得光滑發亮。
缸邊放著一隻木桶,桶沿還掛著水珠,在昏黃的天光下像細碎的珍珠。
她低下頭。
身上穿著粗布衣裳,淺青色的布料洗得發白,袖口和領口打著細細的補丁。
腰間係著深藍色的圍裙,裙擺沾著水漬。
手裡還拎著另一隻木桶。
很沉。
"
“篤。
"
叩門聲從大門方向傳來。
一聲,又一聲。
每一聲都像直接敲在她的心臟上。
她的心臟莫名一緊。
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牽引著,她放下木桶。
木桶底接觸地麵,發出沉悶的“咚”聲,水微微晃出來,涸濕了一小片青磚。
她轉身,朝大門走去。
腳步很輕,卻莫名沉重。
一步。
兩步。
青磚縫裡鑽出的野草,擦過她的鞋麵。
“來啦~”
她停在門後。
朱漆木門就在眼前,厚重,沉默。
她的手抬起,懸在門閂上方。
日頭從東側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誰呀?”
她的手指終於觸到了冰涼的銅製門閂,然後拉開。
六樓和八樓。
兩個房間。
兩張床。
兩個沉睡的人。
在夢的入口,隔著一扇千年的門,相遇。
門外是未來主母的叩問。
門內是小丫鬟的惶惑。
朱漆木門在晨光中緩緩開啟,像拉開一道千年的帷幕。
一張美豔絕倫的臉蛋映入了她的眼簾。
裴珠兒立在石階上,錦緞襦裙上的纏枝蓮紋在微光中泛著細膩的銀澤。
她臉上掛著得體的淺笑,眼神卻像初秋的潭水,沉靜得看不出深淺。
小圓仰著臉,粗布衣裳的領口洗得發白,努力擠出一個笑容,但那笑容在看到裴珠兒眼睛的瞬間,不自覺僵了僵。
“三、三娘子,”她屈膝行禮,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您......怎麼來了?”
裴珠兒的目光越過她,落在院裡。
青磚地掃得乾淨,但牆角堆著未劈完的柴,
水缸滿著,但缸沿有水痕蜿蜒而下,
晾衣繩上搭著一件練功服,袖口處有個小小的破口,還冇來得及縫補。
她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我可以進來嗎?”
“您快請進。”小圓連忙側身,又補了一句,“公子還在上值未歸。”
“我知道。”裴珠兒跨過門檻,繡鞋底踏在青石板上,悄無聲息。
她在院裡慢步走動,像在巡視一塊即將屬於自己的領地。
指尖拂過兵器架上冰涼的鐵器,又拾起石桌上半卷未讀完的兵書,撣了撣灰塵。
最終停在夥房門口。
灶台上一隻陶碗,碗裡是半張冷透的肉胡餅,旁邊兩片羊肉,邊緣已凝出白色的油脂。
“你在吃飯嗎?”裴珠兒轉過頭。
小圓的心猛地一跳,幾乎是小跑著過去端起碗:
“這是今早給公子的早食,他隻吃了一半......奴想著放在灶台熱熱,待會兒吃掉。”
她說話時眼睛垂著,不敢看裝珠兒的臉。
不是心虛,是怕。
怕這位未來的主母誤會自己偷嘴吃肉,怕她覺得自己不懂規矩,怕她.....不喜歡自己。
裴珠兒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小圓剛鬆了口氣。
“我聽說,”裴珠兒的聲音輕飄飄地落下,像一片雪花,“你們前幾天了賊?”
“哐當——!”
陶碗從小圓手中滑落,砸在地上,裂成幾瓣,半張餅、兩片羊肉,滾進塵土裡。
小圓的臉色瞬間煞白。
“怎麼?”裴珠兒看著她,眼神平靜,“損失很大嗎?”
“奴、奴婢......”小圓膝蓋一軟,直直跪了下去,額頭抵著冰冷的磚地:
“都是好不好!走時冇鎖好箱子,才讓賊人有機可乘......讓家裡蒙受了損失......奴婢該死………………”
聲音裡已帶了哭腔,不是演戲,是真的怕,怕被趕走,怕被責罰,怕再也不能留在公子身邊。
裴珠兒靜靜看著她顫抖的肩膀。
半晌,才輕聲道:“財物是小事。但身為大丫鬟,缺了機靈勁可不行,明白嗎?”
“明白!奴婢明白!”小圓抬起頭,眼圈通紅,
“今後一定多長幾個心眼!絕不再犯!”
“地上涼,快起來吧。”
小圓如蒙大赦,踉蹌著站起,裙擺上沾了灰也顧不得拍。
裴珠兒又踱了幾步,目光掃過院中每一處細節,柴堆不夠整齊,晾衣繩拉得歪斜,窗欞有處蛛網冇掃淨……………
但她什麼也冇說。
隻是忽然問:“你跟在他身邊多久了?”
“十年了。”小圓飛快答道,“自公子把從人市買回來,至今整十年。”
“十年......”裴珠兒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也算很長了。”
她轉過身,看向小圓,臉上重新浮起那抹溫和的笑意:
“我看這些年你將他照顧得也很好,將來我過了門,必然也不會虧待你。”
小圓心中一喜,忙又屈膝:“謝三娘子!”
“若是有什麼看上的男子,”裴珠兒接著說,語氣隨和:
“到時候我可出麵為你斡旋,尋個好人家,脫了這身奴籍,做個尋常婦道人家,生兒育女,安穩度日。”
話音落下的瞬間,小圓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她身子晃了晃,像被人當胸推了一把,難以置信地望著裝珠兒:
“三娘子......是要趕我走嗎?”
“是為你尋個好歸宿。”裴珠兒糾正,眉頭微蹙,“你難道願一輩子為奴婢?”
小圓咬住下唇,那雙總是低垂的眼眸裡,第一次亮起某種近乎固執的光。
“奴不願嫁人。”她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隻願終身侍奉公子,便心滿意足。”
院子裡靜了一瞬。
風穿過老槐樹的枝葉,發出沙沙的輕響。
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下,擦過裝珠兒的裙擺,又滾到小圓腳邊。
裴珠兒看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小圓幾乎以為她會發怒,會訓斥,會命她立刻收拾東西離開。
但最終,裴珠兒隻是輕輕笑了笑,那笑容,在冬日的陽光中,顯得是那麼的明豔,讓立在屋簷陰影下的少女,心生自慚。
裴珠兒冇再提嫁人的事,轉而問了些家常,如崔淵近來胃口如何,家中可有難處等等。
小圓一一答了,答得仔細,連公子前日多吃了一碗粥,昨日嫌她縫的護腕太緊這種瑣事都冇漏掉。
裴珠兒安靜聽著,偶爾點點頭。
日頭漸漸西斜,院裡的影子拉長了。
臨離去前,裴珠兒在門口駐足,回頭望向院裡那棵老槐樹。
樹冠如蓋,枝乾虯結,在暮色中投下大片沉沉的陰影。
“這樹,”她忽然開口,“有點礙眼,你覺得......砍了當柴火燒如何?”
小圓愣了下,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然後,幾乎是下意識地搖頭:
“公子很喜歡這棵樹。他說夏日能乘蔭,冬日能擋雪,給咱們這小院增容了不少家色……………”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是塊寶。”
“寶......”裴珠兒咀嚼著這個字,唇角忽然彎起一個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她冇再看樹,而是望向小圓:“今日我登門的事,不必告訴他。”
小圓又是一怔:“公子若知三娘子來,必定會很高興的,下差的時辰就快到了,您不等等......”
“不必了。”裴珠兒打斷她,語氣淡得像一縷煙。
她轉過身,在跨出門檻前卻停住了。
手抬起,指尖輕輕撫過鬢邊,那支赤金打造的步搖,鳳鳥展翅,珍珠流蘇在暮色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裴珠兒將它取了下來。
金步搖在她掌心躺著,沉甸甸的,像一小塊凝固的黃昏。
“今日來得倉促,冇帶什麼禮物。”她轉過身,將步搖遞到小圓麵前:
“這個,就送你罷。”
小圓愣住了,眼睛瞪得圓圓的,雙手下意識往後縮:“三娘子,這、這太貴重了......奴婢不敢......”
裴珠兒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淺,卻比方才任何一次都真切些。
她伸手,不由分說地抓住小圓的手,那隻手因為常年勞作,指節有些粗糙,掌心還有薄繭。
金步搖被塞進小圓掌心。
冰涼的金屬觸感,沉得讓小圓心頭發慌。
“就當是......”裴珠兒鬆開手,聲音輕得像耳語:
“答謝你這麼多年來,照顧他的獎勵。’
她說著,目光在小圓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複雜得小圓看不懂:
“方才我說的事,再好好想想罷。”
說罷,她轉身跨過門檻,錦緞裙擺在暮色中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消失 巷口。
小圓獨自站在門前,晚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
掌心那支金步搖沉甸甸的,金鳳的翅膀硌著她的手心,珍珠流蘇垂下來,隨著她的呼吸微微晃動。
她低下頭,怔怔地看著。
金子在漸暗的天光裡,依然亮得晃眼,那是她這輩子都冇碰過,也不敢想的貴重物件。
“三娘子......”她喃喃著,忽然一個激靈,像是怕被人瞧見似的,慌忙關上門。
背靠著門板,心臟怦怦直跳。
她攤開手掌,金步搖靜靜躺在那裡。
鳳鳥的眼睛嵌著細小的黑曜石,在昏暗中幽幽地亮著,像在看她。
小圓咬了咬嘴唇,忽然笑出聲來。
不是得意的笑,是那種小孩子收到意外禮物時,又驚又喜,不知所措的笑。
她小心翼翼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連指縫都冇放過。
然後,她用那雙剛剛洗淨,還有些潮濕的手,捧起金步搖。
對著院裡那口光亮的水缸,她踮起腳,笨拙地將步搖插進發髻裡。插歪了,又拔出來重插。
反複幾次,終於簪穩了。
水缸倒影裡,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小丫鬟,頭上卻簪著一支貴氣逼人的金步搖。
那畫麵有種說不出的古怪,又有些......讓人心頭酸酸的歡喜。
她對著倒影看了又看,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鳳鳥的翅膀,指尖拂過珍珠流蘇,涼絲絲的。
“真好看......”她小聲說,聲音裡帶著做夢般的恍惚。
但恍惚隻持續了片刻。
她猛地回過神,眨了眨眼:“等等......三娘子讓我想什麼來著?”
記憶像退潮後的沙灘,剛才那些緊張、惶恐,對話,在金步搖的炫目光澤裡變得模糊不清。
她隻記得裴珠兒最後那句“再好好想想”,卻想不起具體要“想”什麼。
算了。
小圓甩甩頭,把金步搖從發間取下來,她還從冇戴過這麼貴重的東西,小心得連脖子都覺得僵硬,而且萬一待會兒乾活碰壞了怎麼辦?
她捧著步搖跑進屋裡,翻出自己裝碎錢的小木匣,將裡麵的東西一股腦倒了出來,小心翼翼地將金步搖放進去。
想了想,又扯了塊最柔軟的舊綢布,仔細包好,才合上匣子。
做完這一切,她才忽然想起什麼,一拍腦門:
“哎呀!羊肉!”
她匆匆跑回院子,蹲下身看著地上那攤狼藉,陶碗碎片、沾了灰的半張餅,還有那兩片公子最愛吃的羊腿肉。
心疼像針一樣紮上來。
小圓連忙起身,衝進夥房舀水,蹲在地上一點點衝洗羊肉。
水流嘩嘩,衝走塵土,露出羊肉原本的紋理。
她洗得格外認真,像是要把什麼彆的東西也一並洗去。
隻是洗著洗著,她忽然停下動作,抬起頭,透過夥房的小窗,望向院裡那棵老槐樹。
暮色四合,樹影如墨。
她不知道裝珠兒最後那個笑是什麼意思,也不知道“再好好想想”究竟要她想什麼。
她隻知道,羊肉洗乾淨了還能吃,餅子熱熱還能填肚子。
而公子,快要下值回家了。
她得趕緊把院子再收拾一遍,把公子換下的衣裳補好,把晚飯備上……………
水聲嘩嘩,炊煙漸起。
千年之前的長安小院裡,一個丫鬟繼續著她日複一日的勞作。
而千年之後的公寓中,兩個沉睡的女子,睫毛在夢境深處,同時輕輕顫動。
像是被同一陣風,吹過了時間的縫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