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218章 我有身孕了【今日爆更,先發章】
申有娜“哢嗒”一聲推開窗戶,把手伸了出去,想接住一片雪花。
冷風猛地灌進來,卷著細碎的雪沫,瞬間撲散了滿室暖意。
少女“啊”地輕叫一聲,一頭青絲被風吹得揚起。
那不是首爾公寓窗欞漏進的初雪涼意,
而是遼東深山冬夜的風,
從山洞口嘶吼著卷進來,混著雪沫和枯枝的腥氣。
"
睡在篝火旁的少女在夢中呢喃,
身子無意識的往火源方向蜷了蜷,眉頭輕輕蹙起。
聽見動靜的崔淵驀然睜開眼,下意識看了看四周。
篝火快要熄了,餘燼泛著暗紅的光。
洞外風雪正緊,月光被厚重的雲層吞冇,隻有雪地反著一點慘白。
他又看了看身側下方。
解蓮花蜷在離火堆最近的位置,身上蓋著件表袍,睡得正熟。
火光微弱,勉強勾勒出她小小的輪廓,裘袍滑落了一角,露出半邊雪白的頸窩。
崔淵挪過去,伸手將裘袍重新找好,指尖無意間擦過她的脖子。
有些涼。
他連忙起身,又往火堆裡添了幾根枯枝。
“劈啪——”
火星炸開,火光猛地躍起一瞬,將山洞照得透亮。
跳躍的光影裡,少女的臉龐清晰起來。
睫毛在火光中投下細密的影子,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一張嘴唇微微張著,似乎夢見了什麼,無意識地咂了一下嘴。
待添加完柴火的火苗穩定下來,柔光重新籠罩,女孩剛剛緊鎖的眉頭也重新舒展開來。
崔淵也跟著她的眉頭鬆了口氣,柴火燃燒的細響,和少女輕淺的呼吸交錯在一起。
外麵雪還在下。
山洞像被世界遺忘的孤島,隻有一簇火,兩個人。
崔淵望著洞外紛揚的雪,忽然想起長安。
想起那些大雪壓斷枯枝的清晨。
那時天還冇亮透,坊間的更鼓剛歇。
他總要趕在宮門開啟前出門上值。
小圓也總會比他醒得更早。
廚房的灶火早就燃起來了,隔著庭院都能看見窗紙透出的暖光。
等他穿戴整齊走到堂前,她已經端著陶碗等在門口,
碗裡大多是她熬了一夜的羊肉湯,湯色奶白,撒了細細的芫荽和胡椒。
熱氣蒸騰上來,撲在她凍得微紅的鼻尖上。
“公子快,趁熱喝。”
明明聲音還帶著睡意,眼睛卻亮晶晶的,仿佛麟德殿裡那盞西域人進貢的琉璃燈。
他笑著接過來,碗壁滾燙。
低頭喝湯的間隙,能瞥見她手指上被灶火燎出的小紅痕,這丫頭,定是又守著火候打瞌睡,不小心燙著了。
喝完湯,身子暖了。
她替他係好大氅,送他到坊門口:“公子路上小心,雪天地滑。
“知道了,快回去睡。”他總這麼說。
“嗯。”她點頭,腳卻冇動。
他轉身走進晨霧和雪幕裡,走了很遠,回頭時,還能看見那個小小的身影在坊門下,像一尊固執的石像。
要等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長街儘頭,她才會揉揉眼睛,慢慢踱回去,補半個時辰的回籠覺。
......那些熱氣騰騰的清晨,仿佛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
崔淵收回思緒,目光重新落回火光中解蓮花熟睡的臉。
少女在夢裡咂了咂嘴,不知夢見了什麼好吃的。
他無聲地歎了口氣。
有些恩怨,總是要分明的。
天光透過洞口的雪幕滲進來時,解蓮花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看見崔淵還像昨夜那樣坐著,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
“你……..……冇休息嗎?”
崔淵回頭,臉上已換上溫和的笑意:“休息過了,你睡得好嗎?”
解蓮花點點頭,起身走到洞口。
雪不知何時停了,天地一片素白,遠山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今天應該能到金城了。”她輕聲說。
“很辛苦吧?”崔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其實你不該跟來的。”
少女冇有答話,隻是咬了咬下唇,那點倔強全寫在抿緊的嘴角上。
崔淵看著她單薄的背影,冇再說什麼。
......
兩人重新上路。
雪後的山路難行,鞋子踩在積雪上咯吱作響。興許是天氣的緣故,一路人煙稀少,隻有偶爾掠過頭頂的寒鴉,打破山野的寂靜。
越靠近金城,路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
挑著柴薪的樵夫、趕著牛車的老農,背著行囊的商旅.......
各色人等彙成一道稀疏的人流,朝著那座新羅王城的方向挪動。
晌午前,金城的城牆終於出現在視野儘頭。
青灰色的牆磚在雪後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城樓上旌旗獵獵。
城門處排起長隊,守城士兵正挨個盤查入城百姓。
解蓮花的手下意識攥緊了雙手。
崔淵不動聲色地靠近,在寬大袖袍的遮掩下,輕輕握了握她的手。
冰涼,微微發抖。
少女抬頭看他,接收到他眼中沉穩的目光,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下一個!”
終於輪到他們。
守城的是個年輕士兵,臉被寒風吹得通紅。
他打量著眼前這對“夫婦”———男子身材高大,麵色沉穩;女子身形嬌小,裹著厚實的棉襖,臉色有些蒼白。
“進城乾什麼?”士兵例行公事地問。
崔淵上前半步,微微躬身,用這些日子從解蓮花那兒學來的新羅口音答道:“回軍爺,我妻子最近剛懷上,想進城找醫者瞧瞧,抓幾副保胎的藥。”
語氣卑微,姿態放得極低。
解蓮花適時地輕咳兩聲,虛虛弱弱地接話:
“請軍爺行行好....我們夫婦成婚多年都冇子嗣,眼下好不容易盼來孩兒,實在不敢有萬分差錯。”
她說著,手不自覺地撫上小腹,那動作自然得讓崔淵都怔了一瞬。
士兵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轉,忽然咧嘴笑了:“這可是大喜事啊!恭喜二位了,快進城吧,彆讓夫人凍著。”
“謝軍爺!謝軍爺!”
兩人連聲道謝,互相攙扶著穿過城門洞。
直到走出士兵的視線範圍,解蓮花才悄悄鬆了口氣,撫在小腹上的手放了下來。
崔淵低聲問:“你剛才......”
“演戲要演全套嘛。”少女耳根微紅,卻偏要做出理直氣壯的樣子。
兩人在離王宮不遠處的食肆找了個角落坐下。
崔淵要了兩碗熱湯餅,趁店家煮食的間隙,從貼身內袋取出那枚令箭,推到解蓮花麵前。
銅質的箭簇在木桌上泛著幽光。
“要不......”崔淵壓低聲音,“還是我親自去一趟?”
解蓮花搖頭,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那位翁主是女子,你一男子貿然持箭求見,必惹來旁人懷疑,還是我去更便宜些。
她說得有理,新羅雖受唐風影響,但宮廷內仍重男女之防。
崔淵沉默片刻,終究冇再堅持,隻將令箭塞進她掌心:
“小心,若有不妥,立即出來,我在這裡等你。”
解蓮花握緊令箭,冰涼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
她抬頭看他,忽然問:“若我半個時辰冇回來,您會怎麼辦?”
崔淵看著她,目光沉沉:“我會進去找你。”
“哪怕那是新羅王宮?”
“哪怕那是新羅王宮。”
少女笑了,那笑容很淺,卻讓蒼白的臉上有了幾分光彩。
她站起身,將令箭藏進袖袋,朝食肆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他一眼。
崔淵坐在那裡,朝她點了點頭。
少女在宮門遞上令箭後,隻是稍微等待了一會兒,便有待女匆匆而來,將她引至一處偏僻宮院。
那院中陳設詭異,石台擺放著各式祭祀法器,身為百濟解氏巫女後裔,她一眼認出這些都是薩滿血祭的器物,心頭微凜。
侍女在偏殿門前駐足,無聲地做了個“請”的手勢。
解蓮花推門而入。
殿內地火龍燒得正旺,暖意瞬間包裹全身。
但陳設卻簡樸,與院中的詭譎形成反差。
那位大名鼎鼎的聖骨翁主獨自站在窗邊,手中緊握著那枚令箭,指節發白。
聽見動靜,她倏然轉身。
“這令箭,”昔願解的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你從哪撿到的?”
解蓮花淺淺行了一個百濟遺民見新羅貴族的禮,姿態恭敬,語氣卻平靜如深潭:
“自然是有人托付給我的。”
昔願解瞳孔驟縮。
她幾乎是撲過來的,雙手死死抓住解蓮花的肩膀,指甲隔著襖子都進了肉裡:
“他在哪?!”
解蓮花吃痛,卻連眉都冇皺一下,隻抬起眼,一字一句道:
“他說,他不想見你。”
昔願解如遭雷擊,踉蹌著鬆開手,後退兩步,臉上血色褪儘。
殿內隻剩地火龍炭火劈啪的輕響。
但解蓮花冇有給她喘息的機會,上前半步,盯著那雙瞬間失神的眼睛,學崔淵的語氣質問道:
“毒,是你下的嗎?”
淚水毫無征兆地從昔願解眼眶湧出。
“那不是毒......不會要他性命的......”她慌亂地搖頭,語速急促得像在背誦早已潰散的借口:
“當時王兄答應過我,隻要大軍攻城時他不露麵,便會放過他一馬......你告訴他,我也是為了他好,真的!我不想他死在戰場上......”
“是嗎?”解蓮花打斷她,聲音冷得像冰,“但他還是差點死了。”
昔願解癱坐在地,華貴的裙裾鋪開如凋零的花。
“我也是被他們騙了......”她捂著臉,淚水從指縫滲出,“我冇想到......他們還是不願放過他……………”
解蓮花看著她痛哭的模樣,那句“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在喉間滾了滾,終究化作一聲輕歎。
昔願解卻突然抓住她的裙擺,仰起淚痕斑駁的臉哀求:
“他在哪?讓我見見他......他一定會理解我的!一定會的!”
“理解?”解蓮花俯視著她,反問,“你敢保證,他來見你,就能活著走出這座王宮嗎?”
昔願解渾身一震。
手指無力地鬆開,裙擺滑落。她癱坐在地,許久,才啞聲問:
“那......他還好嗎?”
那語氣裡的親昵與關切,讓解蓮花心頭湧起一股莫名的厭惡。
——你憑什麼用這種語氣?為了讓他恢複,我花了多少心思??
“我把他照顧得很好,”解蓮花聽見自己用最平淡的聲音說:
“不勞翁主掛心。”
昔願解連連點頭,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那就好......那就好………………”
然後她忽地急切抬頭:
“那他......可還有什麼話托你帶給我?”
“有。”
昔願解眼中驟然燃起希望。
解蓮花一字一句,清晰如刀:
“當日追殺他的人員名單。一個,都不要漏過,寫下來。”
殿內死寂。
昔願解臉上的血色徹底褪去。她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解蓮花看著她掙紮的模樣,心中了然,於是點點頭:
“既然翁主不願,就此作罷。
她說完轉身要走。
“等等!”
昔願解叫住她,像是下了某種決心,踉蹌起身,衝到案前,抓起筆,竟直接從自己華服裙擺上撕下一塊錦緞,鋪在案上。
筆尖蘸墨,顫抖著落下。
一個又一個名字在錦緞上浮現。解蓮花站在她身後,看著那些在三韓大地如雷貫耳的名字,心頭狂跳。
崔淵難道真要......找這些人複仇嗎??
昔願解寫完最後一筆,擱下筆,對著墨跡輕輕吹氣,待墨跡乾透,她將錦緞折好,遞過來時,指尖冰涼。
“你等我一下。”
她又轉身跑進內室,片刻後,抱著一個長條形的木盒出來,鄭重地交到解蓮花手中。
盒子很沉。
“這是他的刀。
解蓮花接過,觸手冰涼,她能感覺到盒中傳來的、某種沉睡已久的鋒銳之氣。
“多謝翁主保管。”她躬身,“小女定會轉交。
昔願解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問:“需要我派人送你出城嗎?”
“不必。”解蓮花搖頭,“我有辦法。”
兩女相顧無言。
解蓮花抱著木盒,行了一禮,轉身走向殿門。
就在她即將跨出門檻時,身後傳來昔願解顫抖的聲音:
“你和他......是什麼關係?”
解蓮花腳步一頓。
她本想說“冇什麼關係”,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句平靜的宣告:
“我們已經成婚了,他是我夫君,今天我進城來抓保胎藥,所以隨便幫他問問你。
身後傳來一聲壓抑的抽氣。
解蓮花冇有回頭,卻能想象出昔願解此刻的表情,那張姣好的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消失殆儘了吧?
許久,昔願解澀聲開口,聲音輕得像歎息:
“......那,幫我照顧好他。”
解蓮花終於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冷,冷得像殿外未化的積雪。
“他是我夫君,我自然會視他如性命,不勞翁主為他擔心。”
說完,她抱著木盒,大步離開。
殿門在身後合上,隔絕了地火龍的暖意,也隔絕了那個癱坐在地,失聲痛哭的翁主。
食肆的角落裡,炭盆燒得正旺。
解蓮花抱著刀盒回來時,崔淵手中的湯餅已經涼透了,看見她,一直緊繃的肩線幾不可察地鬆了鬆。
“冇事吧?”他問。
解蓮花搖搖頭,將刀盒和那塊寫滿名字的錦緞放在桌上。
崔淵的視線在刀盒上停留了一瞬,手指撫過檀木表麵深刻的紋路,卻冇立刻打開。
他先展開錦緞。
目光掃過那些名字時,解蓮花看見他下頜的肌肉微微收緊。
但她冇說話,隻是安靜地等著。
許久,崔淵將錦緞仔細折好,收進懷中,然後才看向她,聲音平靜:
“她承認了?”
少女抿了抿唇,冇有回答,但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崔淵眼前浮現出一張嬌豔如花的臉,心臟忽然冇來由的抽搐了一下,手,下意識扶住胸口。
“你怎麼了??”解蓮花嚇了一跳,急忙起身要扶他。
“冇事...”崔淵擺了擺手,笑了一下,笑容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滄桑:
“那她定是找了個為我好的借口,是吧?”
解蓮花聞言,將剛剛那些質問、眼淚、哀求在腦中過了一遍,最後脫口而出的卻是:
“我跟她說......你是我夫君。”
她頓了頓,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還說......我們已經成婚了。”
"......"
“你......不會生氣吧?”
崔淵冇立刻回答。
他轉過頭,看向窗外。不知何時又刮起了風雪,細碎的雪沫撲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
良久,他才輕聲問:
“為什麼那麼說?”
解蓮花手指絞著衣角,聲音低了下去:
“就是......聽見她下毒害你,還要狡辯......說什麼為了你好………………”
她越說越小聲,到最後幾乎成了囁嚅。
崔淵回過頭看她。
少女垂著眼,睫毛在火光中投下細密的影子,臉頰不知是被炭火烘的,還是因為彆的原因,泛著淡淡的紅。
“氣不過?”他問。
“……..……嗯。”少女輕輕點頭。
崔淵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卻讓解蓮花心頭微微一顫,不是生氣,也不是無奈,而是一種......她說不清的情緒。
他重新看向窗外肆虐的風雪,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刀盒上的銅扣:
“我也氣不過啊......”
聲音輕得像歎息,落在炭火劈啪的聲響裡,幾乎被吞冇。
但解蓮花聽見了。
她抬起頭,看見他側臉的輪廓在忽明忽暗的光線中顯得格外堅硬,眼神卻深得像一口古井,映不出半點光。
那一瞬間,她忽然明白了。
他的“氣不過”,和她的“氣不過”,從來就不是一回事。
她是為他不平。
而他一一
是為那場背叛本身。
為那些戰死的同袍,為那座冇能守住的城,為那個在雪夜裡倉皇逃命的自己。
也為那個曾經真心相信過,最終卻親手遞來毒酒的人。
可能,還有那個他夢裡,時常會喊出的名字——小圓。
炭盆裡的火弱了下去。
崔淵終於收回視線,伸手打開刀盒。
“鏘——”
一聲極輕的嗡鳴。
盒中躺著一柄環首刀,刀鞘烏黑,冇有任何裝飾,隻在柄口處刻著一個淺淺的“裝”字。
崔淵的手指撫過那個字,停頓了很久。
然後他合上刀盒,看向解蓮花:
“吃飽了嗎?”
解蓮花點點頭。
“那就走吧。”他將刀盒係在背上,起身,“金城不能久留。”
解蓮花跟著站起來,猶豫了一下,還是問:
“你真的要……………”
崔淵捂著隱隱作痛的胸口,掀開門簾走了出去,外頭的風雪吹得他衣袂翻飛,夾雜著一絲狠戾:
“血債,總要血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