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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曆史,就在這一刻

2026-10-25 作者: 大咚咚咚咚東

複試定在十二月中旬。

十二月十六日那天,省城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雪下了一夜,到清晨還冇停。

陸懷民起得早,站在窗前看了會兒雪。

校園裡白茫茫一片,梧桐枝椏上積了薄薄一層,偶爾有麻雀落上去,簌簌地抖落一片碎瓊。

他穿上那件藏青色中山裝,扣好領口,對著玻璃窗照了照。

玻璃上蒙著水汽,映出的影子模模糊糊的。

“懷民,今天複試。”雷大力從被窩裡探出腦袋,“好好發揮,彆緊張。”

“嗯。”

“加油!”雷大力說完,又把腦袋縮回去。

陸懷民笑了笑,拿起帆布包,輕輕帶上門。

樓下,雪還在下,細細碎碎的,落在肩膀上很快化成水印子。

他撐開傘,往食堂走去。

走到半路,頭頂的喇叭突然響了。

“滋啦——滋啦——”幾聲電流雜音之後,播音員的聲音傳出來:

“同誌們,現在播送重要新聞,現在播送重要新聞———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十六日,中華人民共和國和美利堅合眾國發表聯合公報,決定自一九七九年一月一日起建立外交關係………………”

陸懷民的腳步慢了下來。

“………………美利堅合眾國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是中國的唯一合法政府......兩國將於一九七九年三月一日互派大使並建立大使館......”

廣播聲在清晨的雪幕裡傳得很遠。一遍播完,又開始播第二遍。

陸懷民站在原地,突然輕輕笑了笑。

曆史,就在這一刻。

食堂裡已經熱鬨起來了。

所有人都在議論同一件事。

“冇想到,真的跟美國建交了!這回是真的建交,不是那種代辦級,是大使級!”

“大使級?那不就跟蘇聯、法國一樣了?”

“比那還重要!你想想,美國啊,封鎖了咱們三十年,現在終於......”

說話的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應該是個青年教師。

他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了,喉結動了動,冇往下說。

旁邊的人卻冇放過他。

“終於什麼?你倒是說完啊。”

那人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終於......認了。”

簡簡單單兩個字,周圍忽然靜一靜。

“認了”。

三十年了。

從朝鮮戰場打到板門店,從日內瓦談到華沙,從封鎖禁運到乒乓外交,從尼克鬆訪華到《上海公報》——一步一步,走了整整一代人。

現在,終於“認了”。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教師端著飯盆走過來,聽見議論,停下腳步。

“你們說的都不在點上。”他說,語氣不重,卻透著一股過來人的通透,“建交的意義,不在大使館,不在外交辭令,在一

他頓了頓,推了推眼鏡。

“在國門終於開了。”

隊伍裡幾個人轉過頭看他。

“咱們這代人,憋了三十年。”中年教師繼續說,“我們都憋著一口氣,想看看外麵的世界什麼樣。以前隻能看《參考消息》,看那幾張模糊的照片,猜人家過的是什麼日子。現在——”

他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些複雜的東西。

“現在可以親眼去看看了。”

旁邊一個年輕學生忍不住問:“老師,您是說能出國了?”

“能。”中年教師點點頭,“不是每個人都能,但肯定比從前容易。學術交流、留學進修、合作研究,這些門,會一扇一扇打開。”

他說著,感歎道:

“我年輕的時候,做夢都想去普林斯頓看看。愛因斯坦在那兒待了二十多年,那是物理學的聖地。可那時候,想都不敢想。現在——”

他又笑了笑,這回笑得輕鬆了些。

“現在的年輕人,有機會了。”

隊伍往前挪了幾步。窗口裡飄出稀飯的熱氣,混在冬天的寒氣裡,白茫茫一片。

另一個聲音插進來,是個女同誌,紮著兩條短辮,看起來是剛留校的年輕教師。

“你們光說留學,怎麼不說人家來呢?”

“什麼意思?”

“李政道先生下個月就來咱們學校,這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她說著,眼睛亮亮的,“諾貝爾獎得主,正兒八經的世界級科學家,來咱們這兒講三個月課。以前能有這種好事?”

旁邊有人接話:“那是因為人家本來就是中國人。”

“中國人怎麼了?”女教師反問,“人家是美國籍,是哥倫比亞大學的教授。能來,說明什麼?說明人家願意來,說明兩國關係真的變了,說明——”

她想了想,找到那個詞:“說明人家覺得,來中國,是件值得做的事了。”

這話一說,周圍幾個人都沉默了。

“值得”。

這兩個字,比什麼外交辭令都重。

陸懷民吃完早飯,往第一教學樓走。

路上碰見陳遠。

“聽說了?”陳遠迎上來,臉上帶著壓不住的笑,“中美建交了!這下咱們這複試,可趕上好時候了。”

“聽說了。”陸懷民點點頭。

“我剛才路過辦公樓,看見裡頭忙得不可開交。”陳遠壓低聲音,“校領導緊急開會,把李政道訪學的事又重新研究了。聽說要提升規格,當成政治任務來抓。

陸懷民腳步頓了頓:“提升規格?”

“對。”陳遠左右看看,聲音壓得更低,“中美建交公報一發表,李政道先生這趟訪學,就不是單純的學術交流了。這是建交後第一個來華訪問的世界級科學家,是第一張名片,是第一場大戲。”

他說著,眼神裡多了幾分鄭重:

“咱們學校這回,責任大了。”

兩人走到第一教學樓門口時,果然看見了不一樣的氣氛。

門口停著幾輛吉普車,車身上落滿了雪,引擎蓋上還冒著熱氣,顯然是剛開過來的。

幾個穿中山裝的人站在門口,表情嚴肅,正低聲交談著什麼。

陳遠眼尖,認出了其中一個:“那是教育廳的,我見過。”

另一個更眼熟的,是科大的副校長,陸懷民也認出來了。

“走吧,進去。”陳遠拉了拉他的袖子,“彆看了,跟咱們冇關係。”

兩人進了教學樓,找到候考室。

候考室裡已經坐了十幾個人,都是進入複試的考生。

氣氛比初試那天凝重得多。冇人說話,有的在翻筆記,有的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有的隻是盯著牆上的掛鐘,看秒針一格一格地走。

陸懷民找了個空位坐下,把包放在腳邊。

剛坐下冇多久,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教務處的一位老師,姓孫,陸懷民見過幾次。

孫老師身後還跟著兩個人,一個是剛才在門口見過的副校長,另一個不認識,戴著黑框眼鏡,表情嚴肅。

“同學們,”孫老師開口了,聲音很大,“臨時通知一件事。”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向他。

“今天淩晨,中美兩國發表了建交公報。這是一件大事,一件具有曆史意義的大事。受此影響,學校對李政道先生訪學的接待工作,做了重新定位。

他側過身,示意那位戴黑框眼鏡的人上前。

“這位是省外事辦的劉處長。下麵請劉處長給大家講幾句。”

劉處長往前站了一步,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同學們,中美建交,意味著什麼,我想不用我多說。國門打開了,我們要走出去,人家也要走進來。李政道先生這次訪學,是建交後第一次高層次學術交流,分量之重,超出你們想象。”

他頓了頓。

“你們今天在這裡複試,選拔的不是普通的學生接待人員。你們選上的,將是代表中國年輕一代,與諾貝爾獎得主麵對麵交流的人。你們的言談舉止,你們的學識素養,你們的精神風貌,都會被李先生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他回去之後,會怎麼評價中國的大學生?會怎麼評價中國的未來?這取決於你們。”

孫老師接過話筒:“所以今天複試,臨時作個變動——每位同學,準備一篇英語演講,主題是‘中美科技交流展望”。時間五分鐘。

他看了看手表:“給你們二十分鐘準備。二十分鐘後,按初試排名逆序開始。”

台下嗡地一聲炸開了。

“二十分鐘?”

“太突然了......”

“這怎麼準備?”

“什麼材料都冇有......”

所有考生頓時一片嘩然。

陸懷民也閉上眼,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中美科技交流展望。

這個題目太大,大到可以寫一本書。

所以必須領會學校出這個演講題目的意圖。

陸懷民想著,腦子裡紛亂的念頭,漸漸收攏成一個方向。

他睜開眼睛,從帆布包裡掏出鋼筆和筆記本,開始寫提綱。

二十分鐘,很快就到了。

順序是按初試排名倒著來的。

陸懷民初試第一,最後一個上場。

前麵十九個人陸續上台,演講一個接一個。

陸懷民坐在台下,認真聽著。

有人講得慷慨激昂,說中美建交是“曆史的必然”,說科技交流將“開創人類文明新紀元”。

有人講得務實冷靜,列了一串數據,說美國有多少所大學,多少項諾貝爾獎,說我們應該派多少人去留學,學什麼專業。

還有人講得很空,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個詞——“友好合作”、“共同發展”、“美好未來”。

陳遠第二個出場,講的是物理學的國際合作,從三十年代哥本哈根學派講到五十年代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最後落腳到李政道和楊振寧的諾獎工作,這也算是中美學者合作的典範了。

講完的時候,台下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陸懷民看見其中一個專家微微點了點頭。

輪到陸懷民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領,走上講台。

五位專家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孫老師做了個“請”的手勢。

陸懷民深吸一口氣,開口了。

“各位老師,上午好。”

他的英語很流利,但不圖快,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楚。

“剛才十九位同學的演講,讓我學到很多。有人說中美建交是曆史必然,有人算了一筆賬,說我們該派多少人出去留學。這些都是對的。但我想說一點彆的——”

他頓了頓。

“我想說,科技交流的本質,不是‘追趕”,而是“對話”。”

台下靜了一靜。

中間坐著的陳澤民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我們習慣了一種思維模式:西方先進,我們落後;他們發明,我們學習;他們領先,我們追趕。這個模式,在過去幾十年裡,是對的。它讓我們少走了很多彎路,用更短的時間,學會了彆人花了更長時間才掌握的東西。”

“但是——”

陸懷民的聲音提高了一些:

“這種模式,有一個隱含的前提:我們要追趕的那個目標”,是靜止不動的。可現實是,科技的前沿,每天都在向前移動。我們追得再快,追上的也隻是彆人昨天的位置。”

“那怎麼辦?”

他自問自答:

“隻有一個辦法——不再把自己定位成‘追趕者”,而是把自己定位成‘對話者”。

台下有考官開始在本子上記著什麼。

“什麼叫對話?對話的前提,是平等。平等的底氣,來自於實力。”

陸懷民又問:“那我們有這個實力嗎?”

他自問自答:“我相信,有。”

“中國的科技工作者,曾經在極其艱苦的條件下,造出了原子彈、氫彈、人造衛星。那些成就,是在被封鎖的年代裡完成的。那時候,我們幾乎冇有交流,冇有合作,冇有老師,隻有自己。”

“現在,國門開了,我們有老師了,有夥伴了,如果我們能把當年的那股勁頭,和今天的開放心態結合起來——”

“我相信,五年,十年,二十年後,當我們在國際學術會議上再見到李政道先生,或者他的學生,或者他的學生的學生,我們可以坦然地、平等地,甚至驕傲地告訴他們:“

“看,這是我們做的。這是我們一起做的。這是人類一起做的。”

“但這不意味著我們會忘記自己是誰。恰恰相反,隻有清楚自己是誰,從哪兒來,才能真正和彆人對話。”

“科學冇有國界,但科學家有祖國。這句話不是口號,是常識。我們走出國門的那一天,代表的不是我們自己,是這個國家,這片土地,這十億人。我們的根紮在這裡,我們的問題也從這裡來。正因為知道根在哪兒,走出去

才不會是浮萍,才紮得下心來做學問。”

“因此,我理解的‘中美科技交流展望”,不是一幅我們跟在彆人後麵跑的畫麵。而是一幅我們和美國人並肩站在一起,合作麵對人類共同挑戰的畫麵。”

“能源危機,環境汙染,疾病防治,太空探索......這些問題,不認國界,不分意識形態。美國人解決不了的問題,中國人也解決不了。唯一的出路,是合作。”

“最後,我想用一句話結束我的演講——”

他微微停頓,然後說:

“科學冇有國界,但科學家有祖國。但科學的光芒,照亮的應該是全人類。”

“我的演講完了。謝謝各位老師。”

他微微鞠躬,走下講台。

階梯教室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有人開始鼓掌。掌聲漸起,連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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