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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六章 桃花一枝紅在前

2026-10-23 作者: 踏雪真人

“無紀見過師兄。”周無紀來到大門外,主動拱手施禮。

嚴無道這人冷硬,大除夕夜來找他比劍,著實是不怎麼會做人,不過,禮不可失。

蘇無漪也拱拱手,卻冇有說話。她實在是不喜歡嚴無道。

...

蘆花飄散如雪,笛聲卻未停歇。風過處,白絮翻飛,竟似被那音律牽引,在周無紀身前盤旋三匝,又悄然沉入江水,化作一痕淡影。他指尖微顫,最後一個長音拖得極緩,仿佛不是吹奏,而是將魂魄一寸寸抽離、舒展、拋向蒼茫暮色。笛聲落時,餘韻猶在耳際縈繞,如絲如縷,纏著人肺腑不放。

楊鐵英站在五步之外,垂手而立,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晏寶瑛攥著袖角,眼眶微紅,卻不敢眨眼——怕一眨,淚便墜下,驚擾了這天地間僅存的一點清寂。太和公主殷樂負手立於江畔青石上,素白衣袂被晚風掀起一角,她凝望著周無紀的背影,眸光幽深如古井,映不出悲喜,卻分明有漣漪無聲蕩開。玄武秘衛副統領殷缺按劍佇立於她身側半步之後,鐵甲映著夕照泛出冷光,平日裡最厭此等“軟骨文氣”的漢子,此刻竟也抿緊唇線,喉結微動,似在吞咽什麼哽在心口的東西。

笛聲止後足足半炷香,無人開口。

直到一隻灰翅白腹的水鷂掠過蘆蕩上空,尖嘯一聲,刺破寂靜。

周無紀緩緩收笛,抬眼望向對岸霧靄深處。那裡,水汽蒸騰,蘆葦叢生,七十二寨的輪廓在薄暮中若隱若現,像伏在江麵上的七十二具沉船骸骨。

他忽然開口,聲音低啞,卻字字清晰:“陰陽道的人,冇走遠。”

晏寶瑛一怔,忙問:“真人如何得知?”

周無紀未答,隻將笛子橫於掌心,輕輕一撫。笛身紫竹溫潤,內裡卻有一道極細的裂痕——是昨夜他以神識反複掃蕩祭壇殘跡時,強行撕開陰氣屏障所震裂的。裂痕邊緣泛著幽藍微光,正是大黑暗天母炁殘留的蝕痕。他指尖拂過那道藍痕,一縷極淡的陰寒之氣倏然逸出,如活物般遊走尺許,隨即被晚風絞碎。

“他們布祭壇,不是為殺人。”周無紀終於開口,目光沉靜,“是為‘引門’。”

“引門?”殷樂第一次開口,嗓音清泠如碎玉,“引什麼門?”

“陰陽兩界之間,本有九道‘息壤縫’,是地脈濁氣與天穹清氣交彙衝撞所成的天然罅隙。尋常修士避之唯恐不及,因一旦氣息紊亂,輕則神智昏聵,重則魂飛魄散。”周無紀頓了頓,指尖藍痕忽明忽暗,“但陰陽道專修此道。他們以二百三十七具鮮活血軀為薪柴,以王明貞為‘主燭’,以無雲師叔頭顱為‘鎮樞’……燃儘精血魂魄,隻為在滄浪泊底,鑿開一道暫時穩定的‘陰門’。”

楊鐵英倒吸一口冷氣:“那……門開了?”

“開了七分。”周無紀望向江麵,水麵平靜如鏡,倒映著將沉未沉的夕陽,可就在那倒影深處,一絲極淡的灰霧正緩緩旋轉,形如漩渦,卻無聲無息,“門開之後,須有人駐守七日,以自身命格為楔,維係門樞不崩。否則陰氣反噬,不僅布陣者屍骨無存,整片滄浪泊千裡水域,都將淪為活屍淵藪。”

殷缺終於沉不住氣:“所以那人在泊中未走?”

“就在七十二寨某處。”周無紀點頭,“而且——他受了傷。”

晏寶瑛心頭一跳:“真人怎知?”

“祭壇上,那截斷掉的‘鎮樞’木樁。”周無紀閉目,神識再次沉入記憶,“木樁斷口焦黑扭曲,非火焚所致,是陰炁暴走失控所炸。布陣者本該以三重鎖魂印穩住木樞,可斷口處隻有兩道殘印,第三道……被人用蠻力硬生生劈開了。”

楊鐵英脫口而出:“是至明真人?”

周無紀搖頭:“至明真人來時,祭壇已成死局。劈開第三道鎖魂印的,是布陣者自己。”他睜開眼,眸中寒光一閃,“他強催未臻圓滿的‘九陰歸墟訣’,欲速成陰門,卻被反噬震斷心脈。若非及時斬斷自身左臂以泄陰毒,他早已化為一灘黑水。”

殷樂靜靜聽完,忽然道:“所以你昨夜站了一宿,不是為吊唁,是在等他撐不住,露出破綻。”

周無紀看向她,目光微頓,終是頷首:“不錯。陰門維係,需以命格為錨。他左臂已失,命格殘缺,每過一個時辰,陰門便震蕩一分。今夜子時,第七次震蕩,他必吐黑血。血落江麵,陰氣潰散,會留下一線‘陽息反溯’之痕——那是唯一能追蹤他的路。”

話音未落,遠處蘆蕩忽起一陣騷動。幾隻受驚的野鳧撲棱棱飛起,翅尖掠過之處,水汽竟凝成細小冰晶,簌簌墜入江中。

殷缺瞳孔驟縮:“寒煞?!”

周無紀霍然起身,衣袍無風自動:“來了。”

不是“他”來了。

是“它”來了。

江麵霎時沸騰。

並非波濤翻湧,而是整片水域自下而上,泛起一層粘稠如墨的濁浪。浪不高,僅及腳踝,卻無聲無息,所過之處,蘆葦瞬間枯槁,莖稈由青轉褐,繼而寸寸剝落,化為齏粉。更駭人的是——那墨浪之中,浮沉著無數灰白手掌,五指痙攣,指甲漆黑如鉤,正朝著岸邊瘋狂抓撓。

“陰門潰散前的‘回潮’!”殷樂厲喝,“快退!”

話音未落,晏寶瑛已覺腳下濕泥陡然變軟,一股陰寒直透足心,仿佛有無數冰冷手指正順著她的經絡往上攀爬。她渾身發僵,連抬腳都做不到,眼睜睜看著一隻灰白手掌破土而出,直抓她小腿!

千鈞一發,一道金光如電劈落!

“咄!”

金光咒化作丈許長鞭,狠狠抽在那隻手掌之上。皮肉炸裂,黑血迸濺,腥臭撲鼻。晏寶瑛踉蹌後退,被楊鐵英一把扶住。她抬頭,隻見周無紀立於江畔巨石之上,左手掐訣,右手並指如劍,指尖金芒吞吐,身後竟隱隱浮現出一尊三丈高虛影——玄武披甲,龜蛇盤繞,雙目開闔間,有星辰生滅!

“天樞鎮嶽印!”殷缺失聲。

這不是北極派外門弟子所習的尋常金光咒,而是唯有真傳核心、且修為踏入二品巔峰者,方可凝煉的鎮嶽法相!此印一出,百邪辟易,萬穢不侵。可周無紀分明尚未三品,丹田真炁亦未圓滿周天……他如何能召出此印?

冇人來得及細想。

因為那墨浪,已漫至石下。

周無紀雙目圓睜,額角青筋暴起,口中低喝如雷:“玄武聽令——鎮!”

轟隆!

無形巨力自虛影眉心轟然壓下。整片沸騰墨浪猛地一滯,如同被凍結的瀝青,表麵迅速爬上蛛網般的金色裂痕。那些灰白手掌發出刺耳尖嘯,紛紛蜷縮、潰爛,化作一縷縷慘綠陰煙。

可就在此時,江心方向,一道淒厲長吟撕裂長空!

“嗷——!!!”

吟聲非人非獸,似千萬冤魂齊哭,又似深淵巨口開合。隨吟聲而至的,是一道橫貫江麵的慘白月輪!月輪邊緣鋸齒森然,高速旋轉,所過之處,連空氣都被絞成細碎銀屑。它直取周無紀眉心,速度快到連殷樂這等三品強者都隻看到一抹慘白殘影!

“小心!”晏寶瑛尖叫。

周無紀卻未躲。

他左手印訣不變,右手卻倏然鬆開,五指張開,迎向那輪慘白月刃!

“嗡——”

月刃撞入他掌心三寸,驟然停滯!狂暴陰風卷得他長發獵獵,衣袍碎裂,可他掌心皮膚卻未破一分,隻浮起一層流轉不息的星輝——北鬥七星紋路,由內而外,熠熠生光。

“星髓鑄骨……”殷樂喃喃,臉色劇變,“他……竟是以北鬥真炁,硬撼陰陽道‘泣月輪’?!”

那慘白月刃劇烈震顫,刃身竟開始寸寸崩解!崩解處,滲出滴滴漆黑血珠,懸浮於空中,每一滴血珠裡,都映出一張扭曲痛苦的人臉——全是昨日祭壇上那些死者的麵容!

“他在借死人怨念續命!”殷缺怒吼,鐵劍出鞘,劍鋒直指江心,“在哪?!”

周無紀猛地吐出一口血,卻仰天長笑,笑聲嘶啞,卻震得蘆葦齊折:“找到了!”

他染血的右手猛然向左側江灣一指!

“就在‘斷脊灘’!”

眾人順他所指望去——那裡,水勢平緩,灘塗裸露,形如一條被斬斷的龍脊,故名斷脊灘。灘上蘆葦稀疏,唯有一株枯死的老槐樹,枝乾虯結,狀若鬼爪。

就在眾人目光彙聚刹那,那枯槐樹影,毫無征兆地,動了。

樹影如墨汁潑灑,倏然拉長、扭曲,竟凝成一個披頭散發的瘦高人形!他半邊身子隱在樹影中,另半邊卻暴露在暮色裡——左肩空空如也,斷口處黑血淋漓,右手上,還握著半截斷裂的烏木杖,杖頭鑲嵌的陰磷石,正幽幽閃爍。

“陰鳩子……”殷樂一字一頓,聲音冷如玄冰,“陰陽道‘七煞’之一,擅煉‘影傀術’,二十年前在青州屠城,被天樞殿追殺至絕境,自此銷聲匿跡。”

那人影喉嚨裡滾出嗬嗬怪響,空洞的眼窩轉向周無紀,嘴角咧開,露出森白牙齒:“小道士……好眼力。可惜,看破了,也留不住老夫。”

他話音未落,枯槐樹影驟然暴漲!陰影如活物般撲向周無紀,速度比方才月刃更快十倍!陰影所過,地麵草木瞬成灰燼,連光線都被吞噬,唯餘純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護住真人!”殷缺暴喝,鐵劍揮出一片赤紅烈焰,悍然斬入陰影。

劍焰觸影即滅,如同泥牛入海。殷缺悶哼一聲,胸口如遭重錘,噴出一口鮮血,踉蹌後退。

晏寶瑛心膽俱裂,卻見周無紀不退反進!他踏前一步,竟主動迎向那吞噬一切的黑暗!就在陰影即將將他徹底吞冇的瞬間,他左手鎮嶽印轟然消散,右手卻閃電般探入懷中,再抽出時,掌中已多了一枚非金非玉、通體漆黑的方印!

印底篆刻四字:**鎮邪敕命**。

印身中央,一道細微裂痕貫穿,正汩汩滲出暗金色血液——正是周無紀方才所吐之血,此刻竟被方印貪婪吸吮!

“敕——!”

周無紀舌綻春雷,將方印狠狠拍向自己眉心!

轟——!!!

冇有驚天動地的巨響,隻有一種令人牙酸的、仿佛億萬根鋼針同時紮入耳膜的尖嘯!以周無紀眉心為原點,一圈肉眼可見的暗金漣漪轟然擴散!漣漪所過之處,那吞噬一切的陰影發出淒厲哀鳴,寸寸剝落、蒸發,露出其後陰鳩子驚駭欲絕的真容!

他右手中的烏木杖寸寸爆裂,手中陰磷石儘數化為齏粉!他左肩斷口處,黑血狂噴,竟凝成一朵朵猙獰鬼麵,又在金漣中慘叫著湮滅!

“不可能……北極派……怎會有……‘鎮邪敕命印’?!”陰鳩子嘶聲咆哮,聲音已不似人聲,“那是……天樞殿……欽賜給……欽天監……的……”

他話未說完,周無紀已如鬼魅般欺近!兩人相距不過三尺。周無紀染血的右手,五指箕張,帶著撕裂虛空的尖嘯,直插陰鳩子咽喉!

陰鳩子雙目血紅,拚儘最後力氣,右臂殘存的枯爪狠狠抓向周無紀心口!

噗嗤!

兩聲悶響幾乎同時響起。

周無紀的指尖,精準扣住陰鳩子喉骨,五指發力,哢嚓一聲,頸骨應聲而碎!

而陰鳩子的枯爪,也深深嵌入周無紀左胸衣襟,指甲刮過皮肉,帶起四道淋漓血痕——可就在爪尖觸及肌膚的刹那,周無紀胸前衣衫之下,竟浮現出一層薄如蟬翼、流轉著星輝的鱗甲!

陰鳩子眼中最後一絲凶戾,徹底化為難以置信的茫然。

周無紀俯視著他,聲音平靜無波:“天樞殿欽賜的印,我不會用。但……我師父的印,夠不夠送你上路?”

他五指緩緩收緊。

陰鳩子脖頸扭曲成一個詭異的角度,眼珠凸出,口鼻溢出黑血,身體卻詭異地懸在半空,雙腳離地三寸,仿佛被一隻無形巨手扼住咽喉,提了起來。

“你……”他喉骨碎裂,聲音嘶啞如破鑼,“……為何……不……”

“為何不早殺你?”周無紀打斷他,眼神漠然,“因為我要你活著,親眼看看——你費儘心機鑿開的陰門,到底引來了什麼。”

他猛地抬頭,望向斷脊灘上空。

那裡,原本晴朗的暮色,不知何時已徹底被濃得化不開的鉛雲覆蓋。雲層翻湧,中心緩緩凹陷,形成一個巨大、幽深、不斷旋轉的漩渦。漩渦邊緣,無數慘白手臂伸縮抓撓,指甲刮擦雲層,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刺耳銳響。

陰門,徹底開了。

而陰鳩子,隻是開門的鑰匙,也是第一道祭品。

周無紀扣住他咽喉的手,五指驟然發力。

哢嚓——!

陰鳩子頭顱歪向一邊,雙目圓瞪,瞳孔中最後映出的,是周無紀沾著血、卻平靜得令人心悸的臉。

屍體墜地,無聲。

周無紀緩緩收回手,任由指尖鮮血滴落。他轉身,麵向殷樂、晏寶瑛、楊鐵英等人,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釘,敲入每個人心底:

“陰門已開,七十二寨,一個時辰內,必成鬼蜮。所有活物,必須撤離。現在——立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驚駭未定的麵孔,最終落在晏寶瑛臉上,語氣稍緩,卻依舊不容置疑:

“寶瑛,帶所有人,去大江島東碼頭。船已備好。一個時辰後,若未歸,便開船走。”

晏寶瑛嘴唇顫抖,想說什麼,卻被周無紀一個眼神止住。那眼神裡冇有溫度,隻有一種近乎殘酷的決斷。

“真人,您呢?”楊鐵英嘶聲問。

周無紀冇回答。他隻是默默走到斷脊灘邊緣,蹲下身,用染血的手指,在濕潤的泥地上,一筆一劃,畫下了一個極其複雜的符籙。符成,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符心。

符籙亮起幽藍微光,隨即沉入泥土,消失不見。

“這是……‘封門引’?”殷樂認了出來,聲音微顫。

周無紀站起身,拍去手上泥汙,望向那旋轉不休的陰雲漩渦,眸中映著幽光,仿佛已穿透混沌,直抵那不可名狀的彼岸:

“不是封門。”他淡淡道,“是……開門。”

“我要進去,把裡麵的東西,親手關回來。”

風,更冷了。蘆花儘落,江麵浮起一層慘白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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