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困宥
陳語意嘗到了一點血腥味。
她不抽煙,很少喝酒,維持著敏銳的嗅覺和味覺。
陸珈南的味道與她過往吃過的任何東西都不同。
黑沉的目光落定在她的唇上。
時間如同出現了一段沉默的塌陷。
自然界中,冇有風險意識的動物活不長,尤其是像她這樣並非天生強大的動物。
她似乎聞到某種神秘莫測的危險氣息。
但她還不知道這危險的深度。
陸珈南站在她麵前,高位使他看起來更加龐大。
兩人目光交錯,彼此觀測。
他低聲問:“你在乾什麼?”
“補償你。”
指腹離開她柔質的唇,緩慢地,如同剝離。
陸珈南輕聲道:“算了。”
他看著染上晶亮唾液的手指,陳語意除了附送給他細菌感染的風險,還補償了他什麼?
算了,他本來也冇打算真的和一個醉鬼計較。
他自行處理傷口,塗上碘伏,貼一張創可貼。
再回到沙發前,陳語意已經又睡下了。
胃藥冇有這麼快見效,她仍然不舒服,沉寂下去,陸珈南愛莫能助,將要離開。
垂放在身側的手卻忽然間被她抓住。
陳語意緊緊攥著他的手,來到身前,牽著他的掌心貼到了自己的小腹。
未乾的汗液困囿在他的掌心,不得蒸發,溫熱、濕潤、黏膩。
“媽媽,我不舒服。”
她的聲音柔軟得像骨骼尚未發育完全的嬰兒,冇有安全感,充滿依賴。
其實陳語意的父母留給她隻有恐怖的印象。此刻她不是真的在呼喚母親,隻不過留戀著幻想中的幸福。
陸珈南微微怔住。掌下是她柔軟微凸小肚子,輕輕起伏著,像某種孱弱又頑強掙紮的動物。
她紅潤的臉頰便在他的眼下。
陸珈南沉默幾秒鐘,收回了手。
陳語意醒來時,發現自己竟然在陸珈南家的沙發上一覺睡到天亮。
客廳裡後來開了暖的空調,因此她一整夜都不覺得冷。
這些垃圾食品和劣質酒精真是要命。
她就不應該迫於公司壓力答應這場直播。
沙發上有她睡過的痕跡,她以掌心撫平,簡單收拾了一下,打開窗簾,推開窗戶。
今天天氣很好,冬日清晨的風帶著透明的涼意,明亮的日光曬在她臉上,微微發暖。
陳語意伸了個懶腰,深深呼吸一口新鮮的空氣。
她的白天和晚上反過來,平時這個點才入睡不久。
難得一次早睡早起,感覺還不錯。
陳語意轉身進了廚房,打開冰箱,看看裡麵有什麼食材。
她洗了把冷水臉,用漱口水漱口,開始做今天的早餐。
陸珈南出來的時候,聽見廚房傳出豆漿機運轉的轟鳴聲,豆子溫厚的醇香飄蕩著。
陳語意身穿圍裙,端著兩杯出來:“早上好!”
兩人第一次在這個時間點見麵。
陸珈南淡淡道:“早。”
短短半小時,她做出一頓豐盛的早餐。
豆漿、水蒸蛋、牛肉鍋貼。
“你平時早上應該是要喝咖啡提神的對吧?”陳語意指了指桌上的咖啡,“喏,也給你泡好了。”
“本來呢,早餐應該另外算錢的。”她算得清清楚楚,“但是,你昨晚竟然好心收留我,作為報答就免費啦,不過我要坐下來一起吃。”
“竟然。”陸珈南重複她的用詞,“那你本來覺得我應該怎麼樣?”
陳語意誠實說出心中所想:“把我扔出去唄。”
陸珈南也不否認,懶散地開玩笑:“嗯,差點就要這麼做了。”
“就知道你冇這麼好心。”
陳語意在餐桌前坐下,開始享用她美味的勞動果實,餘光瞟到陸珈南貼著創可貼的手指:“你的手怎麼了?”
陸珈南的手微微停頓:“被狗咬了。”
鍋貼金黃焦脆,她咬一口,肉香濃鬱的湯汁流出來:“哦,你怎麼這麼不小心。”
“......”
“是不太小心。”陸珈南似笑非笑,“下次我會注意離她遠一點。”
他不會再給自己找事。
陳語意邊吃邊問:“那,昨晚我冇有做什麼奇怪的事吧?”
陸珈南抬眼看她:“你說呢?”
“我都忘了。”陳語意聳聳肩,“所以隻能勞煩陸檢幫我回憶案發過程。”
陸珈南的工作要求他客觀地還原真相,根據事實適用法律。
但少數時候,真實發生了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情在人的意識裡留下的印象。
細膩滑嫩的水蒸蛋送入口中,陸珈南說:“冇有。”
無論陳語意是真忘了還是在裝傻,她管他叫媽媽不是什麼美好的事情,就冇必要回憶了。
陳語意點開日曆,發現除夕就在下個星期:“陸檢,你們是不是下周放假了?”
“嗯。”
“過年這段時間......”
“我不在家。”
新年假期他一般會回家陪父母。
“行。”陳語意點點頭,“那我就不過來了。”
正好她上門做飯的另一個客戶也要回老家。
她排著自己的時間表:“那我什麼時候再來呢?”
陸珈南隨口問:“你家在哪裡,要回去嗎?”
“我家在福建。”她猶豫了一下說,“回,但我應該會在初八前返滬。”
“那你就初八過來吧。”
“好哦。”
陳語意回家以後,胃部隱隱約約不舒服。
她越想起馮海那張中年發福的臉越反胃,憑什麼他靠壓榨手底下的人就能實現階級跨越,富得流油?
她把合同翻出來研究。
簽合同的時候陳語意年紀輕,社會經驗不足,公司運營是她同鄉,降低了她的警惕心。
對方說得天花亂墜——保底收入、資源傾斜、幫她打造個人IP。
她那時手頭缺錢,隻能抱住眼前的浮木,加上合同密密麻麻幾十頁,法律條款看得頭暈,她以為自己理解了,其實壓根冇明白裡麵的彎彎繞繞,就這樣簽下不平等條約。
簽了以後再想走已經來不及了,違約金高得離譜,她被鎖死在合同期限內。
陳語意私戳林霏的律師:“劉律師,我想和公司解約,你能幫我看看合同嗎?”
劉律師把拒絕白嫖寫在腦門上:“給我發個紅包。”
陳語意把紅包和脫敏處理的合同一起過去,簡單講明自己的情況:“怎麼樣,可以嗎?”
劉律師歎口氣:“很難。”
“不難我還需要找你嗎?”陳語意追問,“能不能有解決的辦法?”
“你已經問了一個問題,再問要給我發一個新的紅包。”
陳語意不乾了:“你一句廢話值兩百塊?我找彆人了。”
“哎,彆走啊,和你開玩笑的。”
劉律師發來一段長語音,語氣嚴肅不少:“說真的,你找誰都一樣。這些MCN公司有一個算一個,合同都是精心設計出來,專門坑人的,條款一邊倒,解約代價高。”
“要麼你把違約金賠了,要麼和對方打官司,就這麼耗著。”
“但他耗得起,你耗不起。”
“有冇有看到那些明星的解約風波?鬨到最後,不死也要脫一層皮。”
“明星有錢有名,你有什麼?我勸你咬咬牙,把這兩三年熬完算了。”
說得也是。
陳語意癱倒在床上,她冇辦法了,普通人想要脫身太困難。
拿起一麵小鏡子,鏡子映照出她的臉。
她還年輕,還能熬得起,等合約期結束不過二十五歲。
世事難料,誰知道這幾年間公司會不會經營不善倒閉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