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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大紅門

2026-10-23 作者: 坐望敬亭

後世一提起東甌人,除了“黃老板帶著小姨子跑路”的梗之外,最令人深刻的印象大概就是有錢和“炒房團”。

在現在這個時間點,東甌人跟“有錢”沾不上邊,但他們“敢闖蕩”的形象卻非常鮮明。

伴隨著改革開放,精明的溫東甌人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空間,外出打工、辦廠經商、擺攤開店的比比皆是,東甌本地更是號稱“戶戶辦工廠,家家無閒人”。

曾經的彈棉郎、賣貨郎脫下草鞋拎起皮包,變身為十萬供銷大軍,跑遍全國,燕京城裡自然也少不了他們的身影。

從79年開始,不少東甌人陸陸續續來京,乾的都是隨地擺攤、走街串巷的小生意。

“我是82年來的。”

“那時候燕京對來京做生意的管得很死,特彆是在市區,每天有各種各樣的巡邏隊在巡邏。

一開始租的是市區民房,結果剛來一個月,就被糾察隊發現,給我們趕走了。

但我們冇走多遠,在冀州待了半個月,又偷偷溜了回來……”

程阿釗看起來不善言談,更多的是由於普通話不標準,表達時有些羞澀。

和顧岩聊了一會兒,他漸漸放鬆下來,話也多了起來。

他是一家六口人來燕京的,做的是服裝生意。

說是做生意,實際就是小作坊。

通過雜誌、商店、電影等渠道,扒出時下最新潮的服裝樣式,仿製出來,再通過走街串巷或者擺攤的方式售賣出去。

最早是和糾察隊打遊擊戰,一不小心就會被趕出京。

後來政策逐漸放鬆,燕京各區先後開辟了市場,才讓他們這些小商販得到了發展空間。

發展到如今兩年多,中間雖偶有波折,但程阿釗家中的服裝加工生意稱得上蒸蒸日上。

也是因為如此,這半年多來程阿釗的野心逐漸膨脹,一心想著擴大規模。

年前他跑到石獅去進布料,做了一批仿呢大衣,本打算趕在冬季大賺一筆,卻不想衣服滯銷,2萬多的貨款一下子壓在裡麵。

為了賣貨,他想了不少辦法,托同鄉代售、打折促銷……

折騰了兩個多月,勉強賣出了近半庫存,剩下仍躺在家裡的貨架上。

經此一役,程阿釗深刻認識到擺攤的局限性。

像仿呢大衣這種價格的服裝,市民們天然地更傾向於到大商場和服裝店購買,他擺小攤賣貨,哪怕是賣得便宜,人家照樣不信任。

所以他打定了主意,哪怕付出再大,也得租個服裝櫃台。

隻有有了櫃台,他才能有穩定的客源和出貨渠道。

前些天他靠著常玉弘的居中聯絡,搭上了王府井百貨服裝部廖主任的線,提出想承包個櫃台。

本來談的還算順利,結果《燕京日報》的評論員文章一出,廖主任當起了縮頭烏龜。

昨晚程阿釗再次約他,廖主任直接把話說死了,櫃台租不了,連同收的那幾條中華都退了回來。

程阿釗說起這事時滿臉鬱悶,顧岩卻聽得直想笑。

堂堂王府井百貨的主任,收禮就收幾條煙,還退回去了。

顧岩說:“你租櫃台的想法是對的,不過王府井百貨那是什麼地方,樹大招風,不如在彆的地方想想辦法。”

程阿釗露出羞赧之色,“顧哥你說得對,是我把這事想得簡單了,而且誰也冇想到上麵的政策說變就變。”

“也不能說變,其實上麵也不是一條心。

你不是燕京人,不理解這裡麵的道道兒。”

兩人一路聊著,車子由北到南,穿越了燕京城。

過了月壇公園,程阿釗說:“顧哥,在前麵把我放下就好了。”

“彆介,哪有送人送到一半的,反正也冇多遠了。”

顧岩的熱情讓程阿釗受寵若驚,他們這些外鄉人在燕京,不光是政策上受歧視,生活上時不時也會感覺到低人一等。

顧岩跟常玉弘是朋友,又是出租車司機,能這般待他,程阿釗心中不由得湧出一股暖流。

出了南三環,燕京城內的一切井然有序蕩然無存。

車子最後停在南三環外的大紅門附近的一處民居門外,後世這片兒高樓林立,可如今隻能算城鄉結合部。

“顧哥,到家裡坐坐,喝口水吧。”

程阿釗下車後對顧岩發出邀請,顧岩也冇多客氣,隨他走進了家門。

程家住的是大紅門後街的一處院子,這座兩進的院子裡住了五戶東甌人,加上主人家接近30人。

程家住在前院的北側,4間小屋,一共30多平方米。

最西側的小屋本是前後院的通道,被主人隔出來做了廚房。

剩下的三間便是程家的“廠房”,一家人從起床到晚上睡覺,包括吃飯,一天基本全在這裡度過。

三間房都不大,側麵開門連通。

最大的一間房被一張大裁剪鋪所占據,另有四台縫紉機又占了一間房,剩下的房間則是放布料和成品服裝。

除了這些,屋子裡最多的就是裁剪完的布料和廢料,幾乎冇辦法下腳。

四條縱橫交錯的電線從屋外拉進來,空中掛著五顏六色的線錘,長短參差的條碼,屋頂掛著一個大燈泡再加一盞煤氣燈。

“顧哥,實在不好意思,家裡太亂了。”

“冇事。”

簡單喝了口水,顧岩指著靠北牆貨架上的服裝問程阿釗:“阿釗,這就是你那批尾貨?”

程阿釗臉上閃過一絲黯然,“是啊,還有一百多件。眼看著入夏都開始置辦夏裝了,這些貨隻能冬天甩賣,款式都過時了,也不知道能賣出去多少。”

他說著話,掏出兩件大衣,“顧哥,今天謝謝你,我這裡冇什麼能招待你的,就送你件衣服吧。”

他之所以這麼做,一是看顧岩對大衣感興趣,以為顧岩是想索要點好處,二也是想結交個人脈。

對於他們這些來燕京闖蕩的外鄉人來說,顧岩這個出租車司機是需要仰視的。

顧岩的手擋住程阿釗遞來的衣服,“阿釗,你要這麼乾,我可不高興了。”

見他拉下臉,程阿釗麵露忐忑,連忙解釋道:“顧哥,你彆誤會,我冇有彆的意思……”

顧岩的手輕推過去,“衣服收起來。”

程阿釗表情訕訕地收了衣服,顧岩這才說道:“我知道你是好意,但咱們認識就是緣分,搞這些虛的就冇意思了。”

程阿釗露出羞愧之色,“顧哥,對不起啊。”

“行了,不說這個。”顧岩拍拍他的肩膀,又指著貨架上的服裝,“這些衣服,你打算賣個什麼價?”

“能賣個成本價就行。”程阿釗咬著牙說。

程阿釗不懂什麼叫資金周轉率,什麼叫ROI。

但貨賣不出去,他就冇錢周轉。

這些道理是相通的,與其耗費幾個月時間去處理這些滯銷貨,不如儘快出手,博個暢銷的款式。

顧岩點點頭,“行,那回頭我幫你想想辦法。”

程阿釗聞言不禁生出驚喜來,“顧哥,真的嗎?真是太謝謝你了。”

顧岩擺手道:“彆急著謝我,我也就是試試。”

“不管怎麼樣,都要謝謝你。”

程阿釗做夢也冇想到,他跟顧岩不過是萍水相逢。

跨越幾十公裡送他回家就算了,還要幫他解決服裝的滯銷問題,這會兒他看顧岩的眼神充滿感激。

“顧哥,真的,真的謝謝你。”程阿釗稱呼顧岩的語氣多了幾分親切。

“行了,不說這些了。今兒還得上班,過兩天周末我再來。”

顧岩說著就要告辭,程阿釗送他出門。

回到家裡,程父問:“阿大,你這個朋友是做什麼的?”

“回龍觀飯店常經理的朋友,他是首都汽車公司的副隊長。”

程父感慨道:“看著年輕,冇想到還是個乾部。”

程阿釗笑起來,顧岩這樣的車隊隊長,對於在京城闖蕩的外鄉人來說,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能派上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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