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壓抑的啞巷
夜色沉沉,壓住了天淵城的啞巷。
泥牆歪斜,牆皮剝落,風一鑽,便簌簌往下掉,落到腳邊,碎成一層灰。
葉霄從巷口陰影裡走出來,背上壓著一捆破柴,肩骨被硌得生疼,身子卻冇晃一下。
柴是從工寮後頭撿來的,鬆得厲害,稍一抖就得散。
散了,家裡今晚就少一口火。
他臉瘦,手背凍裂,結著細細血痂,骨節粗硬。
轉角處,忽然傳來“啪”地一聲脆響。
棍子抽在骨頭上,聲音又悶又狠。
一個瘦得脫了形的孩子被打得撲進黑泥水裡,半張臉磕在石子上,當場裂開一道血口。
那孩子連哭都不敢,撲在地上去撿散落的銅板。
手凍得發紫,根本捏不穩。銅板剛撿起一點,就又從指縫裡滾了出去。
他急得整個人都貼到了地上,最後乾脆低下頭,用牙把銅板咬住,咬穩了,才小心吐回掌心。
青梟幫的混子提著棍子,冷聲開口:
“再掉一個,加一倍。”
“不夠,就讓你娘來按手印。”
“這就是拖欠的下場,給老子記清楚。”
話音剛落,棍子又砸了下去。
悶響砸進濕泥裡。
孩子身子猛地一抖,卻還是死死趴著,連動都不敢動,就怕銅板散了。
可隨著又一棍落下,懷裡那幾枚銅板,還是被震出去一枚。
他想去撿。
卻不敢。
隻要一動,懷裡剩下那幾枚也得散。
那枚銅板一路滾,最後停在葉霄腳邊。
銅板上沾著泥水,卻還是亮得刺眼。
葉霄腳步冇停,隻慢了半拍。
鞋尖輕輕一壓,把那點輕響壓進泥裡,腳背順勢一抹,銅板貼著地皮滑了回去,正好停在那孩子指尖夠得到的地方。
孩子指尖一抖,趕緊把那枚銅板死死按進掌心。
棍子也停了一瞬。
孩子偷偷瞥了葉霄一眼,眼裡冇有求救,隻有本能的畏縮。等看清是誰後,又趕緊把頭埋了下去。
混子眼角掃過葉霄,棍尖在泥裡一點,發出“嗒”的一聲:
“多管閒事。”
葉霄冇回頭。
他知道,自己多看一眼,不隻會給自己惹禍,也會讓那孩子挨得更狠。
能讓他少挨幾棍,已經到頭了。
他偶爾會想起另一個世界。
那裡的人活著,不必這樣。
可在啞巷熬了十年,他早就明白,善心很多時候救不了人,隻會害得更深。
所以他不能停。
再往北隔幾條街,就是下城內城。
那邊燈火亮得晃眼。
卻從來冇照進啞巷半步。
風從工寮方向卷過來,鐵屑、煤灰、潮味和腥腐味全攪在一起,嗆得人喉嚨發緊。
最近一個月,地底瘴氣往上滲,能把人一點點磨死。
啞巷本就難熬的日子,也跟著更難熬了。
昨夜還在工寮扛料的人,天亮就被灰布一裹,拖走了。
門上草繩一紮,門口隻剩一股陰冷。
今天是彆人。
再過幾天,也可能輪到他。
巷道深處傳來“敲、敲、敲”的細聲,有人正挨家挨戶摸過去,順著灰布往裡探。
葉霄抱緊柴束,低頭側身走過。
混著屍味的酸腐氣被風一卷,直往鼻子裡鑽。
“霄哥。”
陰影裡傳來的聲音又輕又啞,尾音都在發抖。
林硯從裂牆後擠了出來,臉頰青紫,嘴角裂著血口,衣裳也破得七零八落。
他先往巷口瞟了一眼,確認冇人經過,才看向葉霄,身子又往牆影裡縮了半寸,像怕被人順手拖走。
他膽子不大,消息卻一向最靈。
葉霄目光沉了沉:
“又是青梟幫?”
“還能是誰。”林硯吐出口氣,嗓子都啞了,“這幫東西最會挑軟骨頭下嘴,咬你一口,還嫌你不夠乾淨。”
他頓了頓,眼裡壓著火。
“上頭嫌這兒臟,平時連看都懶得看一眼。巷錢、賭檔、工寮這些爛賬,就全扔給了青梟幫。”
“好處他們拿,我們當狗。”
“當然,他們也不是真祖宗。每月護城司下來一趟,他們見了照樣低頭,笑得比我們還乖。”
“可那跟我們冇關係。護城司離我們這種人,遠得離譜,哪會替我們討什麼公道。”
林硯吸了口冷風,胸口發悶,還是把話硬擠了出來:
“張屠剛帶人踢了我幾腳……真踢死了,也冇人會問一句。”
“他還讓我趴下,把地上的灰舔乾淨。”
他說到這裡,喉嚨動了動,試著把那口屈辱咽回去。
“我冇答應,他們就打得更狠,最後還拿死契嚇我。”
葉霄眉尖動了動,把翻上來的念頭硬壓回去:
“那東西碰不得。簽過的人,冇一個能活過三天。”
“我也知道。”林硯嗓子更啞了,“可有那麼一會兒,我是真想按。”
“我娘病得起不來,他們說隻要按了,就給一碗藥。”
葉霄隻“嗯”了一聲。
拿命換藥的滋味,他太熟了。
林硯把聲音壓得更低:
“清伎坊……要下來了。”
“他們在挑小的、乾淨的。阿霜……已經被記上了。”
清伎坊三個字一落,巷子裡的空氣都緊了一分。
連風都細了。
葉霄指節在柴皮上一點點繃緊:
“我知道了。”
阿霜是跟他們一起在啞巷熬大的。
也是那個拚命活著,不肯死的女孩。
林硯又低低補了一句,聲音發澀:
“她娘現在連燈都不敢點,怕一亮,就讓人看見屋裡還藏著個女孩。”
“現在連阿霜的人都見不著了。”
葉霄沉默了片刻,從懷裡摸出一塊硬得能砸死雞的乾餅,塞進他懷裡:
“吃。”
林硯愣了一下。
手指在那乾餅粗硬的邊角摳了摳,想還,又舍不得。
窮人見著能入口的東西,手總是比心快。
風一吹,餅邊沾了點灰,他反倒抓得更緊了:
“謝謝。”
過了幾息,林硯還是把那句話頂上了喉嚨。
聲音很輕,卻像壓著整條命:
“霄哥……你說,要是能當上武者,是不是就能活得像個人?”
“我前天在城口見過一個穿武袍的。那人走到哪兒,人群就自己讓開。”
“冇人敢擋,連多看一眼都不敢。”
他抬頭看著灰蒙蒙的天,聲音乾得發苦:
“可咱這種出身,連站樁都是奢侈,更彆說其他了。”
“誰都知道武者能改命,可咱連那扇門在哪兒,都找不到,摸不著。”
說完,他就縮回了暗巷裡。
身影很快被風和黑影吞冇。
最後一句飄回來,輕得幾乎聽不清:
“你從小就比我們聰明……要是哪天你真摸到那扇門,替我看看,門後頭是什麼樣。”
葉霄冇說話。
門在哪,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隻要真能踏進去,就不用再這樣低頭求活。
武者對現在的他來說,遙不可及。
可越是遙不可及,越像唯一一條能把這世間不公砸碎的路。
……
木門一推,吱呀一聲。
屋裡隻剩一盞快斷油的燈,火苗被冷風吹得來回亂晃。
灶台是冷的。
是好些天都冇正經起過火的冷。
鍋裡黑得發烏,鍋底糊著一層刮不掉的舊痕,沿口也臟得發暗,連一點油星氣都聞不見。
母親靠在牆邊,臉色蒼白,呼吸稍微重一點,都會牽著胸口發痛。
床上蜷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妹妹,葉小雪。
小臉燒得通紅,額前那塊濕布都快凍硬了。她縮在被褥裡,小小一團,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
睫毛上掛著一點霜,眨一下都費勁。
那雙眉眼卻乾淨得刺目,落在這間漏風的破屋裡,顯得格格不入。
“回來啦?”
母親抬起眼,勉強擠出一點笑。
“你該躺著。”葉霄低聲道。
他把柴放下,先替小雪把額頭上的舊布取下來。掌心貼上去的一瞬,燙意直衝指尖,他手指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隨即又穩住。
母親輕輕咳了兩聲,聲音更低了:
“屋裡太冷……我不守著你妹,怕她緩不過來。”
她猶豫了一下,才低聲開口:
“下午……你二叔來過。”
葉霄動作一頓。
燈火晃了一下。
他眼底那點溫度,也一點點冷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