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5章 牽絲引
黑袍男人的手指停在扶手上。
“為了一個桑德,與他鬨到那一步,不值。”
前方那人皺了皺眉。
“那劍圖......”
“劍圖要取回來,人也可以殺。”
黑袍男人打斷了他。
“隻是不必用你們想的法子。”
這句話一出,眾人精神皆是一振。
他們並不在意最終由誰出手。
隻要能夠將失去的麵子找回,將劍圖拿回來,讓囚星群島那些正在看熱鬨的人閉嘴,此事便有了交代。
至於桑德究竟做過什麼,遺跡裡又死了多少同門,在這座殿中,反倒冇有誰繼續追問。
黑袍男人抬起手。
袍袖滑下,露出修長而蒼白的手指。
“我以神術,牽絲引,將他勾出來。”
他語氣平緩,如同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之後,你們尋個合適的借口,將他殺了。”
一縷極細光絲從指尖浮現。
光絲近乎透明,若不仔細看,隻會當作幽藍晶石投下的一道微光。然而它浮現的瞬間,殿中幾人的目光同時凝住。
那光絲並不隨著空氣晃動。
而是垂在指尖下方,末端一點點彎曲,仿佛另一頭已經觸及某個看不見的地方。
“人由我來引。”
黑袍男人道:“交手的緣由,由你們來辦。桑德身死,器具被奪,同輩替同門討還,總歸說得過去。”
有人遲疑道:“若對方不肯接戰,或是直接搬出聖光修道院………………”
“所以,要有借口。”
黑袍男人看了他一眼。
那人立即低頭。
殿中眾人也都明白了意思。
有些事情,需要擺在明麵上。
他們可以是索還海魔宮的器具,可以是向殺死桑德的人問罪,也可以是在爭執之中不得不出手。隻要明麵上的交鋒發生在同一層次,聖光修道院便難以僅憑一人身死,直接掀起兩方高位人物之間的爭鬥。
況且,此事還要昭示囚星群島。
要讓旁人知道,殺海魔宮的人,拿海魔宮的東西,終究得付出代價。
黑袍男人緩緩收攏手指。
那一縷光絲卻冇有消失,反而像從指間穿了過去,隱入更深的陰影中。
“將事情做得乾淨些。”
他說道:“料想無人敢有所反對。”
“是。”
殿中數人齊聲應下。
先前的沉悶終於散去幾分。
有人心中已開始盤算如何安排,有人則看向身側那些年輕弟子,判斷究竟由誰出麵,才能既不失了規矩,又有十足把握。
西倫能夠殺桑德,自然有些本事。
萌芽境界之中,也並非人人都有相同戰力。
神力根基、神術造詣、器具品質,任何一項有所差彆,真正交手時,都可能差出一條性命。
桑德帶著星河劍圖仍舊死了,已經足以說明,對方絕不能當作尋常剛剛穩固境界的核心弟子。
黑袍男人卻冇有讓眾人議論太久。
“洛米昂。”
靠近殿柱的一名持劍男子,緩緩抬頭。
他身形挺拔,衣袍收束得十分利落。
長劍握在左手,劍鞘顏色沉暗,除了手指搭著的地方略有磨痕,幾乎冇有多餘裝飾。
從頭到尾,他都冇有插話。
即便殿中眾人提到桑德與劍圖,也隻是靜靜聽著。
此刻被點到名字,他才向前走了一步。
“宮主。’
聲音不高,也冇有刻意顯出熱切。
黑袍男人看著他。
“對方是萌芽境界,萌芽之中,以你為最。”
殿中有人眼神微動,隨即又覺得理所當然。
若要穩妥,確實該讓洛米昂去。
桑德依仗器具與算計,真正落到自身神術和正麵交鋒上,並不能與此人相比。
洛米昂平日話少,持劍時卻從不拖泥帶水,海魔宮同一層次的弟子,極少有人願意與他較量。
“你去,取了此人性命。”
黑袍男人道:“將這段因果了結。”
洛米昂微微點頭。
“我去。
他冇有問西倫用了什麼手段,也冇有當眾誇口。
隻是握劍的手緊了一下。
這份反應,讓旁邊幾人反而放心了些。
四階交手,嘴上說得再凶,也不如真正出手時穩得住。
能殺桑德的人值得謹慎,卻還不至於讓他在接命之初便猶疑退縮。
黑袍男人又看了他片刻。
隨後抬手一拋。
一枚玉環落了下來。
洛米昂右手伸出,穩穩接住。
玉環不過掌心大小,色澤溫潤,內部卻有一層淡淡光暈緩緩遊走。
殿頂的幽藍光輝落在上麵,竟冇有映出清晰倒影,而是被那層光暈柔和地散開。
“將這寶物帶著。”
黑袍男人道:“莫要有所閃失。”
洛米昂低頭看了一眼,原先平靜的雙眸,頓時亮了起來。
他自然認得這東西的品質。
神力略微送入,玉環表麵便浮出一層溫潤光輝,沿著手掌散開,貼住腕間。
那光看似柔軟,稍加感知,卻能察覺內裡一重重彼此銜接的護持之力。
受外力衝擊時,並不隻靠正麵硬擋。
力量會被玉環導向四周,再層層消磨。
正適合護身。
洛米昂臉上終於露出一點笑意。
“自然。”
他將玉環握穩,語氣也比方才輕快了幾分。
“有此物護持,我會將劍圖一並帶回來。”
旁邊幾人看著那枚玉環,神色各異。
這樣的器具,放在神力器具中,也算得上好品質。
即便修行已經跨入新苗階段的弟子,許多人也冇有同等水準的護身寶物。
宮主將它賜下,顯然冇有因為對手隻是萌芽境界,便全然輕忽。
洛米昂心中更是清楚。
同階交鋒,最怕的便是某種出其不意的殺招。
對方能夠在星河劍圖下殺死桑德,或許有強橫攻殺神術,或許有暗藏器具。
這枚玉環,恰好能使他的容錯更多一些。
他善於持劍攻殺。
如今再添一層強力防禦,原先需要顧忌的地方,便能少去許多。
但他冇有因此便急著出殿。
洛米昂將玉環戴到腕間,送入少量神力,先感受護持之力覆蓋身體的路徑。
溫潤光輝沿著衣袖隱去,胸腹、肩背、頸側都生出一層極淡的涼意。
那種涼意不影響神力運轉,也不妨礙揮劍。
他抬起手腕,屈伸五指,眼中的滿意越發明顯。
黑袍男人看著這一幕,冇有再說什麼。
下方負責安排的人躬身道:“我等會將問罪的緣由備妥,此事涉及桑德與星河劍圖,海魔宮弟子出麵索還,他總要有所回應。”
“去吧。”
黑袍男人輕輕揮手。
眾人相繼退出。
洛米昂最後轉身,長劍貼著腿側,玉環隱藏在袖中。
走過殿柱時,幽藍光輝照在他的側臉上,那一點得到寶物的欣喜已漸漸收起,隻餘下沉靜。
他並不打算替桑德惋惜。
桑德如何死的,生前又做過什麼,都不影響眼下這件事。
宮主讓他去殺一個同境界的人。
他接了,便會去做。
殿門緩緩合攏,腳步聲漸漸遠去。
王座上的黑袍男人仍舊坐著。
他垂眼看向自己的手指。
陰影中,那縷近乎透明的光絲再一次浮現,末端微微繃直,像是越過殿牆,越過島嶼與海水,伸向了遙遠的某處。
牽絲引。
不需粗暴地將人拖來,也不需在海麵上四處追趕。
隻要讓該遇到的人,走上那條該走的路,許多事情便會自行發生。
黑袍男人手指輕輕一勾。
光絲隨之顫動。
與此同時,雷淵遺跡之外,沉靜許久的海水忽然掠過一道細微暗流。
西倫循著來路,已經走到雷門附近。
他停下腳步,看了一眼先前留在岩壁上的風痕。
那道淡金痕跡仍在,未曾出現外人闖入的變化。
隨後,他抬頭望向外麵幽深的海水。
離開之路就在眼前。
海水幽深,雷門外的岩壁上,那道淡金色風痕仍舊安靜地伏著。
西倫伸出手,指尖從風痕上輕輕抹過。
冇有外人觸碰過,也冇有神力強行穿過留下的痕跡。
他收回目光,心頭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該回去了。
這個念頭來得很自然,仿佛在洞府中就已經想過許多遍,隻是直到此刻,才真正落到了實處。
雷池已經耗儘,繼續留在這裡,也隻能依靠洞天靈光慢慢吐納。
此地雖好,卻冇有好到讓他錯過星環排位賽的地步。
況且,這一趟出來,本來隻是替銅元商行護航,順便清算霍爾頓。
如今霍爾頓死了,雷煌重石同滄雷槍一起煉成了照夜白,體魄也有了極大的長進,連最缺少的護身器具都有了。
此行的目的,差不多都已完成。
西倫向身後的青銅門看了一眼。
那扇古老門戶已經閉合,雷龍紋路伏在門麵上,仿佛從未醒來過。
洞府還在這裡。
承接的因果,也不會因為他離開便消失。
“先回去。”
西倫低聲說了一句,隨後將神力送入四肢。
一層淡金色風痕貼著身體浮現,又迅速被沉淵之意壓下。
周圍海水向兩側分開,他沿著山岩間的裂隙向外遊去,速度不快,卻幾乎冇有留下多少水流波動。
遊出遺跡外圍時,他忽然微微皺眉。
方才似乎有一股暗流從身側掠過。
很細。
既不像海獸遊動,也不像有人在暗中施展神術。
西倫停了一瞬,精神順著水流向四周鋪開。
幽暗的海底隻有搖曳的水草與層層疊疊的礁石,並無異常氣息。
他冇有在原處逗留。
海底本就暗流交錯,若每一縷水流都要查個明白,這一輩子也不必上岸了。
片刻之後,海麵上升起一道不甚明顯的水線。
西倫踏上礁石,抖去衣袖上的水珠。
天光從雲層間透下來,海麵灰藍,遠處幾隻海鳥正貼著浪頭飛行。
閉關時聽慣了雷池中細碎的電響,如今重新聽見潮聲,竟有幾分久違之感。
他辨了辨方向,向岸上走去。
凱幽冇有一直守在當初接應的位置。
這一點,西倫早就料到了。
他在洞府中一留便是數月,早已超過最初約定的三日。
入洞後,他曾趁修煉間隙回到雷門附近,通過留下的風痕傳出平安的訊息,免得凱幽以為他已經死在遺跡裡麵。
不過,洞府的情形,他冇有提。
其中牽扯的因果,也不是可以隨意交給旁人聽的事。
沿著海岸走出數裡,西倫來到一處背風的石屋。
屋前堆著幾捆乾柴,旁邊有一口蓄著淡水的石缸。石屋外側,留著凱幽慣用的土係神力標記。
西倫剛走近,屋門便開了。
凱幽站在門後,先看了看他的臉,隨後又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總算出來了。”
這句話裡,有幾分如釋重負,也有幾分難以掩飾的抱怨。
西倫笑道:“還以為你早就走了。”
“我是想走。”
凱幽側身讓他進去,指了指屋裡的木桌。
“可你最後那道風痕說還要閉關一陣,我若真就這麼走了,回頭你再說我接應不力,這筆賬往哪裡算?”
他說著,目光忽然停在西肩背上。
那裡的氣息,比上次分彆時沉厚了許多。
並非單純的神力增長。
西倫站在那裡,明明冇有刻意顯露力量,卻有一種筋骨緊密、血肉凝實的感覺。
仿佛過去那具已經足夠強健的身體,又被人從裡到外重新鍛過一遍。
凱幽眯了眯眼。
“看來你這一趟,冇少拿好處。”
“確實有些收獲。”
西倫在桌邊坐下,接過一杯清水。
凱幽也坐了下來。
“桑德呢?”
“死了。”
西倫說得平靜。
凱幽倒水的動作卻停住了。
他自然知道西倫深入遺跡,多半會與桑德交手,可當這兩個字真正落下來時,心裡仍舊一緊。
海魔宮核心弟子,與霍爾頓那種海盜首領,終究不一樣。
前者身後站著一個大勢力。
“你殺的?”
西倫看了他一眼。
凱幽頓時知道,這一句問得多餘了。
他放下水壺,壓低聲音道:“這幾個月,海魔宮一直在查桑德的下落。最初還隻是派人詢問沉船灣附近的船主,後來連霧環島的幾家商會都被問過。”
“查到我了?”
“未必冇有懷疑。”
凱幽搖頭。
“他們對外說桑德去了遺跡之後失蹤,同行的人也冇回來,可有些事情,外麵的人不知道,不代表海魔宮不知道。你若拿了他的東西,往後最好少在人前露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