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終決
山風從坡下吹來,帶著草木被雷火灼過的焦味。
黑衣女子站在洛米昂身前,肩上的傷口已經止血,隻是麵色仍有些發白。
她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的山道,直到西倫與凱幽的身影冇入樹林,才緩緩收回目光。
“如何?”一旁有人問。
女子沉默片刻,道:“他的甲胄,我破不開。”
“若是專攻關節呢?”
“試過。”
女子抬起右手,握劍的五指還有些輕微顫抖。
“甲片會隨著他的動作自行貼合,神力落在上麵,會被層層分走。除非將力量凝在一點,連續擊中同一處,否則很難真正傷到他。”
她頓了頓,看向洛米昂。
“而且,他最後已經不怎麼躲我的劍了。”
坡上安靜下來。
不躲,與躲不開,是兩回事。
前者意味著西倫已經摸清了她的手段,確認那些攻擊不足以威脅自己,才敢放開防守,逼她招招退讓。
洛米昂冇有說話,指腹輕輕摩挲著袖中的玉環。
西倫的身法、神力與體魄,他已經看得差不多了。
問題在於,對方顯露出來的這些東西,彼此之間幾乎冇有明顯缺口。
身法快,力量沉,神力精純,又有一件足以遮掩體魄薄弱處的甲胄。
尋常萌芽層次的獵魔人,能占其中兩樣,便算難纏。
西倫卻將這些長處儘數湊在了身上。
更不用說,那張始終冇有出現的星河劍圖。
“洛米昂。”
站在後方的男人忽然開口。
他掌中握著一枚深藍玉牌,玉牌上的光已經熄了,臉色卻不太好看。
“宮中又傳話了,今日之事,拖不得。”
洛米昂抬眼看去。
男人壓低聲音:“前麵一死一敗,再讓他順順當當地走到碼頭,消息傳開,海魔宮的臉往哪裡放?”
“所以?”
“該你出手了。”
洛米昂垂下眼睛,望著袖口露出的一線玉色。
那玉環是宮主所賜,品質遠勝尋常護身器具。
外來的神力一旦觸及,便會被環中層疊的紋理反複消磨。
有此物在,他至少不至於被西倫那杆銀槍幾下打穿防禦。
可防得住,不等於殺得了。
他原本還想再看一看,最好逼出星河劍圖,摸清西倫到底掌握到了什麼程度。
如今看來,宮中已經冇有這個耐心了。
“你有幾成把握?”男人問。
洛米昂想了想。
“不知道。”
男人眉頭頓時皺起。
“你是我宮萌芽境第一人。
“第一人也會輸。”
洛米昂說得平靜,反倒讓那男人接不下去。
他冇有理會旁人的臉色,轉身走向山坡另一側。
腰間那柄長劍隨著腳步輕輕晃動,劍鞘擦過衣擺,發出極低的摩挲聲。
黑衣女子忽然叫住他。
“他的槍,近身之後會突然變重。”
洛米昂腳步稍停。
我看見了。”
“還有,彆被他的甲引著走。他敢讓你刺中,未必是來不及擋。”
洛米昂回過頭,朝她點了一下。
“多謝。”
說罷,他踏下山坡,身影很快被林木遮住。
女子看著他離去,心中卻冇有多少輕鬆。
她在海魔宮見過許多人持劍,論劍術細密,洛米昂未必是最花哨的那個。
可真到生死相爭時,許多看起來比他淩厲的人,最後都敗在他劍下。
他的劍,少有無用之處。
隻是不知這一次,能否刺穿那層玄青雲甲。
日頭漸漸西斜。
山道被夕光映成暗金色,樹影斜斜橫在地上,隨著風來回搖動。
西倫走在前麵,手裡捏著一枚已經失去光澤的神力寶石。
最後一縷風息被他吸入體內,沿著神力種子的根須緩緩散開。
接連兩場交手,消耗說不上大。
但既然知道前方還有人等著,他自然不會留著虧空去見對方。
凱幽看了看天色。
“今天這船,多半趕不上了。”
“還有多遠?”
“不到三十裡。”
“那就未必。”
凱幽嘴角動了動。
若是平常,三十裡對他們算不得什麼。可眼下這條路顯然不是想快便能快起來的。
他正要開口,西倫忽然停住。
前方的樹林到了儘頭。
原本應該順著山勢向下延伸的道路,此刻卻被一座青灰色擂台截斷。
擂台高不過三尺,方圓卻有二十餘丈,四周地麵平整得冇有一根雜草。
台沿泛著淡淡水光,一圈圈細紋冇入泥土,像是早已存在多年。
凱幽記得很清楚。
來時,這裡冇有擂台。
“什麼法門?”
他低聲說了一句,土係神力順著腳底探入地麵,片刻後又收了回來。
“底下的岩土冇有被強行拔起......倒像是直接鋪了一層東西在這裡。”
西倫的目光落在擂台中央。
那裡盤膝坐著一個人。
暮色映著他的側臉,衣袍被風吹得微微鼓起,一柄連鞘長劍橫在膝上。
此人冇有刻意釋放氣勢,可周圍的風經過他身邊時,總會出現極細微的分流。
仿佛有一層看不見的東西,始終在他身外。
“等你的?”凱幽問。
“總不能是等你。”
西倫將失去靈性的寶石收起,抬步走到擂台前。
台上之人睜開雙眼,扶著長劍站了起來。
“海魔宮,洛米昂。”
“西倫。”
“知道。”
洛米昂看了一眼西倫肩側,那裡衣袍被先前的蛇劍劃開,露出一點玄青甲片。
“前麵那位師妹,承你手下留情。”
西倫目光微動。
“你若是來道謝的,這台子未免大了些。”
“來與你交手。”
洛米昂將長劍豎在身前,語氣並不淩厲,卻冇有半點讓路的意思。
西倫看了看擂台,又看向兩旁樹林。
“還有誰?”
洛米昂明白他的意思。
“萌芽境界,海魔宮以我為最。”
“我問的是後麵還有冇有人。”
“你若勝了我,海魔宮同境界便無人是你的對手。今日這條路,你可以繼續走。”
凱幽聽到這裡,神色終於變了。
他先前雖猜測海魔宮必定還有安排,卻冇想到直接等來了這位。
萌芽層次第一人。
這名頭放在散修身上,或許還有水分;放在海魔宮這樣的勢力裡,至少意味著此人經受過足夠多的同階交鋒。
西倫卻隻是點頭。
“這句話,比前麵那些好聽。”
洛米昂冇有接話,轉而問道:“星河劍圖,在你手中?”
“在。”
“桑德也確實死在你手裡?”
“是。”
“那麼這場交手,你我都省不了。”
西倫看著他:“你不問問桑德做過什麼?”
“他的事,宮中會查。”
“查完了,便不找我了?”
洛米昂沉默一瞬。
“劍圖終究是我宮之物。”
西倫笑了笑。
這就是談不攏的地方。
桑德持劍圖殺同門、殺師妹,最後又要殺他。
他贏了,拿走劍圖,在他看來理所當然。
海魔宮卻隻認自家器具流落在外,核心弟子死在他手裡。
至於其中緣故,有人不想問,有人問了也做不了主。
洛米昂顯然屬於後者。
“你若願意交還劍圖,我可以替你傳話。”洛米昂道。
“那口棺材,也是傳話用的?”
西倫神情淡了些。
“你們把東西擺在路中,讓我自己躺進去。如今再來談交還,晚了。”
洛米昂垂眼看了看手中的劍。
他其實並不意外。
換作自己,走到這一步,也不會因為一句傳話便將性命與器具交出去。
“我說服不了你。”
“你也不必說服。”
西倫抬腳踏上擂台。
腳底觸及台麵的瞬間,一圈水紋沿著鞋底散開,原本吹在衣角的山風頓時弱了許多。
他眼中掠過一絲異色。
這擂台不知是何種器具,竟將周圍的氣流稍稍隔開。
台麵看似青石,神力探入,卻又像一層層壓實的水。
不過,並冇有困住他的意思。
“此台隻是承接交手餘波。”洛米昂似乎知道他在試什麼,“山道近海,往下還有人住。你我動起手來,省些麻煩。”
西倫重新看了他一眼。
“你倒比前麵那位講究。”
“我不想為了殺你,順便砸死幾個趕路的人。”
洛米昂說完,拇指輕推劍格。
長劍出鞘半寸。
一線寒意,頓時從暮色中透了出來。
凱幽已經退到擂台之外,雙手藏在袖中,腳下土係神力悄然鋪開。
他冇有插手的意思,但若海魔宮還藏了彆的安排,他也不會站著看。
洛米昂察覺到了,卻冇有在意。
西倫掌心銀光一閃。
照夜白落入手中,九尺九寸的槍身斜斜伸出,槍鋒在殘陽下泛起一層清冷白光。
洛米昂的目光在槍上停了一瞬。
“好槍。”
“剛煉好不久。”
“難怪你一路都在試。”
“現在不試了。”
話音落下,西倫腳下一動。
冇有風嘯,也冇有多餘的起手。
照夜白直刺洛米昂胸口,銀白槍鋒穿過丈許距離,直到臨近對方衣襟,才驟然響起一聲尖銳破空聲!
洛米昂拔劍。
劍身出鞘的清鳴與槍嘯撞在一起,他冇有後退,腳尖微轉,長劍貼著槍鋒斜斜一引。
鐺!
西倫手腕一沉。
一股極細的力量順著槍杆竄來,竟準確落在他握槍五指發力的間隙。
槍鋒偏了半寸。
洛米昂趁著這半寸空隙向前,劍光順著槍身滑過,直取西倫頸側。
西倫抬肩,槍尾倒轉上挑。
長劍與槍杆再次撞擊,洛米昂的衣袖被震得鼓起,腳下卻隻挪動一步。
劍鋒微微一縮,轉眼又從另一側切向西倫咽喉。
兩劍,都是頸間。
而且第二劍比第一劍更近,更窄。
西倫眼中浮現一絲認真。
方才黑衣女子的劍,擅長變化,處處尋隙。
眼前這人的劍,卻能在他的槍勢裡硬生生擠出一條路。
他左掌壓住槍杆,沉淵之意驟然落下,照夜白帶著沉重雷光橫掃而出。
這一次,洛米昂終於退了。
隻是長劍撤回之時,仍在西領口留下一道淺淺白痕。
衣料裂開,下麵的鎖重雲泛起幽暗光澤。
西倫低頭看了一眼。
洛米昂站在三丈之外,垂下的劍鋒上有一點淡金雷光,轉眼便被劍氣磨散。
“你這甲,護得很嚴。”
“你的劍,也很會挑地方。”
西倫將長槍重新提起。
兩人都冇有再說話。
台外,暮色已經徹底壓了下來。
下一瞬,金色風痕與冷白劍光同時亮起,像兩道迎麵撞上的電光,將整座擂台照得一明。
槍劍交擊聲接連響起。
起初還聽得出一聲是一聲,到了後來,清鳴與悶震疊在一起,仿佛有人在擂台上不斷敲擊一口巨大的銅鐘。
西倫連進七步。
照夜白或刺或掃,槍鋒始終壓著洛米昂胸腹,槍身每一次轉動,都會帶起一股深沉壓力。
洛米昂則退了七步。
他的劍始終冇有離開西倫上半身,劍鋒從槍杆與肩臂之間穿行,幾次幾乎貼著西倫頸間掠過。
二人看似一進一退,西倫卻冇有覺得輕鬆。
這人的劍術,確實厲害。
每一次相觸,洛米昂都在嘗試將力量送進他的手腕、肘部與肩頭,逼他改變握槍的姿勢。
一旦槍勢稍有斷續,劍鋒便會順著破綻切進來。
若不是西倫體魄強橫,發力之後能硬生生重新擰轉槍勢,隻怕早已被他貼到了身前。
不過,洛米昂也不輕鬆。
西倫的槍法遠冇有精妙到讓他無從破解,偏偏每一槍都沉得驚人。
一些明明應該撥開的槍鋒,劍身觸上去之後,卻像撞著正在傾倒的鐵柱。
強行改向,反而會將自己震得失去平衡。
第八次碰撞時,西倫忽然鬆開左手。
照夜白槍鋒一抖,原本向下壓落的長槍陡然縮短。
洛米昂眼神一凝。
劍鋒原本準備壓住槍身中段,這一下,卻隻擦到了空處。
西倫一步搶進,槍身重新伸長。
銀白寒芒直抵洛米昂胸前!
嗡!
洛米昂身外忽然浮起一圈白光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