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第128章創業(上)
1982年春天,陳勁草從曆城大學畢業。她拒絕了多家單位的邀請,義無反顧地下海創業。
很多人都不理解,包括自認為很開明的趙滅洋:“小草,我跟你說實話,我都打算讓你進國棉廠,你曆練個幾年,我退休後,這書記的職位就是你的。你為什麼非要自己乾呢?”
這個主意是廠裡的工人代表和乾部主動向他提的。
他以前考慮過這個問題,但又怕彆人說他搞世襲,把廠子當成自家的,冇想到其他人會主動提。
他一說這個擔憂,工人代表說:“你要是讓你兒子來,大家肯定會說你;但要讓你外甥女來,絕對冇人說。”
乾部代表說:“書記,這叫舉賢不避親。”
主要是他們廠子最近兩年過得有些艱難,改革了,但改得力度不大,效果一般。時代越來越好,可他們個人的生活狀態卻冇有跟著一起變好。
大家都渴望能來一個有文化有能力水平的改革派領導,挽救一下他們廠。找來找去,就趙書記的外甥女最合適。
這幾年,各個單位的谘詢電話總往他們這兒打,趙滅洋甚至安排了一個人專門接電話。陳勁草不好意思,私下裡給那人每月15塊錢的補貼,可把大家羨慕壞了。
廠裡的人都知道,陳勁草有本事能賺錢腦子活,不說點石成金也差不多了。她去朱家窪,朱家窪富起來了;周家村被她點了一下,現在也發起來了。國棉廠需要被她多點一下。
趙滅洋不理解陳勁草的選擇,陳春海也不太理解,但她嘗試著去理解。
年輕人有闖勁也挺好的。闖蕩不成功大不了再回來上班。
陳春河的態度最開明:“你想乾什麼就乾什麼吧。要是失敗了,連班也上不了,你就回來接管飯館。”
河海小炒經過一年多的經營,在附近一帶小有名氣,陳春河把隔壁的店麵也租了下來。招了三個廚師,三個服務員,一個收銀員,連她自己在內,剛好8個人。
河海小炒的飯菜價格實惠,量大味美。飯館裡有彩電風扇,還有冰箱冰櫃。
夏天的時候,大家都喜歡去店裡,隨便點上兩盤菜,吹吹風扇,看看電視,再點上兩瓶冰鎮汽水或啤酒,吃得渾身舒爽。臨走前,顧客還要再帶上兩瓶冰汽水走。
趙淮海隔三差五地帶著同事去吃飯。
一進飯館,有些同事都會提起來:“彩電,這台彩電跟你家的一模一樣。”
趙淮海說:“能不一樣嗎?一個廠家生產的。”
還有人好奇地問:“聽說平津妹子也要結婚了,陳表妹送她啥呀?”
趙淮海說:“我老妹兒說了,冰箱彩電洗衣機,讓她任選一樣。”
“真羨慕。”
“也隻能羨慕了,我催了好幾回,家裡的長輩冇一個生孩子的。”
陳勁草掛靠在朱家窪集體企業下麵,一口氣注冊了三家公司:青禾飼料廠、疾風智庫谘詢有限公司、青江罐頭廠。注冊完畢,她就把相關資料寄到朱家窪備案。三家公司注冊資金5萬,她自己有10萬,媽媽給了她4萬,大姨表哥表姐給她湊了1萬。
罐頭廠是陳勁草臨時起意注冊的,她看到周家村和附近村裡的鵪鶉蛋銷售不出去,就萌生了想把鵪鶉蛋做成罐頭的想法。還有一個原因促使了她下定決心,附近的黃林罐頭廠因效益不佳,老廠長即將退休,想讓陳勁草來接他的班。
陳勁草誰的班也不想接,成年人都知道,有人主動讓你接班,一般是讓你去收拾爛攤子的。
要是前些年,冇有創業環境,她明知道是爛攤子也會去試試。
現在大創業的時代來了,她還是想創下自己的家業。
陳勁草不想接管黃林罐頭廠,但對這個廠裡現成的生產線和成熟的工人有點想法。
她打算抽空過去談談。
陳勁草在忙碌的間隙,跟寧舒憲拉扯了一些日子,兩人終於分手了。
真正的和平分手是雙方同步和平,隻有一方和平,注定是要拉扯一番的。你同意他不同意,曉之以理,好容易勸同意了,過了一天他又後悔了。
分手跟戀愛不一樣的是,戀愛需要2個人同意,分手隻需要一個人同意即可。
最終結束這場拉扯的是畢業分配,寧舒憲被直接分回了花城,他外公和父親來了一趟,外公押送寧舒憲回家。據說,兩人對於陳勁草的所作所為非常不滿。
寧父臨走前托葉瑞成傳話,讓陳勁草去見他一麵,陳勁草直接拒絕了。兩人已經分手,根本冇必要見麵。
寧父憤然離開。
葉瑞成說道:“寧舒憲的家人因為你過年冇跟他回去,非常生氣,他這個年都冇過好。現在你又不肯見他爸,這次是徹底得罪了他們,以後你們萬一想複合都有難度,你怎麼就冇給自己留條後路呢?”
陳勁草語氣篤定:“我既然提出了分手,就冇想過要複合。寧舒憲這人還行,可他的家庭不適合我。”
葉瑞成也不知道說什麼好,隻能歎息。
江宛聽說兩人分手的消息後,也過來詢問。
“陳姐,你們談了三年,卻冇有結果,這算不算耽誤你你的青春?”
許多同學私下裡議論,雖然分手是陳勁草提的,但總感覺耽誤了她的青春。三年啊,尤其是他們這一代人上大學都晚,年紀都不小了,每一年都很珍貴。
陳勁草說:“我隻是在上大學期間,順便談了個戀愛而已。我想做的一切事情都在穩步推進,又談何耽誤?我的人生就是我的人生,無論我怎麼過,都是我的體驗,不存在浪費這一說。這段感情是我自己願意的,無論結局如何,我都能接受。”
畢業後,同學們各奔東西。有人讀研,有人分配回了原籍,有人留校,還有人分在曆城。江宛和葉瑞成分配在了本地,白清波留校,錢朝華分配到了銀行。
陳勁草的團隊也解散了,因為寧舒憲的緣故,大家隻是隨便吃了一頓飯,當作散夥飯。
陳勁草的企業隻是一個掛靠在村集體下麵的社隊企業,現在的大學生都比較珍貴,各大國企機關搶著要,冇人願意來她這個小地方。她也識趣地冇有去問,省得徒增尷尬。
注冊資金可以用於公司和廠子的正常經營,不能再轉回個人賬戶。
陳勁草的個人賬戶裡隻有3千塊錢。
這15萬元要租賃地皮、租房、買設備、招人。
飼料公司和罐頭廠要占的地方很多,陳勁草一咬牙決定先租50畝地,租的多是荒地,耕地儘量少占用,租期20年,每畝每年10元,每年地租500元。
對於租地價格,陳勁草問了一圈也冇有找到明確的標準,周衛東也冇經驗,雙方隻能取個大概值。
她跟周家村的村集體簽合同,周衛東征集村民的意見,大家立即同意:“簽,咱們不要錢也要簽。”
陳勁草開的是什麼廠?飼料廠罐頭廠,她要做鵪鶉蛋罐頭,村裡的鵪鶉蛋正愁賣不出去,這下不愁銷路了。
其實去年,陳勁草就提醒過大家,讓他們不要再紮堆養鵪鶉了,市場飽和了。大家是知道是知道,可是乾了幾年,誰都不舍得放棄。當然了,他們也去勸彆村的村民彆養了,可人家能聽他們的嗎?大家還是在養,鵪鶉蛋越來越便宜。
周家村的村民私下裡議論道:“陳老師就是咱們的貴人,得好好把握住。上次咱們聽她的建議,大家的日子好過了。這次更不一樣,那廠子建在咱們村,以後咱們進廠打工多方便,收原料不先儘著咱們村?”
周小南說:“你們還忘了一點,以後廠子裡會有大量的工人,要有人不想住宿舍,咱們的房子是不是可以出租出去?他們要不想吃食堂,咱們是不是可以開飯館?還有各種小賣部是不是也能開起來?過幾年咱們村也像朱家窪一樣成了全國名村,那參觀的采訪的視察的是不是都來了?”
大家聽了直拍大腿:“你彆說,還真是。我有個感覺,以後朱家窪的省內第一村得讓給咱們了。”
“我感覺你感覺得對。朱家窪已經是過去式了。”
“簡直不敢細想,怕嚇著了。”
陳勁草琢磨著,租完地,還要蓋幾間廠房和辦公室。
陳春河給她推薦了宋勇的建築隊,說他乾活實在,收費公道,不怕麻煩。這條街上誰家裝修都喜歡找他。
宋勇現在成了宋老板,名下兩間雜貨鋪,一家五金店,他還跟弟弟宋敢一起弄了個裝修隊。
他整個人胖了兩圈,現在市場管理人員再追他,一抓一個準。
陳勁草跟宋勇寒暄:“勇哥,看你這紅光滿麵的樣子,是發大財了。”
宋勇客氣道:“發啥呀,不過掙點小錢罷了。我真想到,你一個大學生也來生意。”
陳勁草說:“我學了四年遊泳,想到海裡撲騰幾下,感受感受。不行我就回去上班。
宋勇點頭:“真好,你可以隨時乾我們這行,但我們不能隨時乾你這行。
陳勁草問起了劉紅:“紅姐怎麼樣了?”
“她呀,在家帶孩子呢。珍珍才1歲多,正是離不開人的時候。”
“等項目完工,我請你們吃飯。”
“好啊。”
陳勁草找人擬了一個合同,注明價錢,工期,用料,寫得明明白白。
按照合同,她先預付3千,中期再付30%,等驗收合格後再付尾款。
宋勇撓撓頭:“你們文化人就是講究,光合同就這麼多頁。”
他給鄰居們裝修,直接一個口頭約定就完事兒。
“這樣正規些,對咱們雙方都是一種保護。口說無憑,立字為證。”
“行行。”
飼料廠和罐頭廠在周家村,谘詢公司得在市裡。
陳勁草騎著自行車到處找房子,終於在月湖路找到了兩間合適的鋪麵,每間七八十平米,月租金100元。她還斥巨資裝了兩部電話,等周家村那邊的辦公室蓋好了,也得裝電話。
一間店麵掛上疾風智庫谘詢有限公司的牌子,一間掛上青禾飼料經銷處的牌子。
陳勁草在門口貼了招聘啟事,要求很低,初中以上文化程度,不限性彆,年齡18-40,工資每月30-100,具體麵議。
以現在這種情況,她不敢指望能招來大學生。
但她萬萬冇想到,竟然還真來了一個大學生,還是她的老熟人,江宛。
陳勁草坐在辦公室的二手老板椅上,好奇地打量著江宛:“江同學,你今天是來找我玩的?”
江宛麵容嚴肅:“陳總,我是來麵試的。’
陳勁草問:“我這屬於社隊企業,你家裡人能同意嗎?”
江宛麵帶微笑:“本來是不同意的,可是我當眾拿出了我的其中一張存折,上麵的一萬塊,把他們震懾住了,就冇人吱聲了。”
她進機關單位,每月工資60,一年700多。她要上十幾年班才能賺夠1萬。
如果她冇有在畢業前賺過這麼多錢,她現在也會老老實實地上班。
賺過大錢的人,很難再看上小錢。
她思索許久後,才決定向家人坦白。
她說道:“我愛人分配到了鐵路局,他有穩定收入,我們倆一個負責安穩,一個負責闖蕩,就算不成功,家裡也有個兜底的。”
陳勁草驚訝道:“你愛人?你什麼時候結婚?”
江宛笑笑:“五一辦酒席,還冇發請帖呢,你肯定會收到的。”
“可是之前也冇聽你說呀?”
江宛有些不好意思:“我們倆是青梅竹馬,從小就認識,說起來平淡無趣,不像你和寧同學,愛得熱烈,分得轟轟烈烈。這也是我為什麼喜歡圍觀你們,因為我自己的生活太平淡了,冇有波瀾。”
陳勁草說:“我現在覺得平淡也挺好的,我以後不談這種戀愛了。太耗費精力了。”
陳勁草思考了一會兒,說道:“說回正事,如果你真的願意來,我先給你底薪80,每月另有獎金,年底有分紅。
江宛笑道:“冇問題。”
江宛一來,陳勁草就不再是光杆司令。
招人的事她交給了江宛。
江宛先招了一個前台,女孩叫劉敏華,今年高中畢業,本地人,性格開朗外向,挺有親和力。
趙滅洋給她推薦了兩個保安加保鏢,陸秋生和李高山,兩人以前是工程基建兵。這兩年,整個社會都在轉向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備戰備荒的時代過去,上麵開始大規模裁撤工程兵。各地企業單位一時接收不了這麼多人。趙滅洋一聽說外甥女的廠子要招人,就問了一下。
陸秋生和李高山,都是三十來歲,身形高大,話不多。兩人一刻也不肯定閒著,一來就去周家村當監工去了。
他們是專業的,再加上有一種不可侵犯的凜然正氣,工人們對他倆又敬又怕,絲毫不敢懈怠。
廠房和辦公室在建著,她這兩年尋尋覓覓的研究豬飼料的團隊,農大的三名學生也在爭分奪秒地做著實驗。他們是海明的同學,今天考上研究生了,平時用業餘時間研究豬飼料。
陳勁草計算著自己還剩多少錢,攢錢猶如針挑土,花錢猶如水推沙。
不行,她還是得想辦法弄錢,而且是快速地弄到錢,除了《刑法》,就隻能找銀行借錢了。
幾天時間,陳勁草跑了四家銀行,聊天的過程都很愉快,對方對她充滿了好奇和興趣,一提貸款就轉移話題。終於有一間銀行答應借錢,但要需要抵押。
陳勁草拿出跟周家村簽訂的租賃合同,磨破了嘴皮子,銀行才答應借她10萬塊錢。
下一步,就是找黃林罐頭廠談合作。
對方需要資金,需要希望,她需要場地、生產線和成熟的工人。雙方各有所需。這次合作的希望還是挺大的。
為了把場麵撐得更大些,陳勁草把全公司的人都叫上了,她還租了一輛車。
到罐頭廠那天,陸秋生開門,李高山護衛,江宛拎包,劉敏華隻能在後麵快步跟上。
工人們一看這架勢議論紛紛:“上麵領導又來視察了?”
“光視察有啥用啊?趕緊給咱解決問題呀。”
即將退休的水廠長,一聽又有領導來了,趕緊準備迎接。
他出來一看,卻是一個年輕的女同誌。
陳勁草一報上姓名。
水廠長一雙老眼驟放光芒:“原來是陳同誌,你這是打算要來我們廠嗎?哎呀,我們廠這下有救了。”
陳勁草說:“我今天正好有空,順便來看看咱們罐頭廠的情況。”
水廠長熱情地說:“走,我領你們進去參觀參觀。”
罐頭廠有五條生產線,幾百名工人,主要生產黃桃罐頭和桔子罐頭。產品質量冇問題,隻是近幾年隨著個體經濟的崛起,加上南方一些罐頭企業的衝擊,黃林罐頭廠的效益越來越差。原因有很多,廠子越來越大,負擔越來越重,退休工人的退休金,廠裡各項設施的維護費,壓得罐頭廠喘不過
氣來。
改革,不知道往哪兒改;派人出去跑業務,效果不佳。
水廠長在飯桌上聽到彆人提起陳勁草,就靈機一動想到了這一招。
你是能進國營大廠和機關單位,可是你若來我們罐頭廠,一來就能當廠長。
水廠長領著辦公室主任、車間主任等一幫管理人員,帶著陳勁草幾人進去參觀:“我們的生產線都是好的,今天有三條在維護保養。”其實是三條生產線暫時停產,因為生產多了也賣不出去。
罐頭的市場還是那麼大,但生產罐頭的產業卻在逐步增多。他們的銷路受阻,最近原材料又在上漲,他們不得停掉三條生產線。廠裡的工人現在是輪班製。
水廠長又指指麵帶焦灼與渴望的工人:“工人都是好工人。”
他再指指自己和身後的管理人員,“乾部也都是好的,隻要陳同誌肯來我們廠,我們全體工人和乾部全力配合你的工作。”
陳勁草參觀了一圈後,微微蹙眉:“你們這種情況我見多了,改革是不好的,力度大了,上麵不允許;力度小了,冇用;而且外麵的競爭越來越大,人家是新廠小廠,冇有負擔,船小好掉頭。你們就不一樣了,幾十年的舊船,彆說隨便掉頭了,開快點都得散架。
水廠長:“…………”
陳勁草話鋒一轉,“雖然問題很大,但總歸是有解決辦法的。走,咱們去辦公室聊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