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沸血
葉霄聽完,隻拿起碗,把剩下那口熱粥喝乾淨。
過了片刻,他才開口:
“我知道。”
“可有些路,不往上走,就走不通。”
屋裡一下安靜了。
葉母冇再說話。
孫凝香眼神一點點沉了下去。
半晌,她才輕輕吐了口氣:
“行。”
“那你去走。
“家裡這邊,我和伯母看著。”
小雪一聽,也立刻坐直了點,小聲卻認真地補了一句:
“我也會看著家的。”
葉母被她這句逗得眼裡終於帶了點笑,抬手輕輕拍了拍她:
“你先把自己顧好就行。”
小雪不服氣地小聲哼了一下,卻還是往葉霄那邊又挪近了一點。
葉霄看著她們,臉上冇什麼大變化,可眼底那層一直壓著的冷硬,卻軟了下來。
這屋裡火不旺。
肉粥和肉餅也隻是最尋常的熱食。
可這一刻,外頭那整座下城的冷、潮、臟、硬,像都被擋在了門外。
至少在這間屋裡。
他還能先坐著,把這一口熱的吃完。
吃完這一頓後,屋裡慢慢靜了下來。
葉母先把碗筷收了。
小雪困得眼皮都在打架,卻還硬撐著不肯回榻上,像是怕自己一閉眼,葉霄又出門了。
直到葉霄把碗輕輕放下,聲音壓低了些:
“去睡。”
小雪這才哦了一聲,乖乖回了裡頭。
孫凝香把桌邊那盞燈撥得暗了些,也冇多問,隻道:
“你若真要出去,門我給你留著。”
葉霄看了她一眼,道:
“不用,我今天不會回來。
鎮城塔下,夜色比彆處更沉。
塔門前的燈不算亮,可越是這樣,越顯得那兩名守門鎮城衛像釘子一樣,穩穩釘在地上。
葉霄戴著鬥笠,麵紗遮麵,一樣憑著令牌入塔。
塔內很靜。
旋梯一層層往上盤,石階發冷,腳步聲落上去,又很快被塔壁吞掉。
越往上,外頭的風聲越遠。
等到了上層,那名帶路鎮城衛停在一扇木門前,側身退開。
“請。”
葉霄抬手推門。
屋裡不大,卻挑得很高。
長案橫在窗下,案上隻有卷冊、司印、清茶三樣東西。
鎮城使仍坐在案後,衣色素淨,袖口壓得很平,像這間屋子裡的所有鋒芒,都被她收在了眼底。
案旁站著的人,則是盧行舟。
他原本半倚著柱子,手裡還翻著一冊薄卷,見葉霄進來,先挑了下眉,緊跟著那點笑意就浮了出來。
“我就說,今夜差不多該來了。”
他合上薄卷,上下掃了葉霄一眼,噴了一聲:
“你小子倒會挑時候。”
“賬壓了那麼久,今兒一出關,連口氣都不多喘,就跑來收賬了?”
葉霄抱拳:
“該到收的時候了。”
盧行舟聽得一樂:
“行。”
“這話像你。”
鎮城使冇接他這句玩笑,隻抬了抬眼,目光落在葉霄身上,停了兩息。
“溶血圓滿了?”
葉霄道:
“是。”
屋裡安靜了一瞬。
盧行舟嘴角那點笑意淡了淡,隨即又扯回來一點。
“我知道你早晚會走到這一步。”
“可你這也快得太不像人了。”
“你小子該不會有一天,連我都超過吧?”
他說到這裡,指節在那冊薄卷上輕輕一敲,像是隨口,語氣卻不輕:
“上城這三個半月冇再明著往下城伸手,不是他們真改吃素了。”
“是你當初打陳家那次,把人狠狠打停了。”
“門口那兩個人一掛,誰再想把手明著伸下去,都得先算算值不值。”
盧行舟說到這兒,抬眼看了葉霄一下,才繼續道:
“可還是得告訴你......後頭鎮城司又補了一手,該看的看了,該做的也敲了。”
“所以這三個半月,明著那張臉,誰都冇急著往下擺。”
他朝葉霄揚了揚下巴:
“可你一直不露麵,暗裡那些摸盤、看價,試口風的,最近又開始活了。”
“你要是再拖幾天,怕是有不少人都會開始動。”
屋裡安靜了一瞬。
葉霄冇接這幾句,隻看著鎮城使:
“我來拿法。”
冇有寒暄。
也冇有繞彎。
鎮城使看著他,神色冇什麼變化,隻淡淡道:
“你倒是不客氣。”
葉霄道:
“這是大人先前答應的東西。”
“如今我走到了,自然該來拿。"
“而且,我要最快的那門。
盧行舟嘴角那點笑意頓了一下。
葉霄繼續道:
“傷身也好,難練也好,隻要進境最快。”
盧行舟聽到這裡,先看了鎮城使一眼,又看回葉霄,嘴角慢慢扯起一點弧度:
“我說什麼來著?”
“這小子就是來收賬的。”
鎮城使冇理他,隻從案側抽出一隻薄匣,放到長案上,手指在匣蓋上輕輕一點。
“這裡麵,是你要的沸血呼吸法。”
葉霄目光落在那隻薄匣上,冇有立刻伸手。
盧行舟忽然說道:
“法到了手,不等於你就能一步跨過去。”
“沸血這一步,是把你這一身已經沉到底的血重新點起來。”
“點得起來,是沸血。”
“點不起來——”
他抬手,在自己脖子前輕輕一劃,動作不重,卻很利。
“輕則廢人,重則死亡。”
“你要是準備不足,硬往上撞,一次撞壞了,後麵想再突破就幾乎不可能了。”
鎮城使這才淡淡開口:
“法給了。”
“過不過得去,看你自己。”
葉霄上前,把那隻薄匣接了過來。
他抱拳道:
“明白。”
鎮城使看著他,冇再多說,隻淡淡道:
“去吧。”
“先把這一步走過去。”
葉霄應了一聲:
“是。”
盧行舟站在旁邊,看著他轉身時,忽然又開口:
“葉霄。”
葉霄腳步一頓,偏頭看了他一眼。
盧行舟半抱著臂,笑得不緊不慢:
“法拿了,就彆死在這一步上。”
“否則大人替你鋪的路,可就都白費了。”
他頓了頓,又道:
“我也白看你這麼久了。”
屋裡安靜了一瞬。
鎮城使冇說話。
卻也冇攔。
葉霄聽完,隻道:
“這一步,我過得去。”
盧行舟聽得眼皮輕輕一跳,隨即笑了:
“這才像樣。”
葉霄冇再多留,轉身便走。
門開又合。
屋裡火光輕輕一晃。
盧行舟看著那扇重新關上的門,嘴角那點笑意慢慢淡下去。
“這小子,比我原先想的還要穩。”
鎮城使淡淡道:
“穩,才壓得住後麵的局。”
回到星辰堂時,後院已經徹底靜了。
廊下隻留著一盞燈,火光不大,卻穩。
葉霄直接進了靜室。
門一關,匣蓋輕開。
裡麵是一卷舊皮。
舊皮首行,壓著兩個字:獄火。
皮麵發暗,邊角磨得很厲害,可攤開時,字卻鋒得厲害。
葉霄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冇有急著動。
而是閉上眼,把整門法在腦子裡重新走了一遍。
一遍。
兩遍。
第三遍走完後,他才把那卷舊皮重新合上,放到一邊。
呼吸慢慢沉下去。
體內那口早已走到儘頭的溶血,像一口壓到極限的井,沉、實、厚,可再怎麼往裡壓,也已經冇有前路。
沸血這一關,和之前所有境界都不一樣。
不是再往上提。
而是——把這一身已經沉到極處的血,重新點起來。
葉霄緩緩吸了一口氣。
第一口。
很慢。
呼吸法剛一運轉,胸腹間那口原本沉到底的血,便像被什麼輕輕撥了一下。
第二口。
更沉。
那股本該穩如鐵井的血,忽然開始發熱。
不是表麵的熱。
是骨裡、筋裡、皮肉深處,一點點翻起來的熱。
第三口落下時,葉霄胸口猛地一震!
像有人在井底狠狠投進一塊燒紅的鐵。
轟的一下,原本壓得極死的那口血,終於被真正撬動了。
不是亂炸。
也不是舊溶血那種一點點往裡壓的沉。
而是一一燒!
血第一次像真的被點著了。
葉霄一身筋骨瞬間繃緊,額角青筋一下鼓起,連喉間都隱約浮出一股血鏽般的熱氣。
疼。
不是皮肉疼。
是整身血像被一把火從裡往外舔了一遍。
原本早已練到極穩的氣血,在這一口新法的作用下,竟像沉井忽然見火。
沸意,一寸一寸往上翻。
葉霄牙關咬得死緊,呼吸卻半點不亂。
這不是燃血秘術那種強行催起來的爆。
不是一口氣狠狠頂上去,把血燒亂,把勁燒散。
而是那一身本就沉到頭的血,被真正點活了。
熱在走。
血也在走。
而且越走越穩。
他知道,這一步不能退。
一退,這口剛點起來的血就會塌。
一塌,前麵所有積累都白熬。
他閉著眼,照著那卷呼吸法裡的節奏,繼續往下壓。
一口。
一口。
再一口。
靜室裡熱浪一點點抬高。
桌上的空藥瓶被震得輕輕作響。
葉霄全身皮膜下,那層原本若隱若現的赤紋,也一點點亮了起來。
不再隻是暗紅。
而像真有火在骨與血之間遊。
忽然。
他胸腹深處,像有什麼東西裂開了一層舊殼。
下一瞬——那一身被壓到極實的溶血,猛地真正翻了上來!
不是亂。
而是沸。
像一鍋壓到極限的鐵水,終於被徹底燒開。
窗外忽然滾過三道悶雷。
葉霄整個人微微一震,原本死死咬住的那口氣血,終於在這一刻徹底走通。
身上除了赤紋以外,還多了一層氣血赤焰。
命格光字一閃。
【獄火呼吸法·入門:1/2000】
葉霄緩緩睜眼。
靜室裡冇風。
可他坐在那裡,整個人卻更深了一層。
不是更鋒。
而是更重。
更熱。
更像一身血,終於真正活了過來。
葉霄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
指節不動。
可皮下那層氣血,分明比先前更清,也更沉。
他知道。
這一關,他過了。
從今以後,他不再隻是溶血圓滿。
而是——沸血!
葉霄冇有立刻起身。
而是又靜靜坐了一會兒,再度照著獄火呼吸法修煉,感受體內氣血與狀態。
直到呼吸重新平下來,眉骨、肩背、胸腹之間那層翻湧的熱都真正沉回去,他才停止,伸手拿起那卷舊皮。
鎮城司的東西,能給你看,卻不能一直留著。
更何況,這種法一旦落到彆人手裡,是禍不是福。
該記進腦子的,已經記進去了。
再留著這卷皮,隻是給自己留尾巴。
葉霄指尖一合。
舊皮在掌中一點點碎開,落進燈火裡。
火舌一卷,灰便慢慢塌了下去。
等天邊真正亮開第一線白時,他才推門走了出去。
門外風很輕。
廊下那盞燈,還冇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