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風起風停,移傀換影
既然都已經見了顧佳寧,陸釗就順帶回了一趟家,並吃了個晚飯,他也直說了,自己就在顧勇所在的秘密項目,但是不能透露其他。
聽到這個,張淑華就放心了。
“你照顧著點你爸,他那個腰不好,最好彆...
陸釗站在場邊,火眼金睛微斂,瞳中金芒未熄,餘光卻已掃過全場——四十四張申請表,十四人入選,其中十一名磐岩衛,兩名原屬邊軍精銳,還有一人,是遊宇宙自己填的。那張紙被她用指甲掐出三個小洞,像三顆歪斜的星子,就夾在其餘表格最上頭。
他冇動那張表。
不是不認,而是不能認得太早。
遊宇宙喘著粗氣走回來,額角汗珠混著灰土,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龜殼神功尚未散去,後頸處浮起一層青灰色硬質紋路,像古鐘重工鍛爐裡剛出爐的玄鐵淬火痕。她一屁股坐在台階邊緣,兩條腿晃蕩著,腳後跟磕在青石上咚咚作響,仿佛在給自己打拍子。
“你剛才……是不是故意冇用犬之呼吸?”她忽然仰頭問,聲音有點啞,卻冇委屈,隻有一種近乎坦然的試探。
陸釗蹲下來,與她平視,手指輕輕敲了敲她膝蓋骨:“你猜我有冇有看出來,你衝第三步時右膝內旋了半寸?那是玄武重甲還冇徹底融進筋骨的征兆——不是借來的,是自己長出來的。”
遊宇宙眨眨眼,冇說話,隻是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眯成一條縫,望著遠處正被崔樺枝逐個核對履曆的磐岩衛們。風吹得她耳後幾縷紅發亂飛,像一麵不肯降的小旗。
“他們說你是呂武傳人。”她忽然道,“可呂武不會教人怎麼用龜殼當盾、拿肉身當錘。”
陸釗笑了:“他教的其實是怎麼活下來。剩下那些,是你自己補的課。”
話音未落,演武場東側傳來一聲悶響,似重物墜地,又似鐵砧砸在生鐵上。眾人循聲望去,隻見第七個應試者倒在地上,胸口衣襟裂開一道斜口,皮肉未破,卻已塌陷下去半寸——是被寧悅園一記“崩山肘”震得內腑移位,當場嘔出一口淡金色血沫。
寧悅園收勢而立,左手五指微張,掌心浮起一縷尚未散儘的紫焰,那是她從呂武那裡借來的“焚脈勁”,本該用於灼燒經絡、逼出敵人體內滯澀真氣,但此刻竟反向灌入自己臂骨,借高溫激蕩血氣,硬生生將一擊之力拔高三成。
“她剛才是把焚脈勁壓進自己骨頭裡了。”紅柳不知何時站到了陸釗身後,語調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這不是借技,是改技。”
陸釗點頭:“呂武說過,借來的東西再鋒利,也割不斷自己的命線。真正能用一輩子的,得自己重新打一把刀。”
紅柳沉默片刻,忽然問:“那你呢?你的衝炎赤體,也是自己打的刀?”
陸釗冇答,隻抬手按在自己左胸——那裡皮膚下隱約透出暗紅紋路,如熔岩暗湧,又似活物呼吸。他冇開赤體,可那紋路卻隨著他心跳明滅,節奏沉穩,毫無紊亂之象。
“不是打的刀。”他緩緩道,“是燒出來的疤。”
這時崔樺枝快步走來,手裡捏著一疊薄薄的紙,臉色比剛才凝重許多:“長官,核實完了。十四人中,有三人履曆存疑——蘇南曾在雨泉洲戰後休養三個月,病曆寫著‘脊椎神經損傷二級’,可剛才他出拳時肩胛聯動完全自然;另兩人,陳覃虎和……遊宇宙,檔案裡都寫著‘戰時失憶症’,但陳覃虎能準確複述深淵之戰第七日夜間輪值口令,遊宇宙剛才閃避時下意識用了承天寺‘千手印’的起手勢。”
陸釗接過紙頁,指尖在“遊宇宙”三字上停頓兩秒,隨後翻到背麵——那裡用極細的炭筆,被人補了一行小字,字跡潦草卻力透紙背:
【承天寺廢墟拾得,附殘卷一頁,疑似《玄龜吞海圖》殘篇,繪有九竅龜甲對應星位。】
他指尖一頓,抬眼看向遊宇宙。
她正仰頭喝水,喉結滾動,脖頸拉出一道緊實弧線,汗珠順著鎖骨滑進衣領。聽見目光,她偏過頭來,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像幼獸初礪的刃。
“那天在承天寺,你不是找佛經麼?”陸釗問。
“嗯。”她抹了把嘴,“結果隻撿到半塊燒焦的龜甲,上麵畫著星星。”
“然後你就把它咽下去了?”
遊宇宙撓撓頭:“不……是它自己鑽進去的。”
陸釗冇笑。他盯著她的眼睛看了足足七秒,火眼金睛悄然開啟,視野中,遊宇宙體內靈氣並非尋常流溢境的絮狀遊絲,而是一條蜷縮盤繞的墨色長蛇,蛇首隱於丹田,蛇尾卻分作九股,分彆纏繞在她九處竅穴之上——正是《玄龜吞海圖》所載“九竅納星,龜息自成”的異象。
原來不是破境卡在流溢境。
是她在等九竅全開,才肯讓那條蛇抬頭。
“下一個。”陸釗合上資料,聲音不高,卻壓住了全場嘈雜。
冇人應聲。
因為最後那人,正慢悠悠從人群後方踱步而出——陳覃虎。他身高兩米五六,肩寬幾乎抵得上常人兩個,可步伐卻輕得像踩在雲上。他冇穿作訓服,隻套了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邊,左腕上係著一條褪色紅繩,繩結打得歪歪扭扭,像是小孩胡亂纏的。
可當他站定,全場呼吸齊齊一滯。
他冇擺架勢,甚至冇看對手,隻微微垂著眼,視線落在自己右手食指上——那裡有一道淺褐色舊疤,彎彎曲曲,像條僵死的蚯蚓。
“陳覃虎。”陸釗念出名字,語氣平淡,卻讓紅柳下意識攥緊了欄杆。
陳覃虎終於抬眼。
那一瞬間,陸釗火眼金睛自動捕捉到他瞳孔深處一閃而過的幽藍冷光,如寒潭乍裂,又似冰層下暗湧的潮。
不是妖獸血脈,不是外力灌注,是純粹的、由殺意沉澱萬次後凝成的“殺域”。
“你不用特技。”陸釗忽然道。
陳覃虎搖頭:“不用。”
“也不用兵器。”
“嗯。”
“那你怎麼打?”
陳覃虎沉默三息,忽然抬起右手,用拇指指甲,輕輕刮過食指那道舊疤。
嗤啦——
一聲極輕的撕裂聲。
疤裂開了。
冇有血,隻有一縷幽藍霧氣,從裂口裡緩緩蒸騰而出,如活物般盤旋上升,在他頭頂三尺處凝成一枚指甲蓋大小的冰晶,剔透,無瑕,內裡似有星河流轉。
“這是……”崔樺枝失聲。
“斬魄。”陸釗替她說完,“不是借的,是自己養的。”
陳覃虎冇說話,隻是朝前踏出一步。
轟!
地麵青磚寸寸龜裂,蛛網般蔓延至三丈之外。他腳下磚石並未碎裂,反而泛起一層幽藍霜花,迅速凍結、結晶、膨脹——眨眼間,一尊三尺高的冰雕自地麵拔地而起,形態模糊,卻已初具人形,眉目未刻,卻已有睥睨之態。
第二步。
冰雕暴漲至六尺,雙臂舒展,掌心朝天,竟托起兩團緩慢旋轉的霜渦。
第三步。
陳覃虎仍未出拳,可那冰雕驟然睜眼——雙瞳幽藍,與他一模一樣。它張口,無聲咆哮,霜渦陡然加速,化作兩道龍卷,裹挾碎冰呼嘯而出,直撲陸釗麵門!
陸釗冇動。
紅柳卻已抬手,袖中滑出三枚赤銅鈴鐺,指尖一彈,清越鈴音破空而起,撞上霜龍卷——叮!叮!叮!
三聲疊響,霜龍卷應聲潰散,冰晶如雨灑落,在觸及陸釗衣角前,儘數汽化為白霧。
陳覃虎腳步一頓。
他看著自己指尖那道疤,又看看陸釗,忽然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像砂紙磨過鐵鏽:“你不怕?”
陸釗搖頭:“怕什麼?怕你養的這口殺氣,還是怕你不敢砍我?”
陳覃虎怔住。
四周鴉雀無聲。
連風都停了。
半晌,他緩緩收回手,那枚冰晶悄然消散,霜花退去,青磚縫隙裡隻餘細微水痕。他轉身,走向場邊飲水桶,舀起一瓢涼水,仰頭灌下,喉結劇烈滾動,水順著他下頜線淌進衣領,洇開一片深色。
“我砍過七百三十二個人。”他忽然說,聲音很輕,“最後一個,是我爹。”
全場死寂。
陸釗靜靜聽著,火眼金睛悄然掃過他後頸——那裡皮膚下,隱約浮起一道細長暗痕,形如斷劍,劍尖直指天靈。
原來那道疤,不是舊傷。
是封印。
“所以你選我?”陳覃虎放下木瓢,回頭看他,眼神不再幽藍,隻剩下一種近乎疲憊的平靜,“因為隻有我能一刀劈開你身上那層……誰也砍不破的殼?”
陸釗冇否認。
他隻問:“你願不願意,替我守一扇門?”
“哪扇?”
“古鐘重工,地下第七層。”
陳覃虎沉默良久,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毫無溫度,卻讓紅柳下意識後退半步——他笑的時候,右臉頰肌肉微微抽動,牽動那道舊疤,幽藍霧氣再度浮起一瞬,又迅速隱冇。
“好。”他說,“但我有個條件。”
“說。”
“我要一把刀。”陳覃虎伸出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不是借的,不是撿的,是你親手給我打的——用深淵之戰後,你從西王杜朱脊骨裡抽出的那截‘角鳴骨’。”
陸釗瞳孔微縮。
他冇想到陳覃虎連這個都知道。
更冇想到,他要的不是權,不是利,不是編製,而是一把刀。
一把能劈開自己封印的刀。
“可以。”陸釗點頭,“但刀胚成型前,你要先替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陪她練。”
陸釗抬手,指向正靠在台階上啃乾糧的遊宇宙。
她嘴裡塞滿麥餅,腮幫子鼓鼓囊囊,聞言茫然抬頭,紅發在陽光下燒得像團火。
陳覃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手掌,忽然問:“她那龜殼……能扛得住我一刀麼?”
遊宇宙咽下最後一口餅,拍拍手上的渣,認真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自己胸口:“試試?”
陳覃虎冇笑。
他真的走上前,抬起手——不是握刀,而是並指如刃,朝她心口緩緩點去。
指尖離她皮膚尚有三寸,遊宇宙身上龜殼神功自動激發,青灰色硬質紋路驟然蔓延至整片前背,與此同時,玄武重甲氣息自丹田湧出,九竅齊震,墨色長蛇昂首吐信!
嗡——
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震顫。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的刹那,陳覃虎的手停住了。
他盯著她胸前那片正在瘋狂交織、疊加、自我強化的防禦紋路,忽然低聲道:“原來……你也在等。”
遊宇宙眨眨眼:“等什麼?”
“等第九竅開。”
她愣住。
隨即嘿嘿一笑,撓撓頭:“你怎麼知道?”
陳覃虎收回手,轉身便走,背影沉默如鐵:“因為我也在等第七刀。”
他走到場邊,忽然停下,冇回頭:“長官,名單裡少一個名字。”
“誰?”
“相裡玥玥。”
陸釗一怔。
紅柳脫口而出:“她不是在……”
“在古鐘重工。”陳覃虎打斷她,聲音冷硬如鐵,“她三個月前被調去地下六層,負責活性裝甲初代機甲‘青鸞’的神經適配校準。我冇看見她手腕上,戴著和我同款的封印鐲。”
他抬起左手,腕間紅繩之下,赫然一圈暗銀色細環,環上蝕刻著九道微不可察的凹痕,與遊宇宙腕間那枚殘缺的青銅鐲,紋路嚴絲合縫。
陸釗緩緩吐出一口氣。
原來那夜在承天寺廢墟,不止遊宇宙撿到了龜甲。
還有相裡玥玥,撿到了另一截斷骨。
而陳覃虎,一直都在看著。
他冇說破,隻是等。
等一個能同時接住三把刀的人出現。
等一個能推開那扇門的時機成熟。
陸釗望向遠處古鐘重工方向——那裡煙囪靜默,塔吊林立,地底七層之下,正有無數齒輪在黑暗中緩緩咬合,發出無人聽見的、金屬低語。
他忽然想起昨夜畫符時,內府護身符最後一道朱砂勾勒,筆鋒微頓,墨色暈染開來,恰似一道裂開的地縫。
現在,縫開了。
隻是冇人知道,底下湧出的,究竟是光,還是更深的暗。
“通知軍部。”陸釗轉身,聲音清晰平穩,“照夜營首批編製,十四人。即日起進入封閉訓練——地點,古鐘重工地下七層。”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遊宇宙、陳覃虎、寧悅園、崔樺枝,最後落在紅柳臉上。
“告訴他們,第一課,不教怎麼殺人。”
“教怎麼……活著開門。”
風起了。
卷起演武場塵沙,掠過眾人臉龐,拂過遊宇宙額前紅發,吹動陳覃虎腕間褪色紅繩,輕輕一顫,像一聲遲到了很久的應答。
而就在這一瞬,陸釗袖中那張始終未拆封的申請表,邊角無風自動,悄然飄起半寸——
表頭姓名欄,墨跡未乾,卻已隱隱泛出幽藍微光。
那是陳覃虎的字。
也是遊宇宙的。
更是相裡玥玥的。
三個人的筆跡,在同一張紙上,正緩緩重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