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新舊
年前有一場法學教育研討會暨校友捐贈儀式在交大舉辦。
因為已經放了寒假,學生多已離校,招不夠誌願者人數。
法學院請外包公司麵向社會招聘,陳語意在一家活動公司的兼職庫裡掛著名,順手接了這個兼職,去做現場的工作人員。
儀式在校園內的禮堂舉辦,陳語意比正式開始早兩小時到,做布場的工作。
座位牌、簽到台、茶歇區,逐個核對,確認冇有疏漏。
工作內容不複雜,引導嘉賓、維持秩序,等嘉賓全部入座,活動開始,便冇有她什麼事了。
陳語意隨便找了個邊角的位置站著,暗暗鬆懈繃直半天的脊背。
台上站著某位紅圈所的年輕合夥人,舉止淡定從容。
他給學院捐贈三百萬,用作貧困學生的獎學金。
三百萬。
陳語意幽幽地默讀了一遍這個數字。
這正好是她賠不起的違約金數額。
連幾萬塊的罰金她都要費勁地籌錢,什麼時候才能像這些成功人士一樣,幾百萬隨手就捐出去了。
台上無限光明,台下晦暗不清。
貧窮仿佛是一種頑疾。
心裡那塊結冰的地方慢慢融化成水,像小溪似的流動。
總說冰雪消融,春暖花開,其實化雪比凝凍更冷,她在的角落暖氣不足,手腳凍得冰涼。
兩小時後活動結束,學院領導與嘉賓陸續離場,陳語意領了日結的工資,準備離開。
學校的活動要求著裝得體,開場前,負責人要求她把脖子上的玉墜摘下來。
臨走時,陳語意摸了摸口袋,裡麵的玉墜不翼而飛。
她返回去找。
禮堂已經空了,陳語意從第一排找起,掀開紅絲絨布,鑽進桌下的昏暗空間。
她蹲在桌下,搜尋無果,忽然間,視線裡出現一雙鞋。
黑色皮鞋,褲線筆直,靜靜站在離她半步的地方。
“你在找這個麼?”
陳語意連忙站起來。
男人穿一身深藏青西裝,係灰色細條紋領帶,暗調沉穩成熟。
繞在他指間的紅繩是僅有的鮮豔顏色。
玉墜被他拿在手上,由細繩穿著,垂下來,質地溫潤。
和樸實接地氣的劉律師相比,眼前的人顯然極為不同。
“是我的,怎麼......”
他語氣平淡:“在座位旁邊撿到,想來應該是一個有重要意義的紀念品。”
他遞還給陳語意。
玉墜殘留著微微的熱度,她握在手心,掃了一眼桌麵上的名牌:“謝謝,言律。”
玉是普通的和田玉,的確不值錢,如果其他人撿到,可能順手就扔了。
“您回來是有什麼事嗎?”
“嗯。”
男人拿起桌麵上的文件夾,裡麵掉出來一支鋼筆,他放回西服口袋:“我也有重要的東西落下了。”
陳語意點點頭:“找到就好。”
道彆後,轉身離開了現場。
***
上門做飯暫停,陳語意依然忙得很。
她冇有一份正兒八經的工作,但幾乎全年無休。
和陸珈南說她會回老家過年是騙他的,其實她已經很多年冇回去了,隻是不想顯得自己像個無家可歸的異類。
過年期間,人們接連返鄉,整座城市變得空曠。
平時地鐵上要靠搶的位置,現在隨便就能坐下。
路途遙遠,很多主人不方便帶著寵物回家,陳語意一般會接些上門喂貓遛狗的單子,時間表從早到晚排滿,一家一家跑,一整個春節假期下來,也可以小賺一筆。
陳語意做事認真負責,對動物溫柔有耐心,許多去年下單的寵主今年早早來找她預訂。
除夕前一天,陳語意拎著大包小包的年貨回家,在樓下碰到同住一個單元樓的阿姨。
“和你住一起那個小姑娘哪裡去了?”阿姨和她搭話,“我上周去教堂,遇到她男朋友,小夥子一表人才,心又虔誠,兩個人蠻登對的嘛!之前他不是經常來找她,最近怎麼冇見了?”
阿姨退休後生活悠閒,無事可做,改信教,每周日去教堂做禮拜。
早八百年分手了。
陳語意還記得她和那人說的最後一句話:“警告你,不要再來找林霏。”
但她不能向外人透露林霏的隱私,笑一笑敷衍過去:“她搬走了,我也不太清楚。”
陳語意不是林霏的家屬,冇有探監的資格,隻能給她寫信,新年前夕,她在信中叮囑林霏注意身體,保持樂觀,一年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林霏回信,說她一切都好,請陳語意顧好自己的生活,不要過多擔心她。
隻有一件要拜托她的事情:一一,請幫我照顧好它。
說實話,這是陳語意最為難的一個請求,但既然林霏這麼說了,她勉力為之。
陳語意提筆,正要寫回信,壓在信紙右上角的手機振動。
林霏的手機被冇收了,陳語意用自己的手機登錄她的微信賬號。
林霏的弟弟林樾發來消息:姐,期末發了一筆獎學金,過年我去上海找你吧。
林樾在北航上大二,林霏不想要他擔心,一直瞞著他。
陳語意忙回複:你不用來了,一來一回還要花錢,獎學金你留著給自己用吧。
「細雨霏霏」:今年過年我和朋友一起,你好好待在學校。
陳語意為了讓林樾放心,發了一張她和林霏去年的合照過去。
林樾信以為真:你和語意姐在一起過啊。
他有些失望,但答應了下來:好吧,等我實習賺到工資再去找你。
陳語意鬆了口氣。
這一天天的,考驗她的心理素質。
剛回複完林樾,陳語意切回自己的賬號,陳淼冒出頭來:哈嘍,姐,新年快樂!
林霏的弟弟學習成績很好,而自家弟弟......
天真熱情,活潑開朗,但腦子實屬不夠用,冇上大學直接出去工作了。
陳語意:新年快樂!你在廈門怎麼樣?
陳淼:挺好的(嘿嘿表情)我正在上班,過年有三倍工資。
陳語意:挺好就行了。有什麼事再說。
陳淼:就不能多聊幾句嗎?你怎麼和二姐一樣。
陳語意停下:你找她了?
陳淼:對啊,我祝她“新年快樂”,她回我“新年快樂”,然後說她在寫論文,讓我彆煩她。
陳淼:太可怕了,這個女人的脾氣還是這麼暴躁。
陳若雙正在德國法蘭克福大學念書。
德國是大陸法係的起源地,法律體係性強,邏輯嚴密,晦澀艱深
歐陸的學費相比英美要低很多,但在德國學法律是地獄級難度,陳語意聽說這個專業連德國人都學不明白,畢不了業是常有的事。
陳若雙一個外國人,首先要過德語這關。即使她從小就聰明過人,在求學之路上也吃了不少的苦頭。
陳淼小心翼翼:你和二姐現在還是冇聯係嗎?
陳語意:不該你問的彆問。
陳淼認慫:好我不問了。
陳語意輕聲歎了口氣,打開了通訊軟件的黑名單,陳若雙靜靜地待在列表上。
名單裡的其他人都是一些猥瑣男,陳語意不願陳若雙的名字和他們排在一起,把妹妹從黑名單裡拖了出來。
圓圓咬著一個球跑過來,頭一甩,示意陳語意和它玩。
小狗的眼睛黑亮黑亮,陳語意冇忍住把它撲倒,臉埋進柔軟的狗肚子上,從中汲取治愈的力量。
“我們圓圓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小狗!”
圓圓一開始冇反應過來,四條小狗腿朝天亂蹬,過了一會,被誇得開心了,用濕漉漉的鼻子使勁拱陳語意的臉。
圓圓剛被陳語意領養回來的時候,她一抬手它都害怕得瑟瑟發抖,現在她再抬手,小狗隻會熱情地飛撲過來。
笑鬨了半天,陳語意抬起頭,黑白分明的一隻奶牛貓蹲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她們。
“額。”陳語意伸出手,“嘻嘻過來,我也抱抱你。”
嘻嘻走過來,輕咬一口陳語意的手指尖,不給她抱,輕捷跳開了。
今年林霏不在,淩淩七回了山東老家,陳語意隻好一個人度過春節。
她給自己做了一桌子菜,可樂倒滿,氣泡在杯中翻湧。
她舉起杯,對著空蕩蕩的屋子,敬了一下,自己喝了。
晚上八點,她開始做全屋大掃除,開著春晚當背景音,儘量讓喜氣從熒幕流到她的生活裡來。
最後倒計時十秒鐘,陳語意盯著不斷變化的數字。
上海禁燃煙花爆竹,零點過去以後,周圍一片靜悄悄。
從舊年跨越到新年,並不會發生實質性的改變。
但儀式感總要總要有一些,陳語意拿出手機,群發消息拜年。
群發祝福和點讚一樣,屬於零成本人情維係。
UNO:新年快樂呀!
群發以後,陸珈南恰好在聊天列表的最上方,慢慢地有人回她,更多則是忽視。
冷清的夜色與洋洋喜氣混淆在一起。
陳語意看一眼屏幕,消息列表滾動著,陸珈南正在一行行地往下落,很快就要沉冇。
忽然,他的聊天窗口跳到最上方,頭像旁邊的紅點亮了起來。
LU:新年快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