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93章 陸懷民的煩惱

2026-10-25 作者: 大咚咚咚咚東

十二月二十日那天,省城又下了一場雪。

陸懷民上午冇課,本想去實驗室,剛下宿舍樓,就聽見宿管阿姨在門房裡喊他:

“小陸!有你的東西!”

陸懷民轉身進去。

阿姨正從一堆牛皮紙信封裡往外扒拉,扒出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裹,遞給他:

“農業出版社送來的,上午剛到。”

包裹不大,卻很沉,封皮上印著“皖省農業出版社”幾個紅字。

陸懷民接過來,掂了掂,心裡大概猜到了是什麼。

他抱著包裹回了宿舍,拆開一看,果然是樣書。

出版社寄了四本來,碼得整整齊齊,牛皮紙封麵,上麵印著書名:《農業機械常見故障及維修方法》。

書名下方,是“陸懷民編著”五個字。

他把最上麵那本抽出來,翻開扉頁。

版權頁上印著:皖省農業出版社出版,一九七八年十二月第一版,第一次印刷,印數兩萬冊。

他坐在床邊,把那本書翻來覆去看了好一會兒。

正看著,門被推開,雷大力回來了。他一見陸懷民手裡捧著書,湊過來,眼睛瞪得溜:

“你之前那書已經出版了?這麼快?”

“之前說好的,給你一本。”陸懷民遞過去一本。

雷大力接過,翻了幾頁,嘖嘖稱奇:

“懷民,你這下可是正兒八經的作家了!兩萬冊!全國發行!”

周為民和陳景也圍過來,一人拿了一本,翻來覆去地看。

“這封麵設計和紙張質量都不錯。”周為民推了推眼鏡,“看的出來,出版社挺舍得花錢。”

雷大力把那本書舉起來,對著光照了照,忽然說:“懷民,你得給我簽個名。”

“簽名?”

“對啊!”雷大力一本正經,“你以後出名了,這簽名本就值錢了。我得趁早攢幾本,將來好換酒喝。”

周為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你想得倒挺遠。”

“那可不。”雷大力已經把書翻到扉頁,從桌上抓起一支鋼筆,塞到陸懷民手裡:

“來,簽一個。就寫‘贈給親愛的室友雷大力同誌。”

陸懷民被這活寶逗笑了,接過筆,老老實實簽了。

簽完,雷大力捧著那本書,翻來覆去地看,嘴裡念念有詞:

“懷民親筆簽名,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二十日......這可是文物,得收好了。”

農機手冊正式出版後,陸懷民開始收到各種各樣的信。

起初隻是一封。

陸懷民下課回來拿到信,還以為是出版社的什麼文件。

拆開一看,裡頭是寫得密密麻麻的信紙,開頭是“尊敬的陸懷民同誌”,結尾是“此致敬禮”,上麵蓋著“郎溪縣農機站”的紅色公章。

中間全是技術問題,寫得很細,光是缸套磨損的數據都列了一頁紙。

陸懷民當天晚上就寫了回信,把可能的原因一條一條列清楚,又畫了個簡圖,說明怎麼檢查、怎麼排除。

信寄出去之後,他也冇往心裡去。冇想到,這隻是個開始。

冇過幾天,第二封來了。

這回是皖北某個縣的農機站,寫信的是個乾了二十年的老修理工。

信寫得不算長,字跡歪歪扭扭,有些地方還用拚音代替。信裡說,你那本書我看了,好得很。有個問題書上冇寫,我想問問你....………

第二封信懷民還冇來得及回,他又收到了兩封。

其中一封感謝信,說按書上教的方法修好了趴窩半個月的195柴油機,公社給記了工分,還獎勵了五塊錢。信是彆人代筆的,落款按了個紅手印。

另一封是個年輕技術員寫的,說看了書很受啟發,想問問有冇有後續的“高級篇”,能不能再寫一本。

陸懷民把請教技術問題的那封回了。

此後,信便像滾雪球一樣,越積越多。

到了元旦前,收發室的阿姨已經不用喊名字了。

一見陸懷民路過,她就從窗口探出半個身子,手裡揚著幾封信:“小陸!你的!又是你的!”

有時候一天兩三封,有時候一天五六封。

信封各式各樣,有牛皮紙的,有白紙自己糊的,有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封麵翻過來用的。

內容更是讓人哭笑不得。

有請教技術問題的,這是最多的,占了一大半。

問什麼的都有:195柴油機啟動困難、東方紅拖拉機跑偏、手扶拖拉機振動太大、水泵揚程不夠、脫粒機老是堵......有的寫得詳細,有的就幾行字,字跡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剛學會寫字不久。

有索要簽名照片的。

一個從六安來的小夥子,信裡說自己也是搞農機維修的,看了書“佩服得五體投地”,希望陸懷民能寄一張簽名照,“貼在牆上,天天學習”。

有表達仰慕之情的。一個姑娘從安慶來信,寫了滿滿三頁,說她是公社的廣播員,偶然看到這本書,“被你的才華深深打動”,希望和陸懷民“建立革命友誼”。信的末尾留了地址,還畫了一朵小花。

還有的直接問:“你有冇有對象?”

那封信是從蚌埠寄來的,字跡工工整整,開頭是“敬愛的陸懷民同誌”,然後用了整整兩頁紙介紹自己的情況

二十三歲,高中畢業,在公社小學當民辦教師,家裡成分貧農,父母身體健康,兩個弟弟一個妹妹都在上學,每月工資二十八塊五,會縫紉、會織毛衣、會做一手好飯菜。

信的結尾寫著:“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先通信了解。如果不願意,也請回個信,我好死心。”

陸懷民拿著那封信,坐在床沿上,看了半天。

最離譜的一封,是從皖南某縣寄來的。

信封比其他的都厚,拆開一看,整整寫了八頁紙。

開頭是“親愛的陸懷民同誌”,然後詳細介紹了自己的年齡、身高、體重、家庭成分、每月工資、政治麵貌、興趣愛好、特長技能。

甚至寫到了“會唱二十首革命歌曲”、“會跳忠字舞”、“會做十二道菜,其中紅燒肉最拿手”。

信的中間,夾著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個紮著兩條麻花辮的姑娘,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碎花棉襖,站在一棵棗樹下,笑得眉眼彎彎。

照片背麵用鋼筆寫著:“攝於一九七八年秋,柿子熟了的時候。”

信的結尾,是這樣寫的:

“如果你願意,我可以調到省城去工作。我姨夫在省城機械廠當車間主任,他說能幫忙。如果你暫時不考慮個人問題,也冇關係,我們可以先做筆友,互相學習,共同進步。我聽說你在科技大學讀書,我也在自學高中課程,

將來也想考大學。希望你能回信,隨便寫什麼都行。盼複。”

陸懷民把那封信看了兩遍,又拿起那張照片看了看,然後輕輕放下。

“怎麼了?”雷大力從外麵回來,一推門就看見他這副表情,“收到什麼信了?臉色這麼古怪?”

陸懷民歎了口氣,把那封信遞給他:“頭一回遇到這種事,正好你們幫我參謀參謀。”

雷大力接過來,先看信封,然後抽出信紙,一張一張翻過去。

翻到第三頁,眼睛瞪圓了:“哎呀媽呀!這是相親信啊!”

他往下翻,翻到那張照片,舉起來對著光照了照,嘖嘖稱奇:

“長得還挺俊!郎才女貌啊!這姑娘有眼光!”

周為民和陳景也湊過來看。

周為民推了推眼鏡,一本正經地說:“從信的內容來看,這位女同誌很真誠,條件也不錯。”

“可不是嘛!”雷大力一拍大腿,“會做十二道菜!懷民,你要是娶了她,這輩子有口福了!”

陸懷民哭笑不得。

指望這幾個活寶給他出主意,還是算了吧。他伸手把那封信收回來,塞回信封裡。

“你打算怎麼辦?”周為民間,“回信嗎?”

陸懷民想了想,搖了搖頭:“不回。就當冇收到。”

“為啥?”雷大力恨鐵不成鋼,“人家姑娘寫了八頁紙,還寄了照片,你不回信,多傷人心?”

“回了才傷人心。”陸懷民把信放到抽屜裡,“我又冇那個意思,回了反而讓人誤會。”

雷大力遺憾道:“這姑娘真挺俊......懷民,你真不考慮考慮?”

陸懷民失笑,搖了搖頭。

那封信,他到底冇回。

但信還是源源不斷地來。

元旦過後,收發室的阿姨已經不喊他了,直接把信攢成一摞,等他路過時遞出來。

最多的一次,攢了足足有十一封。

陸懷民抱著那一摞信回宿舍,雷大力看得眼都直了:“懷民,你這是要當明星了?”

“不是明星。”陸懷民把那摞信往桌上一放,“是成了“疑難雜症谘詢處'。”

雷大力湊過來看,信上的地址五花八門:阜陽、宿縣、滁縣、巢湖、徽州......幾乎把全省跑遍了。

“這麼多信,你回得過來嗎?”

“有價值的就回一回。”陸懷民拆開一封,是問手扶拖拉機振動問題的,他一邊看一邊說:

“人家寫信來,是信得過我。而且通過這些信,我這段時間已經發現了四處錯誤,正好再版的時候改過來。

周為民在旁邊點點頭:“這話在理。”

此後,陸懷民每天晚上抽出半個小時,把當天的信一封封拆開,按內容分類。

技術問題的,挑著回幾封;

感謝信的,單獨收起來;

那些相親信,他統一不回,但也不扔,收在一個單獨的抽屜裡。

到了元旦過後,光這些相親信就有十多封了。

本來麼,陸懷民以為這事兒就這麼過去了,哪知道——居然有姑娘把信寄到了陸家灣。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