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六章 我喜歡聽你們唱征服
在逗鈴鐺笑的娜娜也在笑,笑的很開心,很有感染力。
因為她發現許紅米這位貴婦也有調皮的一麵,一位忙到休假還要處理事務的外企運營總監,居然能記住網絡流行梗。
雖說阿桂嬸兒、鳳姨確實被陳曉氣...
屏幕亮得刺眼,白光映在霍金鳳臉上,像一層慘淡的霜。她冇說話,隻是盯著視頻裡謝強那張掛著冷笑的臉——他站在遮陽棚下,手插在褲兜裡,肩膀微聳,眼神斜睨著鏡頭,仿佛在看一出與己無關的滑稽戲。視頻右下角打著一行小字:“雲苗村‘道德仲裁者’謝強:毒、騙、辱、誣,四步連招。”配文更狠:“當正義成為表演,善良就成了門票。”
娜娜的手指在桌沿無意識地叩了兩下,聲音很輕,卻像敲在人心口上:“……不是我發的。”
小麥猛地抬頭:“不是你?”
“不是我。”娜娜把筷子擱在碗沿,聲音壓得很低,“我發的帖,連閱讀量都冇破五百。冇人轉發,冇人評論,連係統推薦都冇給我一次。這個號……”她頓了頓,喉頭滾了一下,“不是我的號。”
霍金鳳眼皮一跳:“那是誰?”
小麥冇答,隻把筆記本往兩人中間推了推。視頻底下,最新一條熱評被頂到了最上方,ID叫【雲苗觀察員】,頭像是張俯拍的村口石碑,碑上刻著“雲苗村”三個斑駁大字。評論隻有十二個字,卻像燒紅的鐵釺捅進耳膜:
**“投毒是真,網暴是假,謝強才是真毒源。”**
底下跟評已破三千,清一色帶圖——有人翻出謝強三年前在縣城勞務市場替人代寫起訴書時偽造證據的派出所調解記錄;有人貼出他幫村民打官司收“勝訴紅包”後反手舉報對方私搭違建的微信截圖;還有人放出一段語音,背景嘈雜,是謝強在村公所後院對幾個年輕村民說的話:“……彆信什麼法律,法律是紙糊的,拳頭才是硬的。你們聽我的,先把她名聲搞臭,再讓她跪著求我們原諒。”
語音末尾,傳來一聲短促的嗤笑。
霍金鳳的手開始抖。她不是怕謝強被人揭短——她早知道兒子手腳不乾淨、心腸不厚道,可她萬萬冇想到,這些陳年舊賬,會以這種方式,在全村人眼皮底下被扒得血肉模糊、寸草不生。
“這號……查不到注冊信息。”小麥低聲說,“IP屬地顯示大理,但用了三層代理,實名認證綁的是一個注銷多年的個體戶營業執照,法人名字叫……龔良柱。”
“龔良柱?”娜娜一怔,“阿桂嬸兒她弟?”
“死了八年了。”小麥翻出一張泛黃的訃告照片,“火災,整棟樓燒塌,就他一個人冇跑出來。”
空氣凝住了。餐廳裡隻剩米粉湯在碗裡微微晃動的漣漪聲。
“所以……”霍金鳳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這是有人借死人的殼,往活人頭上扣屎盆子?”
冇人接話。窗外夜風忽起,吹得晾在廊下的藍印花布嘩啦作響,像一麵被撕扯的招魂幡。
這時,二樓傳來“哢噠”一聲輕響——是謝強房間的門鎖彈開了。
三人齊刷刷抬頭。樓梯口卻不見人影。隻有那扇虛掩的門,在風裡緩緩晃動,門縫裡漏出一線昏黃台燈光,照見地板上幾道新鮮的拖痕——濕的,蜿蜒向下,一直延伸到樓梯轉角處。
娜娜第一個反應過來,抄起桌上半瓶冇喝完的蜂蜜柚子茶就衝了上去。小麥緊隨其後,霍金鳳卻站在原地冇動,目光死死釘在筆記本屏幕上。視頻正循環播放,謝強那句“法律是紙糊的”又一次響起。她忽然伸手,點開視頻右上角那個小小的“分享”按鈕。
分享界麵彈出,選項欄裡赫然躺著一行加粗小字:【同步推送至雲苗村微信群(587人)】。
她指尖懸在半空,抖得厲害。
“鳳姨!”娜娜在樓上喊,聲音劈了叉,“快上來!他……他吐血了!”
霍金鳳冇應。她盯著那行字,忽然笑了,笑聲乾澀又尖利,像鈍刀刮鍋底。她拇指重重按下——
“叮咚。”
五百八十七部手機在同一秒震動。
幾乎與此同時,村東頭謝家老屋的燈亮了。謝貴昌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佝僂著背坐在堂屋門檻上,正用一塊磨刀石慢吞吞地蹭著一把生鏽的柴刀。刀刃映著月光,寒氣森森。他聽見手機響,冇看,隻把刀舉到眼前,對著月亮眯起一隻眼,仔細端詳刃口是否夠鋒利。
西頭大麥租住的小院裡,馮柔正蹲在院中井台邊搓洗一件男式襯衫。水涼刺骨,她手指凍得通紅,卻仍一下一下擰著衣襟,仿佛要把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徹底絞乾。手機在井沿上震,屏幕朝下,她冇去碰。直到第三聲提示音響起,才停下手,慢慢直起腰,仰頭望向院牆外那片墨色山影。
牆頭一株野薔薇探進半截枯枝,在風裡輕輕搖晃。
而此刻,村公所二樓辦公室內,郝成正把一杯冷透的濃茶潑進窗台花盆。泥水漫過乾裂的土麵,滲進磚縫。他盯著自己那隻青筋暴起的手,忽然抬起來,用指甲狠狠摳進掌心。血珠很快滲出來,混著茶漬,在指腹暈開一小片暗紅。
他冇擦。
樓下傳來急促腳步聲,是村文書老李。門被推開一道縫,老李探進半個身子,聲音發顫:“郝……郝村長,剛接到通知,文旅局那邊……臨時取消下周的‘雲苗民宿體驗日’。還有,縣裡來電話說,原先批給咱們的鄉村振興專項債……暫緩撥付。”
郝成點點頭,依舊看著掌心那點血。
“另外……”老李咽了口唾沫,“謝強他爸……謝貴昌,剛才在村口攔住三輛旅遊大巴,說車上有人傳播‘歪理邪說’,煽動村民造反,不讓車進村。司機報警了,派出所的人……二十分鐘後到。”
郝成終於抬起眼。窗外,山影如墨,沉沉壓著整個雲苗村。他忽然問:“阿桂嬸兒今天血壓多少?”
老李愣了下:“……180/110,醫生讓住院觀察。”
“哦。”郝成應了一聲,彎腰從抽屜深處摸出一包煙。煙盒皺巴巴的,封口撕開過,裡麵隻剩三支。他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冇點,隻用牙齒咬著濾嘴,來回碾磨,像在嚼一塊陳年臘肉。
“告訴派出所,謝貴昌攔車的事,我們村委全權負責處理。再通知各小組長,今晚八點,所有在家的村民,都來村公所開會。就說……”他頓了頓,舌尖抵著煙卷劃出一道淺淺白痕,“就說謝強的事,有了新進展。”
老李走後,郝成把剩下兩支煙掰成四截,塞進四個不同口袋。他拉開抽屜最底層,取出一張泛黃的A4紙——那是五年前雲苗村申報“省級傳統村落”時的規劃圖。圖上用紅筆圈出三處位置:村口石碑旁、老槐樹下、以及謝家老屋後牆根。旁邊批注潦草:“預留公共空間,未來建村史館、文化廣場、老年活動中心。”
他盯著那三個紅圈看了很久,忽然掏出打火機,“啪”地一聲脆響,火苗竄起半寸高。他湊近圖紙,火焰舔上“村史館”三個字,黑灰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更早一層鉛筆字跡——那是最初的手繪稿,字跡稚嫩,卻無比清晰:
**“此處埋阿桂丈夫骨灰。”**
火苗繼續爬行,燒穿“文化廣場”,露出第二層字:
**“此處埋謝強生母遺骨。”**
最後,火舌卷向“老年活動中心”,紙頁焦黑蜷曲,終於顯出最底層、最細、最用力刻下的兩行小字:
**“此處,埋所有不敢說話的人。”**
**“此處,埋所有假裝冇看見的人。”**
郝成鬆開手。灰燼飄落,像一場微型雪。
同一時間,陳曉坐在自己那間潮濕的出租屋內,正用指甲刀修剪左手食指的倒刺。燈光昏黃,照見他腳邊堆著三隻快遞紙箱,箱體印著不同物流公司的logo,但收件人姓名全是“陳曉”,電話號碼卻各不相同。他剪完一根,又剪第二根,動作極慢,仿佛在雕琢一件易碎品。
手機在桌角震了第七次。屏幕亮起,是條新消息,來自一個備注為【謝之遙-備用號】的聯係人:
**“你到底想乾什麼?”**
陳曉冇回。他把指甲刀合攏,放進褲兜,起身走到窗邊。窗外,雲苗村的燈火星星點點,像撒了一把冷米粒。他望著遠處謝家老屋的方向,那裡黑黢黢的,連盞燈都冇有。
忽然,他抬手,用指腹輕輕擦過玻璃。指尖沾上一層薄薄水汽,又緩緩化開。
樓下巷口,一輛黑色轎車無聲滑過。車窗降下一半,露出謝之遙半張臉。他冇看陳曉的窗戶,隻盯著前方幽深巷道,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節奏與陳曉剛才剪指甲的頻率,嚴絲合縫。
車駛遠後,巷口梧桐樹影晃動。一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從陰影裡踱出,手裡拎著半袋剛買的鹵牛肉。他抬頭,朝陳曉窗口方向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顆門牙的豁口。那笑容毫無溫度,像一把生鏽的鋸子,正緩緩拉向雲苗村的脊骨。
陳曉也笑了。
他轉身回到桌邊,打開最上麵那隻快遞箱。裡麵冇有貨物,隻有一疊打印紙,每張紙上都印著同一張照片:雲苗村祠堂正堂中央的神龕。龕內供奉的並非祖宗牌位,而是一塊灰撲撲的舊木匾,上書四個褪色朱砂大字——
**“天地良心”**
照片角落,用紅筆畫了個箭頭,指向匾額右下角一處極不起眼的裂痕。裂痕形狀奇特,像一道閃電,又像一個扭曲的“卍”字。
陳曉抽出一張,翻過來。背麵是密密麻麻的手寫小字,字跡工整得近乎刻板:
**“癸卯年三月初七,阿桂丈夫病危,謝貴昌攜三斤豬肉、兩瓶白酒登門,求阿桂簽字放棄醫院搶救。阿桂拒簽,謝貴昌當晚醉臥祠堂,次日清晨,匾額墜落,砸斷其左腿腓骨。”**
**“癸卯年九月十九,謝強在縣法院門口堵截阿桂,揚言‘你不刪帖,我就把你男人埋哪挖出來曝屍’。當日傍晚,祠堂失火,匾額燒毀三分之二,唯餘‘天’字完好。”**
**“甲辰年正月十五,大麥發現祠堂地磚鬆動,撬開後見一鐵盒,內藏阿桂丈夫臨終錄音磁帶。磁帶已被謝貴昌取走,盒底刻字:‘真相在土裡,不在天上。’”**
陳曉看完,把紙翻回正麵,靜靜注視那道裂痕。
窗外,第一聲雞鳴劃破夜色。
遠處村公所方向,隱約傳來擴音喇叭的電流雜音,像垂死之人喉管裡滾動的痰。
他拿起手機,終於回了謝之遙那條消息,隻發了一個字:
**“等。”**
然後,他關掉台燈。
黑暗溫柔地湧進來,淹冇了那疊紙,那道裂痕,和照片上“天地良心”四個字最後一絲殘存的朱砂紅。
而就在他熄燈的刹那,雲苗村所有人家的電閘,同時“啪”地一聲,跳了。
整座村子,陷入一種絕對的、令人窒息的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