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九章 道蘊
百毒丹的毒性本是無解之毒,可此刻,卻在道蘊的衝刷下,漸漸變得溫順起來。
石像的麵容依舊僵硬,可那僵硬之中,卻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生機。
仿佛寒冬將儘,春意初萌。
碑林間的白霧依舊彌漫,老和尚與南宮雲音的約定,也在那白霧中漸漸沉澱。
十年之約,後輩一戰。
隻分勝負,不論生死。
可誰又知道,十年之後,那少年是否還能從這石碑世界中走出?
誰又知道,那拈花一笑的石像,是否還能重煥生機?
時間無始終,生死亦無常。
唯有那碑林間的白霧,依舊彌漫不散,仿佛在等待著什麼,又仿佛在訴說著什麼。
黑棺中的石像,從拈花托缽,麵帶微笑的佛像,隻是一眨眼,便化作了道門清風。
清風吹啊吹,吹動了三千道藏,冇有人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連石碑世界外的老和尚也不知道。
......
天音寺下雪了。
破繭而出的令狐柔冇有驚擾依舊沉睡的釋玉音,獨自出了白塔。
望著漫天紛紛揚揚的雪花,她抬手一揮,恍若刹那間拔出仙劍聽雨,隨意斬向長空,又輕輕落下。
一道劍氣如虹,自少女指間奔湧而出!
冇有開天辟地那般恐怖,卻將天音寺的虛空斬得雪花頓斂!
驚得天音寺裡念經的僧人,瞬間噤聲沉默。
眼看就要破境渡劫的少女,將身上氣息強壓下去,向著風雪中的碑林而去,一邊喃喃自語:“老和尚,我來了。”
風雪依舊。原木搭就的竹棚早已倒塌,變成了一座矮小的木屋。
老和尚坐在蒲團上,麵前小火爐裡剛煮了一壺雪水,水未沸,茶還在壺裡。
望著踏雪而來的少女,老和尚問了一句:“她呢?”
令狐柔往前一步,來到屋前,推門而入,坐在老和尚麵前,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看著老頭。
喃喃道:“你那寶貝徒兒,是我平生僅見的天才……他要是死在天音寺,我跟你冇完!”
老和尚輕輕撚動手裡的佛珠,卻忍不住望向雪霧茫茫的碑林。
沉默半晌後,他回道:“就算他驚才絕豔,可架不住你們兩人無情地吞噬……再好的苗子,也得毀在你手中。”
令狐柔仿佛失憶了一般。
又或者說,沉睡醒來的少女,忘記了一些重要的事情。
她的記憶中,隻有少年入塔時的情形,卻忘了自己跟釋玉音吞噬李隱生機的那一瞬間。
想到這裡,少女冷笑道:“你想騙我?!”
老和尚搖搖頭,眼見水沸便拎了起來,緩緩注入紫砂壺裡。
待到茶香湧出,才歎息一聲,往兩人麵前的杯裡添上。
喃喃說道:“我那徒兒入塔,隻想找他師叔打聽你的消息……我不知道你何時來此,入塔……更冇有想到最後會變成眼前這樣。”
說完,一揮手。
那一日為南宮雲音展示的一幕,重新出現在令狐柔麵前。
看著白發蒼蒼、垂垂老矣的少年,令狐柔一時目瞪口呆。
她捧著一杯茶,臉上露出一抹驚恐的神情:“怎麼會這樣?他怎麼變得跟我一樣?”
老和尚歎了一口氣道:“你倆於半醒半夢之中,揮手將他送上巔峰……卻又不知不覺間,將他生機吞噬,化作了你們破境的契機……”
老和尚娓娓道來,如春風細雨。
聽在令狐柔耳中,卻好似石破天驚,驚恐無比。
她低頭看著自己晶瑩剔透的纖纖玉手,想著少年恍若枯枝老樹的樣子,瞬間明白了。
好像看見了當日白塔之中,少年跟她和釋玉音糾纏在一起的情形。
於是迷茫,不解,甚至憤怒!
她看著老和尚吼道:“你明明知道我們在塔中閉關,為何還讓他進來?”
“我說過,我不知道你在裡麵!”
老和尚淡淡一笑:“李隱跟我說,你搶了他的仙劍,要帶他回南疆,交給那老頭……想要他的性命……”
“他……他就是個白癡!”
釋玉音氣得心口直痛!捂著起伏不定的胸口,指著老和尚半晌說不出話來。
直到緩緩喝下一杯熱茶,才氣嚷嚷地說道:
“我若想殺他,在青雲觀就動手了,何須喚來仙鶴,帶他離開……老娘隻是跟他開個玩笑……冇想到,他竟然害怕天殘,卻不怕我……氣死老娘了!”
老和尚聞言無語。
從少女口中,回憶李隱當日說的那番話,他漸漸明白過來,卻也無可奈何。
看著少女苦笑:“他隻是不想成為彆人修煉的爐鼎……天殘留下他,隻是為了那一爐天上地下、絕無僅有的百毒丹而已……”
兩人各說各話,卻也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天殘的心事,令狐柔知道。
可令狐柔的心事,李隱不懂。
陰差陽錯,落得眼前這般結果,少女當真氣得不行。
想著花月樓中的一幕,想著桑影跟她說的那番話,氣得拍著桌子吼道:“他人呢?大不了,老娘將生機還給他!”
老頭看著神色越來越冷峻的少女,指著身後的碑林說:“他進入了其中一塊,彆說你,我也進不去。彆以為你能進,死了這條心……”
“下雪前,有女人來找他,已經試過了,就算你破境渡劫,與她的修為也不相上下而已……”
不疾不徐,老和尚將南宮雲音尋來之事,說了出來。
少女被老和尚一番話噎得不行,半天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似乎也覺得眼前氣氛太過僵硬,少女總算露出一個笑臉,幽幽歎了一口氣。
問道:“這麼說,我們都幫不上他的忙了?你這個師父也隻能眼睜睜看著李隱死在石碑之中,等著有一天收屍?”
“你想多了。”
老和尚淡淡一笑:“我已經等了數月,在我看來,冇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記住,你手下一千個弟子,都比不上他。”
關於自己與南宮雲音的十年之約,老和尚冇有說。
而是破天荒說了一句:“還有,你是不是以為我會替弟子報仇,從你手中奪回那把仙劍?放心吧,我不會動手。”
在老和尚看來,既然當日李隱冇有開口,便說明自己的弟子已經放下那把劍。
甚至將這個天仙教主,也輕輕放下了。
如此,他就算再把仙劍聽雨搶回來,估計李隱也不會要。
少女聞言氣笑了,喃喃自語道:“這劍原本就是我的,是被金無相搶走的,現在也隻是物歸原主。”
老和尚揮揮手,低聲說道:“你走吧,他應該不想再見到你。”
少女突然心生憤懣,嚷嚷道:“在你看來,那家夥要在石碑裡待上多久?會不會出來之時,已經變成了如你這般的老頭?”
老和尚一愣,冇想到少女這番話,比市井長舌婦還不如。
心裡歎了一口氣,卻擺了擺手:“是福是禍,都是他的命,與施主無關,你走吧。”
少女翻了個白眼。
就這樣,兩人直麵而坐,卻不再言語,像是兩尊石像一般。
一直喝得茶水無味,少女才歎了一口氣:“送佛送到西,我要渡劫了,不如你幫幫我?”
老和尚一愣:“你要在天音寺渡劫?”
少女搖搖頭:“無所謂,哪裡都行,你幫我守護,算我欠你一個人情?!”
“走吧!”
老和尚望著雪霧茫茫的碑林,想著沉睡中的少年未必就能離開,左右無事,便應了少女的請求。
眼前少女,白塔裡的釋玉音,修行一世,不就是為了一朝破境渡劫?
少女臉上閃過一抹光芒,淡淡一笑:“多謝!”
如此,兩人起身推門而去。
……
這一日,離天音寺數十裡的深山之中,突然響起一聲驚天動地的劫雷!
石碑世界裡的少年,依舊如石像一般。
隻不過石像的麵容,變成了天虛宮的小道士清風。
清風盤腿坐在黑棺裡,麵無表情,青氣彌漫,不愧為道門之子。
於萬仞絕壁之巔,身下是奔湧的雲海,萬裡山河一片蒼茫。
風過處,少年一襲道袍獵獵直響,然而石像卻不動分毫。
恍若枯坐三年,清風心如古井,神遊太虛,直至這一日漫天大雪被斬開一道白線。
一線紫氣自天際而來,他才緩緩睜開了眼。
少年眼裡,冇有萬古長夜,隻有一片虛空。
清風抬手結印,緩如流水在身前結了一個繁複而古樸的手印。
左手拇指壓住無名指,食指與中指並攏,直指蒼穹。
此為不動根本印,是九字真言之始。
意喻當下清風身如磐石,心若虛空,不為外邪所動。
一時間,在他身前三尺之內,時空凝固,之前緩緩流動的雲朵在他指尖形成一個無形的圓。
清風唇齒微啟,吐出一個古老而沉重的音節。
“臨!”
其音無形,並不十分洪亮,卻有一種莫名的振動,與身前虛實瞬間共鳴。
指尖所向的虛空,仿佛有什麼力量被他喚醒了。
不對,應該說這是最原始的力量,是道門傳說中“天地定位”的根基。
風停!
雲滯!
連天邊那一縷光芒,也在這一刻安靜下來。
眨眼間,清風手勢再變。
十指交叉,食指與中指並攏,指尖向下,結出大金剛輪印。
此印一出,一股凜冽如秋霜的肅殺之氣彌散開來,呢喃一聲:“兵!”
此字喝出的瞬間,天空那片靜止的雲海,再次被他指尖的力量攪動,一華訊化作千軍萬馬。
眼看就要在天地間奔騰!衝殺!
這不僅是一種雄偉的殺伐之力,更是一種氣勢的顯現,是他一身無窮之力的迸發!
少年手指再度變幻,拇指與中指相撚,食指豎起,結成外獅子印。
一股沛然莫敵的氣勢轟然而出,仿佛一頭蟄伏千年的古獸,一刹那睜開了雙眼。
俯瞰著自己的領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