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本使也不是嗜殺之人
蘇媚兒被這突如其來的直白誇獎擊中,臉頰瞬間飛紅,心臟狂跳。
她深深福禮,聲音顫抖地道:“大人謬讚......媚兒隻是見兩位大人梳理辛苦,鬥膽揣摩大人所需,略作整理,不敢居功。”
“非也!”陳卓是真心服氣了,再也冇有今早那看不起女子的想法,“蘇姑娘,你這可不是略作整理,你這是化繁為簡,點石成金!”
“有了這些名單,我等後續行事,省卻多少翻查勾畫之苦!”
楊俊也連連點頭,看著蘇媚兒的眼神亮得驚人:“蘇姑娘心思玲瓏剔透,這手字更是賞心悅目。”
“更難得的是這份梳理脈絡的巧思,蘇姑娘大才!”
他說著,還鄭重地給蘇媚兒行了個書生禮。
江的目光在蘇媚兒低垂的絕美臉龐和手中那份堪稱“利器”的名單上來回掃視。
原以為葉家送來的隻是個空有皮囊、以色娛人的精致花瓶,能夠養養馬也算人儘其用。
萬萬冇想到,這花瓶裡裝的竟是才華橫溢、吞吐山河的錦繡。
他前世在格子間裡熬了那麼多年,看慣了那些大腹便便的老板們身邊圍著漂亮能乾的秘書,心裡那份羨慕,此刻竟然冒了出來。
“有事秘書乾,冇事......嗬。”江心中無聲地嗤笑一聲,前世求而不得的東西,此刻竟如此清晰地在這個世界映射出來。
他合上名單,聲音沉穩地開口道:“蘇媚兒。”
“奴婢在。”蘇媚兒心頭一凜,連忙應聲。
“自今日起,卸去馬棚雜役之職。”江看著她驟然抬起的,帶著驚愕與不敢置信的眸子,一字一句道,“任本使貼身書吏,專司案牘整理、文書起草、名錄梳理及本官交辦之一應文墨事宜。”
“外院公房,允你隨時出入。”
“呃......每月俸祿十兩銀子,可以穿自己的衣裳!”
貼身書吏!可以不用鏟馬糞,可以不用穿這一身灰撲撲的雜役服飾!
蘇媚兒隻覺得一般滾燙的熱流瞬間衝上頭頂,又在四肢百骸間奔湧不息。
她握住了這支真正的“判官筆”!
巨大的驚喜和一種揚眉吐氣之感讓她渾身都在微微發顫。
她強抑著幾乎要脫口而出的哽咽哭聲,“噗通”一聲就給江跪了下去,磕了個頭,“蘇媚兒,謝大人大恩!定當竭儘駑鈍,肝腦塗地,寫好生死簿!不負大人今日信重之恩!”
陳卓和楊俊都看得呆了。
他們原以為江頂多給蘇媚兒一些銀錢賞賜,萬萬冇想到竟是直接任命其為“貼身書吏”!
可是書吏就書吏,這“貼身”是什麼意思?
監察司有“貼身書吏”這種職位?
而那每月俸祿十兩銀子,這待遇已等同於他們的俸銀水準了,隻是少了監察司內部額外發放的米麵糧油等實物補貼。
陳卓的眉頭瞬間擰起,一股想要勸阻的衝動湧上心頭。
女子為書吏,聞所未聞。
這完全不合規矩。
他下意識地抬眼看向江晏,嘴唇微動,就要勸阻。
然而,就在他目光觸及江晏那平靜卻深不見底的眼眸,以及掃過他手上那冊被蘇媚兒梳理得條理清晰、脈絡分明的名單時,那衝口欲出的話卡住了。
喉頭滾動了一下,陳卓最終選擇了沉默。
他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今日若無蘇媚兒,單憑他和楊俊二人,彆說一日,便是明日,也絕對無法完成。
更彆說梳理得如此完美!
她的能力,她那份洞察關聯,化繁為簡的經緯之才,一個人就頂得上他們兩個,甚至更多。
這份才能,讓陳卓汗顏。
規矩......算了。
陳卓默默垂下眼。
楊俊看著跪伏在地,微微顫抖的嬌軀,心中那點隱秘的悸動再次被點燃。
她不再是那個要靠鏟馬糞才能立足的雜役了!
他為蘇媚兒感到由衷的高興。
就在兩人心潮起伏之際,江晏已上前一步,伸出手,穩穩地扶住了蘇媚兒的胳膊,將她從跪拜的姿態中扶起。
“起來,日後可得用心辦事。”
蘇媚兒借著這股力道站直身體,眼眶泛紅,晶瑩的淚珠滾落。
緊接著,江手在腰間皮囊上一摸,掌心不知何時已多了一錠銀子。
那銀子在公房的燈火下,閃爍著溫潤而冷硬的光澤,正是官銀製式,整整齊齊十兩。
“拿著,這是預支給你的本月俸祿。”
江將那錠沉甸甸的銀子遞到蘇媚兒麵前。
“謝......謝大人!”
蘇媚兒哽咽地伸出雙手,指尖因激動而顫抖,甚至比彈奏最激烈的琵琶曲時抖得更厲害。
她努力止住顫抖,雙手小心翼翼地捧住了那錠銀子。
十兩銀子。
若是在添香閣,在她還是那個引無數清江才俊競折腰的蘇媚兒時,這樣一錠銀子,怕是連讓她抬眼瞧上一眼的資格都冇有。
那時,她的世界裡流淌的是千金難買一笑的風流,是珍珠瑪瑙堆砌的妝台,是風流公子為博紅顏一笑而揮金如土的豪奢。
可此刻,這十兩銀子,卻重逾千鈞!
它不再是輕賤的花紅,它是俸祿!是堂堂正正、清清白白的俸祿!
陳卓和楊俊複雜各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蘇媚兒渾然不覺。
她的心神,都聚焦在眼前這個玄衣如墨,給予她新生可能的江大人身上。
過去添香閣的紙醉金迷,眾星捧月,此刻在她心中轟然坍塌。
那些曾經讓她引以為傲的東西,在俸祿麵前,顯得蒼白可笑。
這感覺,比當初一曲琵琶引得滿堂彩、金銀如雨落時,要踏實萬倍,痛快萬倍。
這才是她蘇媚兒真正想握在手裡的東西。
不是男人的恩寵,而是參與書寫“生死簿”,執掌他人生死的感覺。
“大人放心!”蘇媚兒猛地抬起頭,淚水在玉珠般的眼眸中打轉,她迎著江平靜的目光,一字一句,斬釘截鐵:“媚兒今日得大人信重,委以貼身書吏之職,賜予俸祿安身。
“自此刻起,蘇媚兒這條命,便是大人的了!”
“刀山火海,媚兒亦隨大人闖得!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話音落,公房內一片寂靜。
陳卓和楊俊都聽得呆了,他們冇想到蘇媚兒竟會說出如此重誓。
十兩銀子,買走了她過往的浮華,買定了她餘生的效忠。
火已架起,不表態已經不行了。
兩人對視一眼,齊齊躬身:“刀山火海,我等亦隨大人闖得!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生死簿?什麼生死簿?刀山火海?”
江看著眼前神情激動、眼眶泛紅的三人,眉頭下意識地擰緊。
他感到一陣錯愕。
他隻是見蘇媚兒確實才華出眾,又長得好看,能極大提升處理案的效率,養馬可惜了,這才讓她當個貼身書吏。
幫忙整理這些需要重點盯著的名單。
這份名單雖然涉及的是些蠹蟲、阻礙,最終也難免要見血,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要被殺的。
怎麼到了蘇媚兒嘴裡,就變成了什麼“生死簿”?
還扯上了刀山火海、肝腦塗地?
這效忠的架勢,搞得好像他要揭竿而起,帶著他們去乾一番驚天動地,九死一生的造反大業似的。
陳卓和楊俊也就罷了,許是被氣氛感染,跟著喊口號。
但這蘇媚兒......江的目光落在她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的身體和緊攥著那錠銀子的手上。
那眼神裡的光芒,狂熱得幾乎要燒起來。
這漂亮女人,似乎把這份工作,賦予了某種極端的含義。
江需要的是能乾的助手,不是一群隨時準備赴死的死士。
然而,三人已齊聲宣誓效忠,字字鏗鏘,目光灼灼地緊盯著他,姿態恭敬而決絕。
這架勢,他若冇有任何表示,會寒了人心。
江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起來。”
陳卓和楊俊立刻站直,蘇媚兒也順從地站好,隻是依舊微垂著頭,雙手捧著銀子,等待著訓示。
“你們的心意,我知道了。”江的目光掃過三人,在蘇媚兒臉上停頓了一瞬。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這生死簿之說,休要再提。此名錄,非為誅而設,我也並非什麼嗜殺之人。”
江的話音落下,陳卓和楊俊臉上的激動與決絕凝固了,隨即化為一絲訕訕的尷尬和茫然。
大人並非嗜殺之輩,這名單也不是閻王的生死簿?
蘇媚兒,捧著那錠十兩官銀,微垂著頭,長長的睫毛掩蓋了眼底翻湧的情緒。
“非為誅而設?不是嗜殺之人?”
大人這是自謙。
城門懸首五十餘級,那倉廩司上下死絕,難道不是大人手筆?
名單在手,人頭落地不過是早晚!
她蘇媚兒執筆書寫的,就是能定人生死的生死簿!
大人越是如此說,越顯其深不可測。
她心頭滾燙,卻不敢反駁,隻是柔聲應道:“是,媚兒謹記。”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監察司的小吏小跑著停在公房門口,抱拳道:“稟巡察使大人!葉家四爺葉湛,遞來了請帖,正在外頭候著。”
說著,他雙手奉上一封燙金請帖,樣式華貴,散發著淡淡的香氣。
江美眉梢微挑。
他伸手接過請帖,展開一看,是九霄樓的雅宴邀約,落款正是葉湛,言辭懇切,言及感謝江為清江除害,略備薄酒,務必賞光雲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