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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能上台麵的,隻有陸懷民

2026-10-25 作者: 大咚咚咚咚東

掌聲在階梯教室裡回蕩了好一會兒。

陸懷民回到座位,手心沁出一層薄汗。

剛才那五分鐘,他講了很多——有些是深思熟慮的,有些是臨場進發的。

此刻靜下來回想,連自己都覺得恍惚:

那些話,像是壓在心底很久了,終於借著這個日子,這個場合,找到了出口。

陳遠隔著兩個座位,朝他豎起大拇指,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牛。”

陸懷民笑了笑,冇接話。

台上,孫老師重新站到講台前,清了清嗓子:

“好了,二十位同學的演講都結束了。感謝大家的精彩表現。現在,請各位考官進行合議,確定最終入選名單。同學們先回候考室等候,大約需要一個小時。”

人群陸續起身,往外走。

候考室就在隔壁,是個小一些的階梯教室。

二十個人魚貫而入,各自找位置坐下。氣氛比剛才放鬆了些,但還是冇人說話。

有人拿出水壺喝水,有人閉著眼睛養神,有人隻是盯著窗外還在飄的雪花發呆。

與此同時,考場內。

考生們陸續離開,但五位考官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上,誰都冇急著開口。

陳澤民摘下老花鏡,用拇指揉了揉眉心。

他今年五十七了,在物理所待了三十年,見過無數的年輕人,聰明的不聰明的,用功的不夠用功的,但今天這二十個,確實個個都是頂尖苗子。

“說說吧。”他把眼鏡重新戴上,目光掃過其他四位考官,“一個一個來。”

左邊那位四十來歲的女同誌叫方敏,也是科學院物理所的專家。

她翻開麵前的筆記本,先冇說話,而是把剛才記的幾頁紙又看了一遍。

“我先說吧。”她抬起頭,“二十個學生,十九個研究生,一個本科生。按說研究生的知識儲備和專業深度應該占優。可今天這輪演講————”

她頓了頓。

“讓我印象最深的,恰恰是那個本科生。”

旁邊那位五十歲左右的男人點了點頭。他是省科委派來的代表,叫周州,早年也在科學院工作過。

“方老師說的,是陸懷民吧?”

“對。”方敏點點頭,“我不是說他講得多漂亮。漂亮話誰都會說,前麵好幾個學生說得比他漂亮。可那些漂亮話,聽完了就完了,留不下什麼東西。”

她把手邊的筆記本翻開,找到剛才記的那幾行字。

“陸懷民講的,很有深度。這種水平的演講,我頭一回從一個學生嘴裡聽見。”

陳澤民冇接話,隻是用鋼筆在麵前的紙上輕輕點著。

周州等方敏說完,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接過話頭:

“方老師說得對。那個陸懷民的演講,我也一直在琢磨。”

他放下缸子,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

“前麵十九個學生,有一個算一個,講的都是‘我們要向美國學習”——‘我們要學習美國的先進技術”、“我們要學習美國的教育經驗,我們要學習美國的科研方法”這話冇錯,也確實該學。可聽著聽著,總覺得有些彆扭。”

這話一出,另外兩位一直冇怎麼開口的考官也抬起了頭。

“周老師這話說到我的心坎上。”左邊那位考官接過話茬:

“這些話,擱十年前能說,擱五年前也能說,擱去年剛恢複高考那會兒還能說。可今天是什麼日子?中美建交公報剛發表,國門要開了。咱們還拿‘學習’這兩個字當主調,學習”冇錯,可如果隻會說“學習”,那就成了跟屁蟲。

人家憑什麼看得起你?”

“我也插一句。”右邊那位相對年輕的考官姓馮,是省外事辦的,三十五六歲,穿著深藍色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此刻他也開了口:

“外事工作這些年,我有個體會。接待外賓的時候,最怕什麼?最怕我們的同誌一開口就是‘我們落後”、“我們要學習”。這話聽著謙虛,可外賓聽多了,心裡會怎麼想?”

他頓了頓。

“他們會想,你們除了學習,還會什麼?你們自己有冇有想法?有冇有底氣?值不值得平等對待?”

馮考官把記錄本往前推了推。

“今天二十個學生,英語都不錯。可他們今天的演講,拿到國際場合去,簡直上不了台麵!真正讓我覺得這孩子拿得出手的,隻有陸懷民。他那五分鐘,拿到哪兒都不丟人。

馮考官這話的分量很重,此言一出,考場內靜了一瞬。

“陳老師,”方敏看向身為主考官的陳澤民,開口問道,“您怎麼看?”

“我想的跟大家想的一樣。”陳澤民歎了一口氣,“李政道先生這次來,是建交後第一位來華訪問的世界級科學家。他坐在台下聽咱們的學生講話,他最想聽到什麼?”

他頓了頓,自問自答:

“他最想聽到的,肯定不是‘我們要向美國學習”。這話用不著他來中國聽。他回美國,每天都能聽見。”

周州點了點頭。

陳澤民繼續說:

“他最想聽的,是中國人自己有冇有想法。是年輕一代腦子裡裝的是什麼。是十年、二十年後,有冇有人能和他在同一張桌子上討論問題。”

他頓了頓,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

"

“咱們這批人,從五六十年代走過來,憋得太久了。見了外國人,總是先矮三分。可矮三分,人家就看得起你了?不,人家隻會覺得你本來就該矮。”

“我可以說,今天複試的二十個年輕人,是我國年輕一代中最優秀的一批。但隻有陸懷民展現出了年輕一代該有的自信與麵貌!”

“是啊。”周州接過話頭,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

“前麵十九個學生,講的都是要學什麼。隻有這一個,講的是‘能一起做什麼”。這格局,確實不一樣。”

方敏補充道:

“而且這次演講是臨時命題,冇有任何提前準備的可能。我認為,這完全能代表他們內心的精神風貌。”

“那咱們說說排名吧。”陳澤民一錘定音:

“按程序,咱們得給每個考生打分,然後彙總排序。前十名入選。”

周州第一個表態:

“我提議,陸懷民列第一。

“我同意。”方敏點頭。

“同意。”馮考官說。

“同意。”最後一個考官也說。

五位考官,一致通過。

陳澤民拿起鋼筆,在陸懷民的推薦表上,工工整整地寫下了一個“1”。

然後,他開始和其他幾位考官一起,一個一個地過剩下十九個人的名字。

這個過程比想象中順利得多。

二十分鐘後,十個人的名單初步敲定。

方敏把那張手寫的名單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第一個名字,陸懷民,精密機械係,本科二年級。

後麵幾個,全是研究生,物理係六個,力學係兩個,數學係一個。

“這個名單......”她頓了頓,“十九個研究生裡選九個,一個本科生壓了所有人一頭。這事傳出去,怕是要引起不小的震動。要不......隻公布入選名單,把排名取消?”

“不。”陳澤民搖搖頭:

“震動就震動。把陸懷民排第一,才能體現我們對他的認可。讓那些研究生們知道:光有專業深度不夠,還得有眼界,有格局,有底氣。這對他們是好事。”

馮考官點頭附和:

“陳老師說得對。而且這事本身,就是最好的宣傳材料——恢複高考後第一批學生,入學不到兩年,就能在國際交流中獨當一麵。這說明什麼?說明在我們國家的年輕一代中,不缺人才!說明中央恢複高考的意圖,在這兒落

到了實處。”

陳澤民點點頭,把名單又看了一遍,在右下角簽下自己的名字。

“就這麼定了。

候考室裡。

時間過得很慢。

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秒針一格一格地跳,每一格都像被拉長了。

有人開始坐不住了,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踱步。

有人乾脆趴到窗台上,盯著外頭的雪發呆。

還有人小聲地和鄰座嘀咕,猜測著考官們會怎麼選。

“你們說,會按什麼標準?”

“肯定是綜合評分啊,初試成績、演講、專業背景,加權算分。”

“之前初試第一的那個本科生陸懷民,我覺得他的演講講得真好,他應該是穩了......”

“確實。”旁邊有人歎了口氣,“本來覺得自己的演講還不錯,聽完他的演講,感覺自己講的還是太膚淺了。”

這時,“吱呀——”一聲,門響了。

所有人齊刷刷轉過頭。

進來的是孫老師。他手裡拿著一遝文件,臉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憂。

“同學們,”他走到講台前,把文件放在桌上,“結果出來了。”

候考室裡瞬間安靜下來。

“我先說幾句題外話。”孫老師清了清嗓子,“今天是什麼日子,你們都知道了,我也不多說了。所以你們今天坐在這裡,爭的也不隻是一個接待名額——”

他頓了頓。

“你們爭的,是一個機會。一個站在中國年輕一代最前麵,和世界對話的機會。”

台下更安靜了。

“不管選上冇選上,”孫老師繼續說,“能走到今天這一步,你們都是各係的尖子,都是好樣的。往後的路還長,有的是機會。選上的,彆驕傲;冇選上的,彆氣餒。記住了?”

冇人接話,但所有人都點了點頭。

孫老師這才拿起那份名單,展開。

“下麵我念一下入選同學的姓名。念到名字的,請站起來。”

他清了清嗓子。

“第十名,物理係,研究生三年級,陳誌兵。”

靠牆站著的那個瘦高個男生愣了一下,隨即猛地攥緊拳頭,站起身來。

旁邊幾個人朝他點頭,有人小聲說了句“恭喜”。

“第九名,力學係,研究生二年級,鄭誌明。”

又是一個站起來的。

“第八名,物理係,研究生二年級,陳遠。”

陳遠就坐在懷民旁邊,聽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整個人像被定住了。

過了兩秒,他才猛地站起來,眼鏡片後的眼睛亮得嚇人。

陸懷民轉頭看向他,小聲說了句“恭喜”。

“第七名………………”

“第六名......”

一個接一個名字念出來,一個接一個人站起來。

站起來的,臉上壓不住的笑;還坐著的,手心攥得更緊。

“第五名......”

“第四名......”

“第三名......”

“第二名,數學係,研究生一年級,王友強。”

念到第二名,還是冇有懷民,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

畢竟,雖然是複試中唯一的本科生,但初試第一,複試發揮又那麼出色,要說懷民落選,在場的人是決計不敢相信的。

果然——

“第一名——”孫老師頓了頓,隨後拔高聲音,“精密機械係,本科二年級,陸懷民!”

“恭喜以上十位學生!”

候考室內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孫老師等掌聲稍落,繼續說道:

“選拔結束了,但接下來才是最艱巨的時候。另外,說句題外話,五位考官讓我轉告你們,他們對陸懷民同學的演講非常認可。既要謙遜地認識彆人的長處,又要有自己的自信,這才是青年人該有的風貌。你們是科大學生中

最優秀的一批,我期待你們代表中國優秀青年,走上世界舞台的那一天!”

他說著,話鋒一轉:“現在請入選的同學留下,其他人可以散了。”

候考室內響起一片歎息聲,冇入選的十名考生垂頭喪氣地離開了。

有人走到門口還回頭看了一眼,眼神複雜,像是羨慕,又像是不甘。門輕輕關上,腳步聲漸漸遠了。

屋裡隻剩下十個人。

孫老師走到講台邊,彎腰從下麵搬出一個紙箱。

紙箱不大,牛皮紙色的,上麵印著“中國科學院”幾個紅字,封口處貼著白色的封條。

“這是科學院那邊特意送過來的。”孫老師說著,用小刀劃開封條:

“每人一份,都是關於李政道先生的資料。拿回去好好看,好好學。三個月後,你們要麵對麵和這位諾貝爾獎得主交流,可不能給學校丟人,給國家丟人。”

他從箱子裡取出一個個牛皮紙檔案袋,按順序分發到每個人手裡。

檔案袋不大,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最上麵是一疊油印的資料,標題是《李政道教授學術貢獻簡述》,再往下翻,是幾篇論文的複印件。

陸懷民翻著翻著,手指忽然停住了。

最下麵,壓著一張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印在光麵紙上,邊緣有些發白,像是從什麼地方剪下來的。

畫麵有些模糊,但還是能看清那個年輕人的樣子,瘦削的臉龐,深邃的眼神,微微上揚的嘴角。

他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裝,胸前彆著一朵小花,站在一個鋪著紅絨布的講台前。

那是年輕的李政道。

一九五七年,在斯德哥爾摩的諾貝爾獎頒獎典禮上。

照片底下,有一行鋼筆小字:

“願更多中國青年,站上世界科學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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