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第三道考核,開始
西倫收槍沉思。
他先前在擂台上用滄雷斷滅逼退過凱爾特,也借一記虛招令對方收刀。
凱爾特不是不可戰勝,卻仍有高他一籌的氣力。
若為了彌補這點差距,反倒讓自己先亂了節奏,便真如裡昂所說,撐不過整場。
他在院中重新擺開架勢。
這一回,灰黑死氣冇有急著覆蓋槍身,隻隨著吐息沉入身側。
西倫踏前一步,槍尖直出,惡氣在出槍的瞬間才融進冥河之息,如一道暗流貼住滄雷槍鋒。
裡昂抬起兩指。
槍勢被他輕易擋下,院中卻有一片落雪在槍風後方碎成細粉。
“這回像樣些。”裡昂說。
西倫垂眼看著槍尖。
冥河之息原本陰冷,最擅長侵蝕與消磨。
那一口惡氣融進去後,死氣仍舊陰冷,卻多了主動逼人的鋒芒。
方才若麵對的是同階對手,對方未必能在格擋時察覺這股變化。
他開始明白卷冊所說的“相輔相成”。
惡氣冇有替他憑空添出氣力,而是讓死氣有了更清晰的去處。
修煉並未因此變得輕鬆。
死靈之海底部的海壓依舊沉重。西倫的海功到了九成後,推進得幾乎看不見;生命歸還也始終停在適應身體的階段。
偶爾他能讓呼吸、肌肉與心跳短暫貼合,一旦維持得久些,臟腑便會發出疼痛的警告。
他於是停下來,服藥,休息,待身體恢複再練。
生命歸還真正施展後的代價,卷冊上寫得分明。
他可以將它當作應急的底牌,卻不打算在正式考核前先讓自己大病一場。
雪一場接著一場。
內院石階被掃淨後,又很快落上一層白。
西倫往返海邊時,常遇見早起的弟子。
他們最初會停下來看他,猜測他是否已踏入極境;後來見他日日如此,也漸漸隻點頭招呼。
兩個月裡,西倫時常與裡昂隨意交談。
他問血煞神力凝成之前,裡昂如何分辨殺意與失控的怒意。
裡昂答,前者能讓他看清麵前的人,後者隻會讓他看見自己。
西倫又問,若惡氣與冥河之息相衝該如何處理。
裡昂讓他先停下吐納,找到心裡真正想做的事;若連自己想要什麼都說不清,繼續催動隻會反噬自身。
裡昂偶爾也問起西倫過去的經曆。
西倫冇有全說,隻講了幾場生死搏殺。
裡昂聽罷,有時嗤笑他太顧慮旁人的想法,有時又點頭,說某一槍殺得還算乾淨。
他們對殺戮的看法仍不相同。
西倫不覺得那會妨礙自己向裡昂學本事。
裡昂也不要求這位師弟變成另一個自己。每當西倫帶著一壺新酒進門,院子裡便照舊擺開兩張椅子,一張給四階的師兄,一張給尚在三階的師弟。
轉眼,正式考核隻剩一日。
這天傍晚,西倫照常買酒回來。
院裡的雪已經化了不少,簷下滴著水。
裡昂坐在原處,看見他進門,抬手接過酒瓶,卻冇有讓他坐。
“該教的都教了。”裡昂擺了擺手,“下去吧,明日便要挑戰凱爾特,今夜好好休息。”
西倫將裝酒的紙袋放穩。
“師兄明日也去?”
“去看看。”裡昂拔出木塞,聞了聞酒香,“老師教過你我,我總要看一看,他這回是不是又找了個倔脾氣的弟子。”
西倫笑了笑,向他行禮。
走出院門時,身後傳來裡昂的聲音:“彆隻盯著他的刀,你既然養出了自己的惡氣,就按自己的心意出槍。”
西倫冇有回頭,隻抬手示意聽見了。
回洞府後,他練了一遍槍。
冇有全力施展滄雷斷滅,也冇有讓冥河之息沾滿槍身。
他隻是從第一式基礎槍法開始,一次次刺、挑、壓、掃、攔,讓身體記住兵器的重量與出槍的距離。
最後一槍停住時,洞外已完全入夜。
西倫收槍,擦淨掌心的薄汗,早早睡下。
第二天醒來,天色仍有些暗。
他洗漱完畢,推開窗,冷空氣帶著融雪的濕意湧入石室。
西倫照慣例盤坐吐納。
沉淵氣力在體內流轉,深厚,安穩。
可當他試著將最後一部分氣力壓入經絡更深處時,那道熟悉的阻力仍在。
九成左右,依舊冇有踏入極境。
西倫睜開眼,輕輕歎了一聲。
兩個月前他便料到這一日會如此。
資源用了不少,深海也下了無數次,該做的都做了。
如今氣力仍弱凱爾特一籌,再懊惱也不會令它忽然圓滿。
他抬手握住滄雷槍。
槍術比上次切磋時更加穩固,冥河之息已在大師級上又走出一段,惡氣也有了根。
還有生命歸還,以及右臂中那股他寧願不碰的力量。
後兩者未必需要動用。
西倫推門走出洞府,沿石階向玲瓏塔方向行去。
鬥戰台周圍已聚了不少內院弟子。
有人談起凱爾特如今的極境氣力,猜測他是否距離四階隻差臨門一腳;也有人提起西半年前還在挑戰托元,誰也冇想到他這麼快便站到最後一項考核前。
“凱爾特若贏,核心弟子的事便與西倫無關了。他下一步多半會直接衝四階。”
“西倫若贏呢?”
“那便是修道院第四位核心弟子。
說話的人壓低了聲音,眼睛卻不住往場地入口看。
人群還在增加。
幾名執事已開始維持秩序,鬥戰台旁的坐席上也陸續有長老落座。
西倫在人群外停了片刻,抬頭便看見斯維因。
老師也來了,坐在靠近鬥戰台的位置,臉上看不出喜怒。
隔著不遠,是凱爾特如今的老師,那名西倫曾在擂台下見過的老者。兩人並未交談。
裡昂來得稍晚,手裡冇有帶酒,隻在人群旁挑了處能看清擂台的位置坐下。
見西倫望過來,他懶洋洋地抬了下手。
提諾斯仍未出現。
西倫收回目光,看見安拉與安琪兒站在另一側。
安琪兒先發現了他,揚聲打了個招呼:“西倫,這邊!”
她的聲音引來附近不少人回頭。
西倫走近,向兄妹二人點頭。
安拉打量了一眼他肩背與呼吸,笑道:“休息得不錯,昨日我還聽人說,你會在考核前一夜去鳴雷崖引雷。”
“已經試過很多次了,少這一次不礙事。”西倫說。
“這話聽著比傳言可靠。”
安琪兒在旁輕輕笑了起來。
伊蓮娜也在,她站得稍遠些,神色一如往常冷淡。
待安拉兄妹說完話,她才看向西倫。
“今日是正式考核,”她說,“真到了不得不退的時候,彆勉強。
西倫知道她並非不信自己。
凱爾特上次隻為贏一場切磋,便已借血獄刀法吸他的血;今日關係到核心弟子資格,也關係到他要向斯維因證明的道路,對方不會留多少餘地。
“我知道分寸。”西倫笑了笑,“不過這一次,我必須贏。”
伊蓮娜看了他一會兒,冇有再勸,隻說道:“萬事小心!”
西倫點頭。
遠處,鬥戰台的石柱依次亮起。
先前散亂的談話聲漸漸低了下去,眾人的目光都移向擂台。
西倫提槍向前。
人群自然而然向兩側分開,露出一條通往鬥戰台的青石路。
融雪沿著石縫緩緩流淌,寒風掠過廣場,吹動他黑色練功服的衣擺。
滄雷槍斜指地麵,槍尖偶爾觸及石板,發出一聲極輕的摩擦聲。
冇有雷光,冇有聲勢。
可隨著西倫一步步靠近,廣場上的議論聲仍舊迅速低了下去。
今日這一戰,與兩個月前不同。
上一次隻是百招切磋,斯維因隨時可以出手製止。
今日卻是預備核心弟子的最後一項考核,除非一方認輸,或者徹底失去戰鬥能力,否則不會輕易結束。
贏下這一場,西倫便是聖光修道院第四位核心弟子。
輸了,他此前完成的兩項考核、數月苦修,以及為此付出的無數資源,都將暫時失去意義。
至少在其他人眼中如此。
西倫自己卻很清楚,他走到這裡,從來不隻是為了一個核心弟子的名額。
淨體藥劑、進入高等聚魔之地的資格、四階修煉資源、聖光術,還有參加星環排位賽的機會,每一樣都關係著他此後的道路。
他輸不起。
就在西倫踏上鬥戰台第一層石階時,廣場另一側忽然響起沉重的腳步聲。
咚!
那聲音並不響亮,卻像鐵錘落在人的心口。
原本彙聚在西倫身上的目光,瞬間移向另一端。
一道高大身影從玲瓏塔側麵的長廊中緩步走出。
凱爾特今日冇有披那件慣常穿著的奢華外袍,隻穿著一身暗紅色勁裝。
衣領與袖口都用黑線收緊,腰間懸著一柄黑金長刀。
刀鞘表麵冇有過多裝飾,隻有數道如凝固血痕般的暗紋,從刀柄一直蔓延到鞘尾。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落下,身上的氣勢便強上一分。
待他完全走出長廊,一層肉眼可見的暗紅血光已從體表彌漫開來。
那血光並不熾烈,反而黏稠陰冷,仿佛一片剛從屍山中湧出的血霧。
沿途融化的雪水受到氣息壓迫,競蕩起一圈圈細密漣漪。
離得較近的幾名外院弟子臉色驟然發白,胸口像壓上了一塊巨石,不由自主向後退去。
“這就是三階極境?”
有人低聲開口,聲音乾澀。
“還不隻是極境。”旁邊一名內院弟子盯著凱爾特腰間的刀,“他把血獄心經的氣息徹底收進了體內。現在放出來的,隻是冇能完全壓住的部分。”
“僅僅是餘威便有這種程度……………”
人群中響起壓抑的吸氣聲。
凱爾特對此毫無反應。
他的目光先落在西倫身上,隨即緩緩偏移,看向鬥戰台下方的斯維因。
那一刻,他眼中的平靜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
不甘、憤怒,還有壓在心底多年的執念,儘數從那道縫隙中湧出。
他曾拜在斯維因門下。
也曾日複一日按照斯維因的要求打磨根基,練習最枯燥的動作,忍受力量進展緩慢的折磨。
可他等不了。
他出身銅元商行,擁有旁人幾輩子都接觸不到的資源。
隻要願意,他可以用藥劑、秘境與更強的功法縮短修煉時間,又何必將歲月耗費在所謂的根基上?
因此他離開了。
斯維因說他的道路太急,終有一日會付出代價。
這句話像一根刺,紮在凱爾特心裡許多年。
現在,他已經踏入三階極境,將血獄刀法修至圓滿,甚至看見了四階的門檻。
他要證明,斯維因錯了。
凱爾特踏上鬥戰台,在距離西倫七步的位置停下。
血光隨之鋪開。
鬥戰台四周的銀白石柱尚未完全開啟,幾名負責維持秩序的執事便同時皺起眉頭。
那股混雜著殺意與血腥味的威壓,已經越過台麵,撞向四周人群。
一名灰袍執事抬手按上石柱。
嗡!
淡金色光幕迅速升起,將那片暗紅氣息擋在台內。
眾人頓覺胸口一鬆。
凱爾特卻始終望著斯維因。
“老師。”
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
斯維因眼皮微抬,神情不見變化。
“我已經不是你的老師。”
凱爾特握住刀柄,五指一點點收緊。
“可我一直記得,你當初說過什麼。”
“你說我的心不夠穩,根基不夠牢。你說我依靠藥劑、血池和精神秘術走不遠,早晚會被自己的力量反噬。”
暗紅血光在凱爾特身後翻湧,隱約凝成一片囚籠般的虛影。
“現在,我已經踏入極境。”
“血獄刀法也已圓滿。”
“等今日一戰結束,我便會衝擊四階。”
凱爾特側過臉,目光重新落在西倫身上。
“老師,你看錯人了。”
台下微微一靜。
斯維因冇有動怒,隻是看著昔日弟子,眸中浮出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
“道路對錯,不在你今日能否擊敗誰。”
“是嗎?”
凱爾特嘴角緩緩扯起。
“那便讓你現在的弟子親自告訴我。”
西倫靜靜聽完,臉上並無多少波瀾。
“說完了?”
凱爾特看向他。
“你不想替你的老師說些什麼?”
“不想。”
西倫將滄雷槍提起,槍杆在掌心轉過半圈,槍尖穩穩指向凱爾特。
“說話無用。”
“手底下見真章吧。”
凱爾特臉上的笑意逐漸消失。
下一刻,負責考核的灰袍長老踏上鬥戰台。
他先檢查了四周防護光幕,又分彆看過兩人的兵器,這才沉聲開口:“預備核心弟子第三項考核,挑戰者西倫,被挑戰者凱爾特。”
“雙方可以使用自身修煉所得的一切能力,不得借助超過三階層次的藥劑、遺物與外力。”
“戰鬥期間,一方認輸,另一方必須立即停手。”
“若一方失去意識,或無力繼續戰鬥,由我判斷勝負。”
灰袍長老頓了頓,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
“可有異議?”
“冇有。”西倫說道。
凱爾特緩緩拔出黑金長刀。
刀鋒離鞘的一瞬,一道細長血光從台麵掃過,在堅硬石板上留下一條淺痕。
“開始吧。
灰袍長老身形一閃,退出鬥戰台。
四根石柱同時亮起。
“考核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