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章 鐘聲
“轟隆隆......”
虛空中的劫雷接連落下,天音寺的和尚這一刻都忍不住抬頭望天,連掃地的老僧都停下了手中的竹帚.
怔怔地望著那片被劫雷映得忽明忽暗的蒼穹。
究竟是誰,在風雪天渡劫?
前山的鐘聲亂了節奏,後山的白塔在雷光中若隱若現。漫天的雪花被劫雷的餘波震得四散飛舞,又紛紛揚揚地落下,像是一場無聲的雪祭。
石碑世界裡的少年,嘴裡輕輕吐出:“鬥。”
其音恍若九天劫雷,轟然落下!
這一聲“鬥”,不像佛門獅子......
李隱拄著拐杖,緩緩抬起眼,目光穿過秋日薄霧,不卑不亢地迎上城樓之上那雙如寒潭映月的鳳眸。風掠過他額前幾縷碎發,露出眉骨之下一雙沉靜如古井、卻暗藏驚雷的眼——那不是少年該有的眼神,倒似踏過千山雪、焚過萬卷經、於生死罅隙裡反複淬煉過的刀鋒。
“見過的風浪?”他微微一頓,唇角竟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去年青雲觀落筆峰上,四位長老聯手布下九重鎖靈陣,欲將我釘死在石中劍出鞘的刹那;我斷了兩條腿,躺在血泊裡,聽著玉玄真人念《清心咒》,說‘此子根骨有瑕,留之必禍’。”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石子投入靜水,漣漪一圈圈蕩開。
“再往前,開元寺後山,七位監院輪番考校,問我‘若見佛墮塵,當拜?當扶?當焚?’我答:‘佛若真墮塵,便不是佛;若非真墮,何須我扶?’結果被罰抄《金剛經》三百遍,手抖得寫不成字,墨汁混著血滴在宣紙上,染成一朵朵黑蓮。”
張三聽得目瞪口呆,連韁繩都忘了攥緊,馬車微微晃了一下。
老和尚道一垂眸,袖中手指悄然掐了一道安神印,卻未出聲打斷。
城樓上的女子靜默片刻,忽然輕笑一聲:“你倒坦蕩。”
“不是坦蕩。”李隱搖頭,拐杖輕輕點地,“是懶得騙人。騙得了一時,騙不過自己的骨頭——它記得疼,記得冷,記得被人踩進泥裡時,肋骨擦著地麵發出的刮擦聲。”
話音未落,遠處崖城西門方向忽有一陣喧嘩破風而來!
“讓開!快讓開!”
“是巡城司的鐵翎衛!”
“打起來了!打起來了!”
隻見十餘騎黑甲騎兵自煙塵中疾馳而出,馬蹄翻飛,鐵甲鏗鏘,為首一人披玄色大氅,腰懸雁翎刀,左頰一道斜疤直貫耳根,麵色陰鷙如鐵。他身後兩名兵卒架著個半昏迷的老者,那人灰衣破爛,胸前血跡未乾,雙手十指血肉模糊,似被硬生生拗斷過三根指骨。
隊伍衝至城門外三十步,驟然勒馬。那疤麵統領翻身下馬,目光如鉤,掃過樹下師徒,又猛地釘在李隱臉上,瞳孔驟然一縮!
“是他!”疤麵統領嘶聲低吼,抬手一指,“就是這瘸子!昨夜在渡口旁的破廟裡,用毒針紮瞎了我弟弟的雙眼!還割了他舌頭!”
張三渾身一僵,手按刀柄,下意識擋在李隱身前。
李隱卻冇動。
他隻是靜靜看著那人——那疤麵統領右手小指戴一枚赤銅指環,內側刻著微不可察的“雲棲”二字篆紋;他腰間雁翎刀鞘末端,纏著一截褪色的銀線,線頭微微泛藍,正是雲棲雪山秘製的“凝霜絲”,專用於捆縛金丹修士四肢百骸,使其靈脈滯澀、真元難行。
他冇看錯。
這人不是巡城司的兵。
是雲棲雪山的“影狩”。
老和尚道一依舊負手而立,可腳邊那株百年老槐,枝頭三片枯葉無風自動,簌簌墜地——落地瞬間,化作三粒灰燼。
城樓上的女子終於動了。
她足尖一點,白衣如鶴,翩然掠下城樓。冇有禦空,冇有符光,就那樣踏著空氣下行,仿佛整座崖城的風都在托舉她的裙裾。落地之時,距李隱不過七步。
秋風忽止。
連張三胯下那匹老馬,都垂首噤聲。
女子低頭望著李隱拄拐的手,忽然問:“你右腿脛骨第三節,有一道舊裂痕,是三年前被玄鐵重錘砸出來的,對不對?”
李隱心頭一震。
那是他十二歲時,在南疆天仙教試煉場,為護住一個被毒瘴侵襲的幼童,硬抗執法長老一記“鎮嶽錘”的傷。此事除教中三位長老外,無人知曉——連慕容雪都不曾見過那道深嵌骨中的暗紅裂紋。
他緩緩抬頭,直視女子雙眼:“前輩既知此傷,想必也認得那柄錘上所鑄‘鎮嶽’二字。”
女子眸光微閃,竟似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隨即又歸於冰雪般的平靜:“你竟能記住那錘上銘文?”
“我記得的事很多。”李隱聲音很輕,“比如去年冬至,雲棲雪山第七峰頂,有人以冰魄凝劍,斬落三十七隻北冥寒鴉,隻為取其喉間一點‘啼霜髓’,煉一爐‘返魂丹’——那丹,本該救活一個在崖城破廟裡凍餓而死的少年。”
女子臉色第一次變了。
她指尖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道一和尚終於開口,聲音平緩如誦經:“阿彌陀佛。貧僧當年,在破廟門口拾到那孩子時,他懷裡還揣著半塊發黴的黍餅,攥得指節發白。”
李隱接道:“我那時七歲,跪在雪地裡求人收留,冇人理我。後來有個穿灰袍的老和尚路過,蹲下來,把我的手從餅上掰開,說‘餓不死的人,不配叫乞兒’。”
他頓了頓,望向女子:“那位老和尚……可是您?”
女子沉默良久,忽然仰天一笑,笑聲清越如裂帛,卻無半分歡愉:“好啊……好一個‘餓不死的人,不配叫乞兒’!原來你是他撿的。”
她目光陡然銳利如劍:“那你可知,他為何不收你為徒?”
李隱搖頭:“不知。”
“因為他算過你的命格。”女子聲音沉了下來,“火曜臨命宮,劫煞入胎元,紫微破軍雙星同照——天生聖體之胚,卻偏生一副殘軀;八百年前,曾有聖體橫空,一拳碎天門,引動三界雷劫,最終卻被自己體內反噬的聖氣撕成齏粉,魂飛魄散,連轉世之機都被天道抹去。”
她盯著李隱的眼睛:“你師父金無相,怕你重蹈覆轍,才將你送入天音寺,以佛門慈悲願力溫養你一身暴烈聖氣,再借道一門下‘忘憂泉’水,洗去你命格中那抹天妒之紅。”
李隱怔住。
他從未聽師父提過這些。
連“聖體”二字,都是今日才從頭陀那一拳的罡風裡,隱約窺見端倪。
女子緩步上前,伸出素手,指尖離他眉心僅餘半寸:“我可以教你控聖之法。雲棲雪山‘雪魄九章’,專克聖體暴走之厄,修至第三章,便能令聖氣如春水東流,溫而不烈,潤而不燥。”
李隱冇躲。
卻緩緩抬起左手,指向自己右腿:“前輩若真通曉聖體之秘,該知道我這腿……從來就不是斷的。”
女子指尖停住。
風聲再起。
李隱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墜地:“是封的。用三十六枚‘鎖龍釘’,釘穿膝關節十七處靈竅,再以‘蝕骨寒砂’灌入經絡,生生壓住聖氣初萌之勢——師父走前親手所為。他說,寧可我一輩子瘸著,也不能讓聖氣在我十四歲那年,燒穿我的識海。”
他忽然笑了:“所以您說的‘雙修’,我信。可我不信您真願為我冒此大險——雲棲雪山千年基業,豈容一個命格帶煞的殘缺聖體,成為山門隱患?”
女子久久未語。
夕陽正墜入西山,將她半邊臉頰染成赤金,另半邊卻沉在陰影裡,明暗交界處,竟似一道無聲裂痕。
忽然,她手腕一翻,掌心浮起一枚寸許長的冰晶短刃,通體剔透,內裡卻遊走著細若蛛絲的金色脈絡——那是聖氣凝形之征!
“你既知鎖龍釘,可知釘上刻的是什麼?”
李隱瞳孔一縮。
女子屈指一彈。
冰刃破空,卻不襲人,而是直射向李隱右腿外側一道早已結痂的舊疤!
“嗤!”
一聲輕響,冰刃冇入皮肉三寸,卻無血滲出。反而自那疤下,隱隱透出七點幽藍微光,如北鬥七星排列,正與冰刃中金脈遙遙呼應!
“鎖龍釘共三十六枚,但真正鎮壓聖氣的,隻有這‘北鬥七釘’。”女子聲音如霜,“其餘二十九枚,全是幌子——為你日後拔釘時,混淆天機所設。”
她收回手,指尖撚起一縷自冰刃中逸出的淡金霧氣,輕輕一吹:“這霧氣,叫‘聖息’。尋常修士吸一口,當場爆體;而你……”
她目光灼灼:“你已將它煉成了呼吸。”
李隱胸口劇烈起伏。
他忽然想起昨夜守夜時,仰望星空,總覺得那些星辰的軌跡,與自己腿骨中某處隱隱共鳴——原來不是幻覺。
女子轉身,麵向道一和尚,深深一禮:“大師,晚輩失禮了。”
道一合十,還禮:“施主不必多禮。此子既承雲棲因果,終需雲棲了斷。”
“不。”女子直起身,望向李隱,“不是了斷。是歸還。”
她袖袍一展,三枚雪白玉簡憑空浮現,懸浮於半空,表麵浮現金色古篆——《雪魄·初章》《雪魄·中章》《雪魄·終章》。
“三章全本,不設禁製,不烙神識,任你參悟。”她語氣鄭重,“但有一約:若你十年之內,未能參透終章末頁‘歸墟圖’,便須親赴雲棲第七峰,讓我親手剜去你右膝骨中那枚‘逆鱗釘’——此釘一出,聖氣潰散,你永墮凡胎。”
李隱凝視玉簡,忽然問:“若我參透了呢?”
女子唇角微揚:“若你真能參透……第七峰巔,自有另一樁因果,等你來取。”
話音落,她白衣倏然騰空,竟不借風勢,不仗符力,純粹以肉身破空而起!升至三十丈高時,忽回首,拋來一物。
李隱伸手接住——是一枚拇指大小的雪玉雕琢的麒麟,通體溫潤,腹中空 hollow,內壁刻滿細密銀紋,觸手生溫,竟與自己心跳同頻。
“麒麟銜芝,銜的是你自己的命。”女子聲音自雲端傳來,“它不保你平安,隻替你記著——你欠雲棲雪山一條命,也欠自己一條命。”
話畢,她身形化作一道雪線,直刺蒼穹,瞬息不見。
風複起。
張三長長吐出一口氣,腿肚子還在打顫:“公……公子,這女人比頭陀還嚇人!”
李隱握緊麒麟,低頭看著自己右腿。
夕陽餘暉下,那道舊疤正微微發燙。
他忽然想起渡船上,頭陀轟出那一拳時,自己神識深處炸開的一聲龍吟——不是耳中所聞,而是骨髓裡滾過的悶雷。
原來聖體未死。
隻是沉睡。
隻是被鎖。
隻是……在等一個,敢拔釘的人。
老和尚道一走到他身邊,輕輕拍了拍他肩膀:“餓了吧?師父帶你進城,吃一碗熱湯麵。”
李隱點頭,拄拐邁步。
剛踏上第一級青石階,忽覺右膝一陣鑽心劇痛,仿佛有千萬根銀針同時攪動骨髓!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地,額頭沁出冷汗。
張三慌忙來扶。
李隱卻擺擺手,咬牙撐起身子,額上青筋暴起,卻仍咧嘴一笑:“冇事……就是骨頭,想起來伸個懶腰。”
道一和尚望著徒弟顫抖卻挺直的脊背,眼中淚光一閃而逝。
他忽然明白,金無相為何非要將這孩子送來天音寺。
不是為了鎮壓。
是為了等。
等那個瘸著腿、拄著拐、笑著罵天罵地的少年,某一天,忽然把拐杖往地上一頓——
然後,一腳踢碎天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