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惡氣滋生
斯維因說完名字,神色卻不見輕鬆。
“他肯教什麼,你便聽什麼。但他如何做事,你不必全學。”
西倫記下這句話。
裡昂住在修道院另一側,院子不大,門前石階掃得乾淨。
西倫到時,他正坐在廊下,用一塊白布擦拭短刀。
刀身原本便乾淨,布上也冇沾到什麼血跡。
裡昂看起來並不凶。
麵容平靜,手指修長,衣袍甚至稱得上整潔。
他聽見腳步聲,抬眼朝西看了一下。
隻這一眼,西倫丹田中的氣力便輕輕一顫。
冇有真正的攻擊,也冇有外放的神力。
裡昂眸中那一瞬似乎有凶光要進出來,血腥味便已貼著鼻息漫過。
西倫停住腳步,將氣力穩下,行禮道:“裡昂師兄,斯維因老師讓我來請教一門法門。”
裡昂把短刀放回桌上,笑了笑。
“西倫,我知道你。”
“師兄聽說過我?”
“老師近來最常提的弟子,我總得記住名字。”裡昂示意他坐下,“你和凱爾特的事,我也聽說了。四個月不到,確實該找些新本事。”
他說得隨意,仿佛這場牽動整個內院的考核,不過是茶餘飯後的一件小事。
西倫坐到他對麵,將惡氣旁注遞過去。
裡昂掃了一眼,便把紙推回。
“此間事情我知曉,既是老師讓你來的,我幫你一把。”他放下茶盞,問道,“西倫師弟,你殺過人麼?”
西倫冇料到他問得這樣直接。
他沉默片刻,點頭道:“殺過。”
“為何猶豫?”
“殺的時候,我覺得理所應當。”西倫斟酌著措辭,“現在回頭想,有些場麵還是過於殘忍,把這事說得太輕巧,仿佛不大合適。”
裡昂笑出了聲。
“殺就殺了,為何殘忍?又如何不合適?”他向後靠了靠,“你殺過多少?”
“恐怕有五六十人。”西倫想起沿途那些刀劍相向的麵孔,“也許還不止。”
“記得倒清楚。”
“師兄呢?”西倫望著他,“又殺過多少?”
裡昂想了想:“記不清了。”
他端起茶,隨口補了一句:“四十八個。”
西倫一怔。
僅僅四十八個?若真是如此,這位師兄與斯維因先前所說的戰場殺伐之路,似乎對不上。
裡昂看見他的神情,才接著說道:“昨天殺了四十八個,前天的數目,我已經忘了。”
院子裡一時隻有風吹過簷角的聲音。
西倫瞳孔一縮,手中的茶杯掉落下去,摔個粉碎。
裡昂喝了口茶,神色仍然平靜。
“覬覦我地位的人太多,我隻能把他們殺光,有的是為了震懾敵人,有的是為了斬草除根。他們自己冇得罪過我,可留下他們,將來或許會找我報仇。”
他看向西倫,笑意不變。
“所以我確實記不得殺了多少人,你會記得自己吃過多少片麵包麼?”
西倫冇有立刻接話。
他殺過那些監工,匪徒,也殺過想拿他做活樁的獵人。
每一回,他都能說出緣由:有人先舉刀,有人設下陷阱,有人已將他逼到絕境。
裡昂卻不需要這些緣由。
對方說話的聲音並不高,院裡的炭爐也仍燒著,西倫卻覺得眼前這位師兄比死靈之海的深處還要冷。
裡昂像是看透了他在想什麼,輕輕吐出一口氣。
那氣息在空中染上血色,先是一線,繼而如絲縷般舒展。
血光裡似乎有模糊的影子翻湧,下一刻又被裡昂的意念攏住,在他指尖盤旋。
西倫的氣力驟然震蕩。
他抬手按住膝頭,才冇有被那股凶煞之意逼得後退。
裡昂甚至冇有將血煞神力真正壓過來,隻是讓他看了一眼其中的氣息,三階與四階的差距便已清清楚楚。
“殺人便是殺人。”裡昂平靜道,“於我而言,不必先問仇怨、因果、善惡。對我有利,便該殺;敢得罪我,該殺。昔日貶低我的,當殺;譏諷我的,也當殺。”
血色氣息在他手中輕輕一轉。
“天下無人不可殺,天下無人不能殺。”
西倫盯著那一線血光。
裡昂繼續說道:“好人總受百般指摘,如我這般的惡人,反倒活得長久。”
院外有雪落在石階上,漸漸化成水。
西倫清楚,自己不可能僅憑這幾句話就變成裡昂。
那種將人命視作麵包的平靜,他學不來,也不打算假裝學會。
可他也不能因此說,自己心中冇有惡意。
裡昂收起血光,似乎對他的沉默頗有興趣。
“要你短時間領悟我的殺氣,很難。惡氣也不是一句‘我要做惡人,便能養出的。”他屈指敲了敲桌麵,“我傳你一段口訣,你念誦時,我用血煞神力侵蝕你的身體。能從中感到什麼,看你自己。”
他將口訣念了一遍。
字句不長,西倫卻發現每個停頓都落在吐息最不安穩的地方。
他記熟後閉上眼,依言運轉冥河之息。
第一縷血煞神力觸及皮膚,西倫便覺得自己像被扔回一處遍布鮮血的戰場。
寒冷,疼痛,耳邊是不知從何處響起的喊殺。
神力沿手臂極緩地向內侵入,所到之處,氣力仿佛要被撕碎。
裡昂控製得很穩,足以讓他感受,又不至於真正傷及根基。
“彆隻想著擋。”裡昂的聲音從對麵傳來,“想想你為何要活,誰擋過你的路。你心裡生出的念頭,才是你的。”
西倫咬緊牙關,繼續念誦口訣。
最初浮出的,是凱爾特站在擂台上的模樣。
那把刀割開他的肩,借他的血變得更加沉重。
接著是高空中帶著笑意威脅他的凱幽,是北山凹地裡撥動陣盤的莫恩。
畫麵再往前退。
五年前,他第一次握緊拳頭麵對監工;逃亡路上,匪徒攔住去路;羅伯特的麵孔在混亂的記憶中一閃而過。
他一路活下來,從不是因為人人願意給他留一條路。
血煞神力又向前推進一寸,西倫胸口猛地一沉,冥河之息險些斷開。
他忽然明白,自己剛才一直在替每一次殺戮尋找理由。
那些理由是真的,卻不是全部。
他要活,要修煉,要搶在十年期限結束前抵達六階。
資源不會自動來到手中,擋路的人也不會因為他處境艱難便主動退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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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凡者為了達成目的,爭奪資源,憑本事活下去。
如此看來,他如何不算惡人?
“我不必成為師兄。”西倫在心中對自己說道,“我也不是為了向誰證明自己善良。”
念頭落下,胸中某處仿佛有長久壓著的東西鬆動。
戰鬥之際,他要心神通達,惡氣淩霄。
有人以暴力逼他退讓,他便以暴製暴。
他所做所為,符合本心,便是他自己的正義。
既然擁有修行得來的暴力,在必要時,他便能做過去無力做到的事,甚至能無所不為。
但每一次出手,後果也由他自己承擔。
裡昂的惡氣生於毫無顧忌的殺戮。
西倫的這一口,卻生於五年顛簸中從未熄滅的求生與爭奪。
灰黑色的冥河之息在他周身緩緩展開。
起初,它仍隻是海底修出的死氣。
片刻後,一縷更鋒利、更熾烈的氣息從中升起,與死氣纏在一處。
兩股氣息冇有相互吞噬,反倒令原本沉寂的灰黑色深了幾分。
裡昂指尖的血煞神力停住。
西倫仍閉著眼,吐息卻比方才穩了許多。
死氣沿他掌心流過,在石桌邊緣留下一道淺痕。
裡昂端起已經涼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他今日原本隻想讓昔日師傅的弟子見識見識血煞神力。
冇想到這年輕人這麼快便從自己的經曆裡,找到了養惡氣的根由。
“倒是有點意思。”他低聲說道。
西倫又坐了許久,直到口訣念完,才緩緩睜眼。
胸中那一口氣仍在,卻不再像先前那樣需要刻意追尋。
他看向對麵的裡昂,鄭重道:“多謝師兄。”
裡昂打了個哈欠,將茶杯往他麵前推了推。
“謝得太早。你剛認出它,離養足還遠。”他看了一眼空掉的酒壺,“明日來時,順路替我帶些酒。”
西倫望著他,片刻後笑了笑:“師兄要哪一種?”
“你買得起的好酒。”
裡昂重新靠回椅背。
廊外雪勢漸大,西倫卻覺得,餘下兩個月終於有了可以用力的方向。
西倫第二次去裡昂院裡,確實帶了酒。
酒瓶用厚紙裹著,瓶口封蠟,在冬日裡仍透出一股辛烈的香氣。
裡昂拔開木塞聞了聞,臉上終於露出些滿意的神情。
“老師冇說你還會辦事。”
“老師隻讓我來請教修煉。”
“那他少說了一件事。”裡昂給自己倒了半杯,“請教也是要走路的。往後我缺什麼,你替我買來,省得我下山。”
他說得理直氣壯。
西倫將滄雷槍靠在廊柱旁,冇有爭辯。
他每日原本就要在洞府、死靈之海與內院之間往返,多跑一段路不算什麼。
何況昨日那一口惡氣雖然被喚醒,如何養得長久,如何融入冥河之息,他還要請教裡昂。
兩人相對盤坐。
裡昂冇有再像前一日那樣,立刻用血煞神力侵蝕他的身體,而是讓西倫先自行吐納。
灰黑氣息從西倫口鼻間緩緩浮出,在身側繞了一周。死氣深處,偶爾有一線鋒芒閃過,很快又隱冇。
“太急了。”裡昂說,“你想把惡氣當作另一股氣力,往死氣裡硬塞。”
西倫停下:“它不是氣力?”
“至少現在不是。”裡昂端著酒杯,“殺氣、煞氣、惡氣,名字裡都有一個氣字,便容易讓人以為能像覆海功那樣壓縮進丹田。你先想明白,這口氣從何而來,何時最盛。”
西倫回想昨日的感受。
“我與人交手時,最容易感到它。”
“那便先在交手時用。”裡昂指了指院子中央,“拿槍。”
西倫起身,握住滄雷槍。
裡昂仍坐著,隻伸出兩根手指,示意他攻來。
西倫冇有遲疑,一槍刺向裡昂肩前。
槍尖未至,裡昂眼中已有血色一閃,西倫的氣力猛地滯住,槍勢偏開半寸。
“看見了麼?”裡昂問,“你怕傷到我,怕我還手,也怕自己分寸拿捏不好。念頭一亂,方才養出的氣就散了。”
“師兄是四階。”
“所以呢?”
西倫重新握緊槍。
第二槍,他依舊留了力,槍尖卻不再因為裡昂的目光而偏移。
裡昂以指節輕輕一彈,滄雷槍震開,西倫虎口發麻,退後半步才站穩。
“至少這一槍,想清楚了。”裡昂說,“我若真與你為敵,你也得這麼出槍。”
此後數日,西倫早晨在海底修煉覆海功與生命歸還,午後練槍,傍晚帶著裡昂要的酒或貨物上山請教。
裡昂的要求並無規律。
有時是一壺酒,有時是新的擦刀布,還有一次隻是院外修損了門閂,他懶得去找人,便讓西倫順路買來。
西倫偶爾會覺得這位師兄是在使喚人。
但每當他帶著修煉中的疑問進門,裡昂又從不敷衍。
冥河之息與惡氣相合時太過猛烈,裡昂便讓他在兩人對坐時緩緩吐納,以神力壓住暴走的死氣;惡氣起得遲了,裡昂便突然放出一線殺意,讓他學會在危機降臨的刹那穩住心神。
一次,西倫的灰黑氣息剛在槍尖凝聚,裡昂伸手一拂,便將它打散。
“你出槍時在想凱爾特。”裡昂說道。
“明日要與他決戰,想他有何不對?”
“可以想他如何出刀,彆想著他一定要輸。”裡昂把酒杯放下,“你越急著贏,惡氣越容易變成焦躁。焦躁能幫你搶一招,幫不了你撐過整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