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八章 約定,拈花之毒
從大漠的瓜州,到東海的蓬萊,再到南疆的天仙教。
兩人守著一壺清茶,老和尚給南宮雲音講了一個少年逆行的故事。
從大漠的瓜州,到東海的蓬萊,再到南疆的天仙教。
兩人守著一壺清茶,茶香嫋嫋,在碑林間的白霧中氤氳不散。
老和尚盤坐在蒲團上,枯瘦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給南宮雲音講了一個少年逆行的故事。
那故事很長,長得像碑林間彌漫的霧,散不儘,說不完。
老和尚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仿佛每一句話都是從歲月深處打撈出來的。
說那少年如何自大漠中走出,如何在蓬萊仙島上險些喪命,又如何在南疆的天仙教裡幾番生死。
說那少年如何以一己之力,對抗三教聖女,如何在生死一線間,悟出那驚天動地的神通。
南宮雲音坐在對麵,一襲素衣,眉目如畫。
卻聽得目瞪口呆,久久回不過神來。
世間的風浪見過不少,可此刻,她的臉上卻寫滿了難以置信。
那雙一向波瀾不驚的眸子,此刻竟微微顫動,仿佛聽到了這世間最不可思議的傳說。
對於生死未知的李隱來說,老和尚為南宮雲音說的這些故事,已不再是什麼秘密。
那些曾經藏在歲月深處的往事,那些被塵封的真相,如今都被老和尚一一道來。
直到這時,女人才知道,那個看似凡人的少年,竟然是金無相的唯一傳人。
“慕容缺?”
“李隱?”
兩個名字在女人的口中呢喃,她看著眼前的碑林,苦笑了一聲:“倘若我如他這般,經曆了許多苦難,也會換一個名字!”
老和尚卻說不出話來。
他隻是輕輕地念了一段經文,替自己的徒兒祈禱。經文在碑林間回蕩,仿佛要將那些苦難都化作一聲歎息。
沉默良久,老和尚方才問道:“此行,又有何事?”
南宮雲音歎了一口氣,目光從碑林間收回,落在老和尚的臉上。
呢喃一聲:“你不願與我一戰,釋玉音怕是數年之內都無法出關……不如,你我的弟子一戰如何?”
老和尚搖搖頭:“李隱眼下生機缺失,不知何時才會離開石碑世界……就算他僥幸活下來,怕也不是你那寶貝徒兒的對手!”
“那可未必!”
南宮雲音幽幽一歎,仿佛看見了金無相當年的風采。
老頭當年也是這樣,在所有人都以為他必死無疑的時候,偏偏從絕境中殺出一條血路來。
她喃喃自語道:“他既然是金無相的傳人,斷不可能就此夭折在天音寺裡……冇事,我等得起,不如約在十年之後吧?”
“啊?”
這一回,卻讓老和尚呆住了。
他看著麵前的女人,苦笑道:“你怕是不知,金無飛飛升之前,曾與三教約了二十年之後一戰……”
南宮雲音聞言,眉梢一挑,恍然大悟。
她拍手笑道:“嗬嗬,看來我小看了這家夥……金無相既然與三教有約,他們的希望都在李隱的身上,那小子怎麼可以折在你的石碑世界裡?”
老和尚麵帶苦色,雙手合十:“善哉,借施主吉言!”
“那就這麼定了!”
南宮雲音指著麵前密密麻麻的碑林,語氣篤定:“十年之約,後輩一戰!隻分勝負!”
“然後呢?”
老和尚想了想,問道:“是否還有其他的條件?”
“暫時冇有!”
南宮雲音歎了一口氣,目光中卻閃過一絲狡黠:“我那徒兒也是一個不省心的主,倘若十年之後,她未嫁,他未娶,便讓他們成親吧!”
老和尚嚇了一跳:“施主,你這是給和尚挖了一個大坑啊?”
“呸!”
女人咯咯笑道:“我說了也不算,最後成不成還得看我那寶貝徒兒,跟李隱的緣份……你說是不是?”
老和尚苦笑連連:“我那徒兒曾有三位未婚妻,卻被三女坑害……眼下的他,怕是見到女人,就頭疼!”
老和尚左右無事,便將玉女宮、青雲觀,連著開元寺中三位聖女,當日的情形一一道來。
他說那日碑林之中,三位聖女如何聯手,如何以情為刃,以愛為網,將那少年的一身生機儘數吞噬。
說那少年如何從雲端跌落,被打落凡塵。
這一回,南宮雲音直接驚呆了。
她沉默了良久,才一聲呢喃:“原來他的聖體,竟然被三位未婚妻吞噬了!”
換作是旁人說出這番,打死她也不會相信。可這話從老和尚口中說出,她卻不得不信。
望著白霧茫茫的碑林,女人眉梢緊鎖。
不知是替生死未知的少年心痛,還是替自己的寶貝徒兒擔心?
......
碑林間的風輕輕吹過,將白霧吹散又聚攏,仿佛那些過往的故事,怎麼也散不儘。
石碑依舊,不知過去了多久。
黑棺裡的少年不知何時坐了起來,恍若一尊坐著的石像。
他的麵容枯槁,手臂僵硬,仿佛已經與身下的石棺融為一體。
遠遠望去,就像天音寺裡那些佛像一般,正殿、偏殿,甚至連後山洞窟裡也有十幾尊……
有諸佛,有菩薩,還有金剛、羅漢。
初入天音寺時,李隱跟在師父金無相身後,冇有去看那些造型不一的石像,而是直接來到了碑林裡。
再次上山,他也冇有去大殿,而是直接進了白塔。
於是,他便冇有去看那些身懷大智慧、大慈悲的菩薩諸佛,以及怒目的金剛。
自然無法如天音寺中的和尚那般,從石像的身上,去領悟佛門生死涅槃的意義。
時間凍結,神海裡生機流淌,卻冇有立刻讓李隱醒來。
傳說能長成通天神樹的種子,眼下依舊是兩片青葉。
唯一不同的是,青葉從之前的萎靡不振,化作了青翠欲滴的模樣,生機煥發,溢出絲絲青氣。
絲絲青氣在李隱乾枯的經脈中流淌,試圖喚醒少年的生機。
恍若雪山之巔冰雪融化,化作千萬道細小的溪流,向著山下乾枯的大地而去。
就在少年春回大地,眼看萬物生長的一瞬間……沉睡不知多久的百毒丹,驟然醒來!
於是,那些潺潺流水混入了奪命追魂的毒氣……
少年的麵容、手臂,甚至睫毛都在這一瞬間石化,跟身下的石棺一樣的顏色。
他化作一尊幽黑的石像,如那佇立於諸佛間的金剛。
金剛無語,試圖以諸佛的大智慧,化解自己的危機。
金剛臉上的神情變了又變,從麵容猙獰,到怒目圓睜,再到無悲無喜,冇有任何表情。
百毒丹的毒性侵蝕著少年的麵容、身體。
倘若天殘在此,也會感覺不可思議,或者嚇個半死。
原以為吞噬了一爐百毒丹液的李隱,將要花上百年的光陰慢慢煉化那些毒性,然後變成他的爐鼎。
卻不料,一場生死危機讓李隱的身體徹底崩塌!
一朝直入金丹,再化元嬰,踏入化神……神魂合一,化出神海……可以說是直上青天,成就萬古第一人。
卻在生機被兩女吞噬的瞬間,從青天之上墜落凡塵。
這一刻,百毒丹徹底爆發,將那勃勃生機,化作了漫天的毒性。
石像的每一寸肌膚都散發出濃烈的毒性,同時也流溢出無人阻擋的生機。
天下無雙的毒性,舉世難尋的生機,加上那半顆驚神丹的力量糾纏在一起。
盤坐在黑棺中,石像的雙手化作了青氣流淌的石壁,青氣彌漫之中,手臂在緩緩挪動。
漸漸如諸佛前的金剛一般,比出一個複雜的手勢。
眨眼間,一股肅殺無敵的氣息,自石像指間噴薄而出。
依舊雙眼緊閉的石像,緩緩抬起雙臂,恍若虛空中也有一尊若有若無的金剛。
石像如初生的嬰兒一般,試圖模仿金剛的手勢。
虛空中的金剛雙手,現出一種莫名的姿勢。
黑棺裡的石像明明在模仿,可雙手卻冇有停下來,仿佛行雲流水一般,在身前身後緩緩移動,比劃。
下意識中,石像神海深處有一片的意識似乎感應到什麼。
或者說,神海之中也出現一尊金剛,金剛漸漸變得明亮、清晰,釋出一道若有若無的金光,試圖熔化那依舊濃得化不開的毒氣。
黑棺裡的石像,漸漸學會了金剛的手勢,於是,雙手變得更慢了,甚至漸漸停了下來。
漸漸的,金剛化為那諸佛中的一尊。
一掌豎立在前,一掌橫放腿上,右手食指在空中微屈,如在虛空拈花!
左手擱在腿上,仿佛在托著一個並不存在的藥缽,倘若老和尚在此,也會莫名其妙。
自己寶貝徒兒明明冇有修佛,何來拈花一說?
然而就在石像拈花托缽的一瞬間,石像臉上露出一抹微笑,一道與石像完全不同的氣息出現。
這一縷氣息,化入那濃烈的毒性之中。
一花一世界。
少年也好,石像也罷。
一個小小的軀體,如何化解那萬古絕世的百毒丹的毒性?
可如果用一方世界來化解呢?
就好似一滴濃墨入盆,會染黑一盆清水……可就算一船濃墨打翻入海,又能怎樣?
當世界的空間變得足夠大,大到無邊無際,冇有時間、空間一說的時候。
就算是萬古無一的百毒丹,也不過是那一滴落入汪洋中的濃墨而已。
於是,石像指間的青氣凝成一顆露珠。
露珠緩緩旋轉,釋出一道又一道純正無邊的氣息,順著那些看似已經僵硬、石化的經脈,向著山川、溪流中緩緩而去。
時間無始終。
拈花微笑的石像,最終化作一尊佛台上的佛像,一尊金剛。
虛空中光影流轉,金剛臉上的神情漸漸消失。
青氣彌漫,將石像團團籠罩起來。
遠遠望去,仿佛黑棺裡的少年,從佛門金剛,化作了青雲觀落筆峰上,那個不知疲倦、不舍晝夜、苦修不止的妖獸。
不對,應該是,這一刻的石像仿佛變成了天虛宮的小道士清風。
清風不懂事,揮手亂翻書。
指尖輕動,翻開了沉睡千年的三千道藏,道藏中流淌出若有若無的道蘊,往少年身上彌漫的毒性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