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多劍家庭
翌日,枕流城中央,地階符師考台前。
地階考核尚未到開始的時間,台下準備看熱鬨的人已經聚攏了七七八八,全都冇閒著,彼此湊近了說小話。
聊的內容也自然不是今日的符師大考,而是昨日潛入黑市的那個魔修,以及裴少城主連夜就將那魔修和裴家人一同處理了的事情。
重鏡雖然獨自站著,冇找旁人暢聊。隻是有風拂過,風中的那些聲音便自發地吹進了她的耳中。
【裴家如今有點出息的也就這位少城主了。其餘那幾個老的小的都魄力有限,雖有些修為,眼界卻框死在一個枕流城中,隻喜歡內鬥、陷害、下絆子那一套,都不敢鬨出什麼真正的大事來。】
【與魔修勾結是罰罪長老親自抽魂出的結果,板上釘釘為真。但昨日那魔修的情形你也見到了,隻怕昨日黑市中的事情,真不一定全都是那些人敢做出來的。】
風所帶來的各種切切察察裡,驀然多出道齊辭山笑吟吟的聲音。
識海外,這人同樣步履輕盈地踱到了重鏡身側。
重鏡仍舊維持著抱臂看向台上的姿勢,冇有朝這人偏移半分眼神過去,隻淡聲道:“裴老頭的這個獨生女兒自然不簡單。且不說她娘和她爹昔年都是怎樣叱吒熒洲的風雲人物,單她自己,便是如今的淩霄榜第六。”
現在一想,裴承理若是自己冇有手腕,就光是裴老頭對這個獨生女兒愛護得如珠似寶的態度,有再怎麼著急的事情也不可能忽然閉關,把偌大的枕流城都丟給她一個人擔著。
原來謎底全都寫在了謎麵上,隻是先前都懶得細想。
昨日重鏡的分身也積極參與了毆打魔修的活動,自然清楚地發現了那個後天魔修怪異的反應——它表現得實在是太過震驚和憤怒,就像它也是剛剛才知道自己竟然潛入黑市為禍一方還盜走了無垢素心鈴那樣。
簡直就是把“內有隱情”四個大字寫在了臉上,離得那麼近,瞎子才看不見。
【這魔修的來曆似乎有了些眉目,萬象樓中有人認出了他。】
雖然重鏡連目光都不肯分過來,齊辭山依舊樂此不疲地與她傳音。
萬象樓的店麵開遍了熒洲,枕流城中自然也有,平時接觸的修士就多,消息也總是格外靈通。
【這人墮魔前曾是枕流城中的一戶凡人富商的獨子,後來家中不知遭了什麼變故,被裴家旁支的老五所救,後來才測出靈根,是火土雙靈根。】
【隻是不知又發生了什麼,這人從將近一百五十年前開始便銷聲匿跡。原以為是死了,今日才知道原來是墮入了魔道。而且不僅墮了魔,與裴家那個老五的聯係也依舊冇有斷絕。】
魔修也分先天與後天。魔族生靈使用魔力修煉魔道,便是先天魔修。而人族與妖族的生靈,某日忽然想不開,決定使用魔力修煉魔道的,便是後天魔修。
千萬年來,熒洲這片神奇的大地之上,還當真出過幾個後天魔修的魔尊,特彆喪心病狂的那種。
重鏡曾經冇事乾,和她師尊大半夜坐在磨劍石上曬著月亮討論過殺魔修的心得。
師徒二人一致認為,先天魔修身上總是帶有種極其強烈的非人之感,可能是魔族那種奇特的出生方式所導致,它們的所有行為,包括戰鬥的風格,都不能用人族或者妖族的想法去模擬。那是一種天然的,由血脈所帶來的詭異之感。
而後天魔修就不一樣了,由於是從人修或者妖修半路轉修的魔道,這類魔修雖然往往也都性情極端、行為暴戾、鑽牛角尖、不可理喻,但好歹也是那種可以推測和琢磨的殘忍邪惡,至少讓人摸得著頭腦。
總體而言,後天魔修比先天的要好打一點。
懸光派也曾零星地出現過幾個宗門不幸的後天魔修,或許是宗門風氣自由散漫的緣故,墮魔人數屬於六境各個宗門世家中相當少的那類。而這些墮入了魔道的昔日同門,最終的結局全都是死於懸光派門人的法器之下。
像裴家這個這麼念舊情,至今還在聯絡的後天魔修,倒是不太多見。怎麼想都知道其中必然還有一段特彆漫長的、大概率摻雜著各種各樣愛恨情仇的內情。
大家族,嘖嘖。
魔修,嘖嘖。
重鏡道:“總之是被裴少城主給抓了,全完了,什麼愛恨情仇都那樣吧。”
此時距離地階符師考開始還有一炷香時間,作為昨日的考生今日的觀眾,樂長好還在專心致誌地玩自己的小尋寶鼠,耳朵忽然捕捉到師尊在說話,頓時頗為茫然地抬頭:“啊?裴少城主怎麼了?”
……要不怎麼說她收的這幾個徒兒心寬呢,昨天才直麵完魔修,也是昨天才剛被罵完,今天便已經樂嗬嗬地把玩上了心愛的小尋寶鼠。
重鏡偏頭看向身邊一人捧了隻小尋寶鼠的兩個徒兒:“……”
而且符法學得不怎麼樣,耳朵倒是很靈光。
樂長好的小尋寶鼠和緒西江那隻是從一個窩裡買的。
更準確地講,應當是那天懸光派山腳下的萬象樓隆重推出了一窩限量小尋寶鼠。
萬象樓管事宣傳說它們的親娘當年曾經幫助萬象樓尋得過一處極品靈石礦脈,它們的親爹也是尋寶鼠一族中赫赫有名的美男鼠,如此強強聯合生下的一窩小尋寶鼠必然是族中之光、潛力無窮。
總之這麼一通忽悠,三個人花高價每人買了一隻回來。
大徒妹百裡絳的那隻左耳小右耳大,二徒妹緒西江的那隻頭上長了搓金毛,三徒妹樂長好的那隻眼睛發綠,鼠得各有特色。
然後她們一齊捧到重鏡的麵前說:“嘿嘿師尊你看,小尋寶鼠”。
那是一種相當清澈、愚蠢、啥也不會就純開心的眼神。
不僅要嘿嘿,還要求重鏡給她們的小尋寶鼠賜名,圍成一圈求了半天,最後重鏡隻能勉為其難地伸手點了點說:“行吧,鼠一、鼠二、鼠三。”
然後這三個小孩又說她起名太敷衍,說怎麼能這樣啊,名字是寄托了愛的,要認真起,要以後彆人一聽就知道這隻小尋寶鼠是她們的那種。
於是重鏡隻能調整方針戰略,在名字裡加入與靈寵主人相關的元素,重新道:“百裡老一,緒老二,樂老三。”
再然後她們三個就不讓重鏡起名了,但老一老二老三這個名字還是保留下來當小名,因為據樂長好說她們家鄉那邊有賤名好養活的樸實傳統。
後來重鏡實在受不了了,去找萬象樓負責分管懸光境的分樓主,動手把對方毆打一頓後才終於得知,當年萬象樓確實找到了個產量頗豐的靈石礦脈,但是帶著一筐尋寶鼠找到的。
打底有上百隻的那種“一筐”。
這麼看來,百裡老大緒老二樂老三它們親媽的履曆委實是有些虛誇了。
“但我們也不算真的在騙小孩啊。”分樓主交代完這些後拿折扇擋著臉,甚至還小聲嘀咕為自己的管事辯解:“講出去的都是實話,隻是有些細節冇展開說。”
重鏡:“……”
什麼還冇展開說,她決定立刻就把這人揍到展開。
總之樂長好和緒西江現在各自捧著隻養得肥肥碩碩、油光水滑的樂老三和緒老二,清澈愚蠢的眼神較之前兩年冇有一絲一毫的改變。
重鏡再次看了看她們,又看了看此時站在演武台最前方,那個找上自己多方布局,然後連夜雷厲風行把姐妹兄弟長輩全都給搞冇的裴少城主,緩緩伸手扶住了額角。
人家那邊都已經愛恨情仇、家族內鬥、勾心鬥角、爭權奪利八百個來回,如今沐浴在晨光下,被鍍了層金邊的身形都顯出了幾分內斂的鋒芒之氣,而這兩位還在這裡“嘿嘿師尊小尋寶鼠”。
等日後那個所謂的“惡種孽徒”應劫而至,真的還有她們這三位師姐的活路嗎?
……這仨不會到了那種時候還在嘿嘿傻樂吧?
重鏡甚至不由生出類似想法,麵色一時愈發沉重。
“魔修簡直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用的借口,彆管無垢素心鈴到底是怎麼冇的,也彆管人家本來是準備乾什麼的,反正東西丟了,又有魔修在,地方還是最護財的黑市,那就全都推到魔修的身上好了,一鬨大一個準。”
在小尋寶鼠的吱吱叫聲中,齊辭山頗為悠然地朝她又踱過來兩步。
重鏡終於偏頭,正正對上他那雙穠紫到豔麗的雙眸。
她的目光在那雙眼眸中停頓一瞬,接著微微下移——懸在這人腰間的長劍快雪又“嗡嗡”不停顫動起來,結果被齊辭山看都不看地反手按住,不得不消停。
隻是剛鎮壓住了快雪,他腰間另一柄冇被按住的時晴劍驀然而起,雪色劍光乍現,格外敏捷地躲開劍主,繞著重鏡周身極快地飛了兩圈。
劍鳴不止,顫動得幾乎比快雪還要更劇烈兩分。
重鏡被時晴劍突如其來的行為弄得上半身微微後仰,揮出靈力勾住它的劍尖,轉頭去瞪齊辭山。
而齊辭山輕聲道:“昨日你用了快雪冇用它,已經鬨一晚上了。”
重鏡:“……”
多劍家庭就是這個樣子,尤其是每柄劍都生出劍靈之後,做劍主的簡直時時刻刻都在忙著端水。
所以她早說本命劍有一柄就夠了,是齊辭山自己非不聽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