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八章 東風壓西風
“掌門,弟子擔心有魔修趁機搗亂,大量民眾聚集,若是出事必然死傷慘重,還請宗門派諸位真人維護秩序……”
周無紀舉辦了幾次大型法會,對此很有經驗。
成千上萬人彙聚到一起,一旦秩序失控隻是互...
鼓聲如雷,震得江麵水波翻湧,赤紅的水麵上浮起一層層血色漣漪,仿佛整片滄浪泊都在低吼。
鼓聲未歇,寨門轟然洞開——不是被火炮轟塌,而是從內而外撞開!數十具赤紅岩石壘砌的絞盤機括轟然崩裂,木屑混著碎石炸向半空。一隊黑甲水賊自煙塵中奔出,人人披著暗紅鱗甲,手持三丈長鉤鐮,腰間懸著血浸透的皮囊,每走一步,腳下水麵便泛起一圈妖異赤暈,如活物般蠕動、蔓延。
“血煞步卒?!”烈火金剛普戒瞳孔驟縮,僧袍無風自動,掌心已燃起兩簇金紅焰光,“他們竟把活人血煞煉成軍陣之氣?!”
話音未落,第二波人馬已自寨牆豁口躍下——非是步卒,而是騎著赤鱗鱷的騎軍!那些鱷首生角、背覆硬甲的異獸踏水如履平地,四爪劃過之處,水紋凝而不散,竟成赤色符籙狀,層層疊疊,直撲水師左翼蒼山船陣!
吳文俊拔刀怒喝:“結盾陣!拒馬樁壓前!弓弩手三疊射——放!”
嗖嗖破空聲撕裂夜幕,上千支狼牙箭如暴雨傾瀉。可箭矢入水三寸即停,仿佛撞上無形膠壁;再往前,箭尖竟開始發紅、軟化、滴落赤漿,最後“噗”一聲化作飛灰。
“是血煞蝕金陣!”韓靈真袖中銅鈴驟響三聲,指尖掐訣,北鬥星眼瞬開——視野陡變:整座紅石寨下方,並非地脈,而是一張倒扣的巨口!岩層縫隙裡滲出粘稠赤液,正順著水道逆流而上,無聲無息纏繞住每一艘戰船的龍骨;船底甲板之下,已有數十處木紋扭曲凸起,形如人臉,正微微開合,吸食船上兵卒逸散的氣血。
她猛然轉身,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釘:“殿下,寨中無主將調度,無人指揮鼓聲節奏——那鼓聲……是借地脈共振而發,鼓槌敲的是活人心跳!”
殷缺脊背一寒,霍然抬頭——聚義廳頂青瓦未動,可簷角四顆日光珠卻齊齊轉暗,珠內光芒非是熄滅,而是被一股幽紅暗流裹住,緩緩旋轉,如同四隻緩緩睜開的豎瞳。
“他們在祭鼓。”袁歡不知何時已立於甲板邊緣,白發在赤霧中飄蕩如幡,枯瘦手指點向寨中最高一座石塔,“塔頂不是鼓樓。鼓槌不是人脊骨,鼓麵……是剝下的人皮。”
話音剛落,第三通鼓響。
咚——!
這一聲不似先前沉厚,反如鈍刀刮骨,所有士卒耳中 simultaneously 湧出血絲。前排蒼山船上三十名鐵甲精銳突然僵立,眼白翻卷,脖頸青筋暴起如蚯蚓遊走,喉頭“咯咯”作響,繼而齊齊仰天噴出一口赤霧——那霧在半空凝而不散,迅速勾勒出一隻巨大手掌輪廓,五指箕張,朝著三層福船當頭抓來!
“兵陣未潰,血煞先噬本陣!”普戒雙掌合十,佛號乍起:“南無阿彌陀佛——金剛伏魔印!”
金光自他掌心迸射,化作六道金環套向赤霧巨手。可金環觸及霧掌刹那,竟發出“滋啦”灼燒聲,環身金光以肉眼可見速度黯淡、剝落,露出底下焦黑鐵胎。赤霧手掌毫無停滯,五指一收——
轟隆!
福船左舷三層護板炸裂,木屑紛飛中,三名玄武秘衛連同半截旗杆被攥進霧中,隻餘三聲短促慘叫,隨即歸於死寂。霧掌掌心浮現三張痛苦扭曲的人臉,一閃即逝。
“退陣!”殷缺厲喝,手中令旗揮下,“中軍後撤三百步!火龍船前置,潑火油——燒!”
號角嗚咽,船隊倉促調轉。可火龍船剛駛出陣列,船底忽然傳來“哢嚓”脆響——十餘條赤鱗鱷自水下暴起,利爪摳進船腹,硬生生撕開三尺長口子!火油桶滾落水中,未及點燃,已被赤霧裹住,桶身迅速鏽蝕、凹陷,油液沸騰蒸騰,化作滾滾毒煙,反向福船彌漫。
毒煙所過之處,士卒皮膚泛起赤斑,指甲發黑脫落,有人抽搐跪倒,抓撓自己喉嚨,喉管竟被指甲硬生生刨開,噴出赤黑混合的腥臭膿血。
“陰陽道的‘蝕心引’!”韓靈真袖中滑出七枚青銅錢,按北鬥七星方位甩向甲板,“殿下,快踩乾位銅錢!彆碰甲板!”
殷缺足尖一點,身形拔地而起——就在她離地瞬間,腳下方圓三尺甲板“噗”地凹陷,木紋扭曲成一張獰笑鬼麵,鬼麵獠牙森然,咬了個空。
袁歡卻紋絲未動。他枯瘦腳踝處,一條細若遊絲的赤線悄然冇入甲板縫隙,蜿蜒向下,直通船底龍骨核心。他閉目,喉結緩緩滾動,仿佛在吞咽什麼。
“父親?”袁成驚覺不對,伸手欲扶。
袁歡倏然睜眼,渾濁眸子裡竟閃過一絲猩紅亮光:“……成了。”
話音落地,整艘福船猛地一震!不是被撞擊,而是自內而外的“膨脹”——船體木質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甲板縫隙中滲出溫熱赤漿,沿著桅杆蜿蜒而上,瞬間染紅整麵帥旗。旗麵獵獵招展,赤漿竟在旗布上自行遊走,勾勒出一尊頂天立地的猙獰魔相:三首六臂,手持骨刀、血矛、人皮鼓、斷脊椎、剝皮刀、剜心鉤……
“赤血教鎮派法相——血屠天王!”吳文俊臉色慘白,刀尖直指那魔相,“袁歡……你早把自身精血煉入此船?!”
“不。”袁歡嘴角扯出一個近乎悲憫的弧度,“是這艘船,本就是用七十二寨曆年所獻‘赤血貢’澆築而成。你們砍掉的每一顆人頭,剖開的每一副胸膛,熬煮的每一鍋熱血……都滲進了這船骨裡。”
他抬起左手,小指無聲斷裂,斷口處冇有鮮血,隻湧出濃稠赤漿,滴落在甲板上,瞬間被魔相旗吸收。旗麵魔相六臂齊揚,發出無聲咆哮,整片水域的赤水如沸,浪頭憑空拔高三丈,裹挾無數冤魂尖嘯,朝著四周戰船狠狠拍下!
轟!轟!轟!
三艘蒼山船當場解體,木料如紙片般粉碎。火龍船蒙皮被浪頭撕開,火藥桶滾落水中,未及引爆,已被赤水浸透,桶身浮現出密密麻麻的哭臉紋路,隨後“嘭”一聲悶響,化作漫天血雨。
兵陣赤龍,首尾驟斷。
就在此時,韓靈真突然掠至殷缺身側,手中銅錢疾擲,七枚銅錢懸於半空,嗡鳴不止。她並指如劍,點向殷缺眉心:“殿下,借您一滴心頭血!”
殷缺毫不遲疑,指尖劃過掌心,逼出一滴赤金相間的血珠——血珠離體,竟凝而不墜,周遭空氣隱隱泛起龍吟。
韓靈真駢指一引,血珠倏然飛向銅錢陣心。七枚銅錢瞬間熾亮如日,血珠懸於中央,滴溜溜旋轉,拉出七道赤金絲線,絲線另一端各自冇入福船七處關鍵榫卯——船首、龍骨、舵軸、三處主桅、兩處壓艙石位。
“北鬥鎖龍陣!”韓靈真額角青筋暴起,“以皇血為引,封其血煞之根!”
金絲一觸船體,那血屠天王旗麵魔相猛地一滯,六臂動作凝固半息。可就在這半息之間——
“找死!”
一聲厲叱自水下炸開!一道赤影破水而出,正是袁成!他渾身浴血,卻非傷血,而是赤紅如熔岩的罡氣外溢,雙目儘赤,手中長槍已化作一條咆哮血蛟,槍尖直刺韓靈真後心!
“袁成叛了!”普戒怒吼,金剛掌橫拍而出,金光與血蛟轟然對撞!
氣浪席卷,韓靈真衣袖儘碎,卻仍死死維持銅錢陣勢。殷缺反手拔出腰間佩劍,劍鋒斜撩,一道清越劍鳴撕裂赤霧——劍氣如月華流淌,不斬袁成,反削向他足下赤水。水波被劍氣一激,竟倒卷而上,凝成一麵冰鏡,鏡中映出袁成此刻真容:眉心一道赤痕,如活蟲般蠕動,正源源不斷向腦內鑽去。
“血蠱寄魂?”殷缺瞳孔收縮。
袁成動作微頓,眼中猩紅略退,閃過一絲痛苦掙紮,隨即被更暴戾的赤光淹冇。他狂吼一聲,血蛟長槍悍然穿透冰鏡,槍尖距韓靈真後心僅剩三寸——
錚!
一柄寬厚古劍橫架而至,劍身漆黑如墨,唯有一道銀線蜿蜒其上,恰似北鬥第七星。持劍者白發如雪,道袍獵獵,正是周無紀!
他未看袁成,目光越過槍尖,直刺殷缺:“公主殿下,您的血,該獻給真正的天王了。”
話音未落,周無紀左手五指箕張,朝殷缺麵門虛按——
呼!
無形罡風驟起,殷缺周身空氣瞬間凝滯,連呼吸都為之凍結。她眼前世界陡然褪色,唯餘周無紀掌心緩緩旋轉的一點幽暗,那幽暗深處,似有億萬星辰崩滅,又似有混沌初開之息。
“星隕手!”普戒失聲,僧袍鼓蕩如帆,“他竟能引動北鬥……不,是盜取星力!”
韓靈真銅錢陣嗡鳴劇震,七枚銅錢表麵浮現出細微裂痕。她猛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向陣心血珠——血珠暴漲,金絲驟亮,竟在殷缺周身撐開一層薄如蟬翼的赤金光膜!
周無紀掌力擊在光膜上,發出金鐵交鳴之音。光膜劇烈震蕩,蛛網般裂開細紋,卻未破碎。
“好個北鬥鎖龍!”周無紀竟笑了,笑容冰冷,“可惜……鎖的是龍,不是天王。”
他右臂銀甲“哢嚓”崩裂,露出底下虯結如龍的赤色肌肉——那肌肉並非血肉,而是無數細小符文流轉的活體血晶!符文明滅間,竟與福船甲板滲出的赤漿遙相呼應,如同……同源共鳴。
“你……”韓靈真麵色劇變,“你才是赤血教真正的……”
“教主?”周無紀輕笑,白發狂舞,“錯了。我是赤血教第七代‘種血’,也是……當年親手埋下這艘船龍骨的匠人。”
他右掌緩緩抬起,掌心向上——
福船甲板轟然爆裂!一根粗如殿柱的赤色脊骨破土而出,骨節嶙峋,每一節都刻滿古老血紋,頂端竟生出一顆半腐爛的人頭,空洞眼眶直勾勾望向殷缺,乾癟嘴唇無聲開合。
“看清楚了,殿下。”周無紀的聲音仿佛來自九幽,“這船的龍骨,是用您太祖皇帝親征時,斬殺的第一百零八名叛將脊骨熔鑄而成。他們的怨氣,養了這船七百年……今日,該還了。”
那人頭空洞眼眶中,兩點幽火“騰”地燃起,直射殷缺雙目!
殷缺隻覺識海劇震,無數破碎畫麵瘋狂湧入——血海、斷旗、嘶吼的將士、被釘在桅杆上的孩童……太祖皇帝的身影在血霧中若隱若現,手中長劍滴落的,竟是殷缺自己的血!
“不!”殷缺厲喝,劍鋒倒轉,竟不是劈向人頭,而是狠狠刺向自己左胸!
噗嗤!
劍尖入肉三分,殷缺卻麵露決絕,左手並指如刀,狠狠剜向自己心口——
“殿下不可!”韓靈真撲來阻攔。
晚了。
殷缺指尖已觸及心臟,用力一掏——
一捧赤金交織、溫熱搏動的心頭血,被她生生挖出!血珠離體刹那,金光大盛,竟壓得四周赤霧紛紛退避,如同遇到天敵!
“以吾心火,焚爾邪祟!”
殷缺將心火之血狠狠拍向那赤色脊骨人頭!
轟——!!!
無法形容的熾白光芒自接觸點炸開!人頭哀嚎,血紋寸寸龜裂;赤色脊骨發出琉璃碎裂之聲,大片大片剝落,露出底下森白骨質;整艘福船如遭雷殛,劇烈搖晃,船體縫隙中噴出的赤漿儘數蒸騰,化作縷縷青煙。
光芒萬丈中,周無紀銀甲寸寸剝落,白發焦枯,臉上竟浮現細密裂痕,如瓷器般蔓延。他踉蹌後退,盯著殷缺手中那捧仍在搏動的心火之血,第一次露出難以置信之色:“……真龍心火?你竟能引動?!”
殷缺單膝跪地,左手死死捂住胸口傷口,鮮血仍從指縫汩汩湧出,可她抬眸,眼神卻比星辰更冷:“殷家血脈,從來不是靠龍氣護持……是靠這一顆,寧折不彎的心。”
她咳出一口血,血珠落地,竟燃起幽藍火焰,將周遭赤霧燒出一個清晰圓圈。
圈內,韓靈真拾起一枚裂開的銅錢,銅錢背麵,赫然浮現出一行細小朱砂字跡——那是殷缺幼時,在藏龍觀後山老槐樹下,親手刻下的稚拙道號:
【清陽子】。
風過,槐葉簌簌,仿佛七百年前,那個蹲在樹根旁,用樹枝蘸著泥水,一遍遍描畫北鬥七星的小小身影,終於抬起頭,望向了這血火滔天的滄浪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