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七章 借功
“師父神威無敵!”
楊鐵英反應也很快,他對這個很有經驗,快步過來大聲稱頌,臉上表情還特彆誠懇。
他也不是作偽,嚴無道憑著三品修為直入真傳,可見這位的本事。
但在他師父手下,什麼三...
鼓聲如雷,震得江麵水波翻湧,赤紅的水麵上浮起一層層血色漣漪,仿佛整片滄浪泊都在應和那沉厚而詭譎的節奏。鼓點並非尋常戰鼓的急促鏗鏘,而是緩慢、拖遝,每一聲都像垂死者的心跳,咚——咚——咚——間隔三息,卻壓得人胸腔發悶、耳膜嗡鳴。更怪的是,鼓聲響起之處,並非來自紅石寨內,而是自水底深處傳來,仿佛有巨物在岩層之下翻身,引動地脈共振。
甲板上,殷缺身形未動,可左手已悄然按在腰間青銅劍柄之上,指節泛白。她身後三步,兩名玄武秘衛肩甲微沉,氣息驟然內斂如淵——這是秘衛最高戒備姿態,意味著他們已感知到威脅遠超凡俗刀兵。
“不是此刻。”韓靈真低聲道,聲音輕得隻有殷缺能聽清,“血煞未凝,鼓聲是引子,是鎖鏈……他們在調伏地脈。”
話音未落,水麵陡然炸開!
不是一艘船破水而出,而是數十艘!通體暗紅,船身裹著厚厚一層半乾涸的血痂,船頭無帆無舵,隻雕著一張扭曲怒目鬼臉,雙目嵌著兩顆幽綠磷火,隨船躍出水麵同時齊齊睜亮。船舷兩側不見槳櫓,唯有一排排森白人骨穿成的“骨輪”,正隨著鼓聲緩緩轉動,每一次轉動,都帶起一股腥風,將彌漫江麵的白霧撕開一道道黑痕。
“赤骨舟!”王雲失聲驚呼,臉色瞬間慘白,“傳……傳說是七十二寨禁術,以千人活祭煉骨為舟,載魂不沉,入水不溺!”
他話音未落,最前方一艘赤骨舟猛然撞向樓船左舷——轟然巨響中,船身竟未碎裂,反似活物般張開船腹,數十條血藤暴射而出,纏住三層甲板欄杆,藤上密布倒刺,瞬息吸飽鮮血,迅速膨大如蟒,表麵浮現出一張張痛苦人臉,無聲嘶嚎。
“護陣!”殷缺厲喝。
號角嗚咽而起,中軍樓船四周八艘蒼山船立時變陣,船首相對,結成環形水陣。船頭盾牌齊豎,盾麵刻滿鎮水符紋,金光一閃,一道淡金色水幕憑空升起,將整支中軍護在其中。
可那水幕剛成,便劇烈震顫起來。
水幕之外,赤骨舟群並未強攻,而是繞著水陣緩緩遊走,鼓聲愈發低沉。每一記鼓響,水麵便浮起一具浮屍——不是水賊,而是今日白天被俘的婦孺老幼!他們雙目緊閉,麵色青灰,胸口卻各插一支黑羽短箭,箭尾係著細若遊絲的紅線,紅線另一端,儘數冇入赤骨舟船底。
“血引傀儡!”烈火金剛普戒須發皆張,金剛杵橫於胸前,佛光暴漲,“他們在用俘虜性命,喂養赤骨舟的陰魂之力!”
果然,那些浮屍胸口黑箭微微震顫,絲絲縷縷灰白霧氣自傷口逸出,如百川歸海,儘數彙入赤骨舟船身血痂之中。船體血色愈濃,船頭鬼臉眼眶中綠火暴漲,竟似有了靈智,齊齊轉向樓船頂層甲板——直指殷缺!
“公主小心!”吳文俊暴喝,鐵衣衛親兵瞬間圍成鐵桶,刀鋒寒光連成一片。
殷缺卻未退半步。她目光如電,穿透水幕,死死盯住赤骨舟群後方那片最濃的白霧。那裡,水麵平靜無波,可北鬥星眼所見,卻有一道極細、極冷的銀線,自霧中延伸而出,筆直刺向自己眉心——不是殺意,是“標記”。
是周無紀。
他來了。
就在這一刻,樓船右側江麵,毫無征兆地塌陷下去!
不是漩渦,不是暗流,而是一塊長寬數十丈的水麵,像被無形巨口咬掉了一塊,露出下方幽暗虛空。虛空中,無數扭曲的赤紅符文旋轉浮現,組成一座巨大法壇虛影。壇心盤坐一人,白發散亂,枯瘦如柴,正是袁歡。他雙目緊閉,雙手結印置於丹田,周身皮膚寸寸龜裂,裂紋中滲出的不是血,而是粘稠如汞的赤金色液體,正順著法壇紋路流淌,注入下方江水。
“他在獻祭自身!”韓靈真聲音陡然尖利,“赤血真經終極之法——燃命鑄壇!他不要命了!”
袁歡確已不要命了。
他枯槁的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噴出大團赤霧,霧中隱約可見無數掙紮小人——那是他畢生吞食的精血、掠奪的壽元、斬殺的仇敵殘魂。此刻全被榨出,化作純粹血煞,注入法壇。壇上符文光芒暴漲,映得整片赤水如沸,而那座由岩石壘成的紅石寨,竟在眾人注視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寨牆縫隙中,一縷縷赤紅岩漿緩緩滲出!
“不對……”殷缺瞳孔驟縮,“他不是在助陣,是在……改地勢!”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整片紅石寨水域,溫度驟升!赤紅的水開始沸騰,蒸騰起大片粉紅色毒霧。霧氣所及,水師船隊甲板上,士兵們裸露的皮膚竟迅速泛起赤斑,繼而潰爛流膿。一名蒼山船上的弓弩手捂著喉嚨嗬嗬倒地,脖頸處赫然凸起一條赤色血管,如活物般蠕動,眨眼間,血管爆裂,噴出的不是血,而是大團粉紅水蛭!
“是瘴癘!是血蠱!”王雲嘶吼,瘋狂搖動令旗,“散陣!速散!”
晚了。
粉紅霧氣如活物般蔓延,瞬間吞噬了外圍三艘蒼山船。船上士兵甚至來不及慘叫,便被霧氣裹住,身體迅速乾癟、萎縮,最終化作一具具皮包骨頭的赤色骷髏,整齊跪伏在甲板上,空洞眼窩齊齊望向樓船方向。
而就在這血霧翻湧的中心,那座懸浮於虛空的赤紅法壇,光芒達到極致。
袁歡猛地睜開雙眼!
那已不是人眼。眼白儘赤,瞳孔卻是一對旋轉的黑色漩渦,從中射出兩道實質般的赤光,不劈向樓船,不掃向水師,而是精準無比,刺入殷缺腳下甲板——那塊由千年鐵木打造、浸透桐油與朱砂的堅固甲板,竟如薄紙般無聲融化,露出下方幽深船艙。
艙內,一盞青銅古燈靜靜燃燒。燈焰呈詭異的幽藍色,燈芯上,竟盤踞著一條尺許長的赤鱗小蛇,蛇首微昂,正對著甲板破洞,吐著信子。
殷缺腳下,地板消失的刹那,她足尖一點,身形如離弦之箭向後暴退三丈!
幾乎同時,一道白影自破洞中激射而出!
速度快得撕裂空氣,帶起刺耳尖嘯。那不是人,更像一柄由純粹寒冰與殺意凝成的絕世凶器!白影所過之處,沸騰的赤水瞬間凍結成冰,粉紅霧氣亦被凍成細碎冰晶簌簌墜落。
“明王周無紀!”普戒金剛杵脫手飛出,化作一道金虹迎向白影,佛光與寒芒轟然相撞!
冇有驚天動地的巨響。
隻有一聲令人牙酸的“哢嚓”脆響。
金光崩散,金剛杵寸寸斷裂,化作漫天金粉。而那白影隻是微微一頓,寒光掠過普戒左肩——這位三品金剛境高手,整條左臂連同肩胛骨,無聲無息化作齏粉,飄散於風中。普戒本人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撞塌半麵艙壁,口中噴出的血尚未落地,已在半空凝成血晶。
白影餘勢不減,直撲殷缺麵門!
千鈞一發之際,殷缺身後,一直靜默如影的韓靈真終於動了。
她並未拔劍,亦未結印,隻是並指如刀,朝著自己左腕狠狠一劃!
鮮血噴湧,卻未滴落,反而在空中凝而不散,迅速勾勒出一道繁複至極的銀色符籙。符成刹那,韓靈真臉色慘白如紙,身形晃了晃,卻死死盯著那道白影,嘴唇開合,無聲念出兩個字:
“敕——縛!”
銀色符籙倏然炸開,化作萬千細如牛毛的銀線,如漁網般兜頭罩向白影。
白影終於停住。
它懸停在殷缺麵前三尺,緩緩顯露出真容——周無紀。他依舊穿著那件黑白相間的寬大道袍,銀甲在血霧中泛著冷光,隻是左臂裸露處,皮膚上竟浮現出無數細密的銀色咒文,正與韓靈真灑出的銀線遙相呼應,彼此糾纏、灼燒,發出滋滋輕響。
“陰陽道……縛魂引?”周無紀的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嘴角卻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笑意,“小丫頭,你竟敢用此術縛我?不怕反噬焚身麼?”
韓靈真喘息粗重,額角青筋暴起,顯然維持這符籙已是極限:“明王……你借袁歡燃命鑄壇之力,強行撕開地脈枷鎖,破開我軍兵陣氣機鎖定……可你忘了,陰陽道最擅‘借勢’,也最擅‘斷勢’。你借的地脈之力越狂暴,我引的反噬之線,就越……致命。”
她話音未落,周無紀左臂上那些銀色咒文,竟開始逆向流轉!如同活物般沿著他手臂向上攀爬,速度越來越快,所過之處,銀甲寸寸崩裂,露出底下焦黑潰爛的皮肉。
“呃啊——!”周無紀第一次發出痛哼,眼中寒光暴漲,右掌猛然拍向自己左肩!
“噗!”
一團混雜著冰晶與黑血的碎肉炸開,竟是硬生生將左肩連同半條手臂轟得粉碎!斷臂處血肉瘋狂蠕動,轉瞬又凝聚成一隻全新的、更加猙獰的寒冰手掌,五指箕張,直取韓靈真咽喉!
“找死!”殷缺怒叱,腰間青銅劍終於出鞘!
劍光並不璀璨,隻是一道凝練到極致的青色匹練,帶著斬斷山嶽的決絕意誌,悍然斬向周無紀新生的冰掌!
叮——!
金鐵交鳴之聲刺耳欲聾。
殷缺身形劇震,虎口崩裂,鮮血順劍身蜿蜒而下。而周無紀那隻冰掌,竟隻被削去半截手指,斷口處寒氣洶湧,瞬間又生長出新的指尖!
“公主,莫傷他本源!”韓靈真急呼,“他是借地脈之力強行凝形,本體還在霧中!殺他分身,隻會加速地脈暴走!”
殷缺眼神一凜,劍勢驟變!青色劍光不再求斬,而是如靈蛇般纏繞而上,劍尖點、刺、挑、抹,專攻周無紀手腕、肘彎、肩井等關節要害,劍意如絲,層層束縛,竟是要以劍氣為繩,將其困鎖於此!
周無紀眼中首次掠過一絲凝重。他猛地抬頭,望向袁歡所在的虛空法壇。隻見那法壇光芒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壇心袁歡枯槁的身體,已徹底化作一尊覆蓋著赤金紋路的石像,唯有一雙黑洞般的眼窩,依舊死死盯著樓船方向。
“時辰到了……”周無紀喉結滾動,吐出四個字。
下一瞬,他身影如煙消散。
不是遁走,而是整個“存在”被一股沛然莫禦的偉力強行抽離!他消散之處,隻留下幾片正在融化的冰晶,以及一縷縈繞不去的、令人靈魂凍結的寒意。
幾乎與此同時——
轟隆!!!
紅石寨方向,那座由赤紅岩石壘砌的龐大寨牆,毫無征兆地……坍塌了。
不是崩壞,是“解構”。巨大的岩石塊無聲無息化作億萬赤色粉塵,如赤色潮汐般向著樓船方向奔湧而來。粉塵之中,隱隱有無數哀嚎的冤魂麵孔閃爍,更有無數細小的赤色符文在其中明滅不定,組成一張覆蓋整片水域的巨大法網!
“地脈暴走!袁歡以自身為引,引爆了紅石寨千年積攢的地脈血煞!”韓靈真聲音淒厲,“快撤!此地已成絕地!”
殷缺當機立斷,手中令旗狂揮:“全軍後撤!不惜代價,脫離赤水範圍!”
號角悲鳴,鼓聲急促如雨點。水師船隊如受驚魚群,紛紛掉頭,船槳翻飛,火龍船噴吐火油,試圖點燃赤霧阻敵。然而,那赤色粉塵潮汐所過之處,火油瞬間熄滅,船槳插入水中,竟攪起大團粘稠如血的赤漿,船速驟降!
就在此時,樓船底層船艙內,那盞幽藍古燈,燈焰猛地暴漲三倍!
盤踞燈芯的赤鱗小蛇,倏然昂首,蛇信吞吐,竟發出一聲清越龍吟!
吟聲如鐘,震得整座樓船嗡嗡作響。所有赤色粉塵潮汐,竟在距離樓船百丈之處,齊齊凝滯!那無數冤魂麵孔,紛紛轉向古燈方向,臉上怨毒儘去,竟化作虔誠叩拜之態。
赤色法網,在龍吟聲中,寸寸崩解。
殷缺霍然轉身,目光如電,射向船艙方向。
艙門無聲開啟。
一個身影緩步走出。
白衣勝雪,麵容清雋,眉心一點朱砂痣鮮豔欲滴。他左手負於身後,右手隨意垂落,指尖還沾著一點未乾的墨跡——仿佛剛剛放下筆,從書案前起身。
方清陽。
他抬眸,目光掃過甲板上遍地狼藉、斷肢殘骸,掃過麵色慘白的韓靈真、斷臂染血的普戒、虎口流血的殷缺,最後,落在那盞幽藍古燈上,微微一笑。
“燈裡藏龍,血煞為薪……袁歡這老頭,倒是有點意思。”他聲音平靜,卻如清泉擊石,瞬間壓下了江麵上所有的嘈雜與血腥,“可惜,他算錯了兩件事。”
殷缺沉聲問:“哪兩件?”
方清陽抬手,指向那盞古燈,指尖墨跡在血霧中竟泛起微光:“第一,他以為這盞‘鎮獄引龍燈’,隻能引動地脈,卻不知,此燈乃上古龍族遺寶,真正威能,是‘定’字訣——定住一切失控之力,包括地脈暴走,也包括……他那即將掙脫束縛的邪神分魂。”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赤霧翻湧、已然化作廢墟的紅石寨方向,聲音漸冷:“第二,他以為周無紀是來幫他的……卻不知,那位‘護法明王’,早在三個月前,就已被我親手斬去三魄,種下‘九幽鎖魂釘’。他今日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在替我……催熟這盞燈罷了。”
江風卷起他白衣一角,獵獵作響。遠處,赤色粉塵如潮水般退去,露出下方被染成赤金色的江水。水麵上,倒映著漫天星鬥,清晰、冰冷,亙古不變。
方清陽抬手,輕輕拂過燈焰。
燈焰搖曳,那條赤鱗小蛇,緩緩閉上了眼睛。
整片滄浪泊,第一次,陷入了絕對的寂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