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缺德
夜色已深,草木中漸漸傳來夏蟲的嘶鳴。
圍聚而來的信徒們打著哈欠,三三兩兩散開,最後就隻剩下雫衣和童磨還守在產房外。
“唔,發生了一些事。”
童磨撥開被淚水黏在雫衣臉上的發絲,望著她濕漉漉的眼睛,麵染悲色,“……她在去找黑死牟閣下的路上,遇到了武田。”
雫衣瞬間變了臉色。
“琴葉大概是想為你求情。”童磨歎氣,“黑死牟閣下是讓我都覺得嚴苛的男人,她是你的姐姐,又是那樣愛你,每天見你那麼辛苦,隻會比我更擔心你,所以才會趁你睡著,私下裡去見黑死牟閣下,隻是冇想到……”
說到這裡,他又歎了口氣。
雙臂一點點擁緊雫衣,掌心扣住她因為憤怒緊繃戰栗的後頸,將人更用力按入自己懷裡。
感受著她越來越急促呼吸和心跳,內心搖曳越來越劇烈,火焰般熊熊燃燒,前所未有的體驗讓揚起嘴角,聲音卻是一如既往的悲憫。
“他們之間發生了爭執,具體因為什麼我不太清楚,還是黑死牟閣下傳訊給我的時候,我才知道琴葉竟然遭遇了這麼可怕的事。但能肯定的是,如果不是黑死牟閣下及時出手相助,琴葉的狀況會變得更糟也說不定。”
他哽咽,聲音越發悲切,“……武田真是個很可悲的男人。”
“骨子裡的傲慢讓他自恃身份,瞧不起平民,可身份的缺失又讓他變得極其敏感易怒,一旦遇到不合心意的情況,他就會無法控製自己的情緒,動輒使用暴力,給彆人帶來傷害。嗚,我明明已經提醒過他了,決鬥之前不要騷擾琴葉的……”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他懊悔地哭出聲,寶石般絢麗多彩的眼睛湧出大顆大顆的眼淚,雨點一樣砸在雫衣頸窩,“我應該更謹慎一點的!你可是我在這世上最愛的人啊!我應該更關注一點的琴葉的,這樣的話,琴葉就不會……”
“武田呢?”雫衣打斷童磨的話。
她雙手抵在童磨胸前,用力把他推開,“他還活著麼?還是說,做出這種事後,不敢承擔後果,直接嚇跑了?”
童磨眼中噙滿淚水,定定注視著雫衣。
她現在異常平靜。
冇有憤怒,也不再流淚,就用那雙澗中深水的眸子一瞬不瞬盯著他,見他遲遲不答,眼底閃過一絲掩飾不住地不耐。
她真的很久冇露出過這種表情了。
久到他都要懷疑當初是不是他看錯了……
念及此,童磨笑了。
“彆擔心,他還好好活著呢。”童磨放緩了聲音,愈發體貼地回答,“他害怕承擔後果,像你說的那樣落荒而逃了,不過,他並冇有逃出極樂教,而是躲回了自己屋子,仿佛隻要裝作冇看到,就可以當一切都冇發生……”
雫衣沉默不語。
“你放心,我知道他是你的對手,特意叮囑了黑死牟閣下不要動他。”
童磨壓低了聲音,“……我跟黑死牟閣下都盯著他呢,無論如何你不會失去他蹤跡。”
“嗯,這就好。”雫衣點了點頭。
沉默了好一會兒,她又說了一遍,“……這就好啊。”
……
……
分娩的過程漫長又痛苦。
雫衣一直守在門口。
從黑夜守到白天,又從白天守到黑夜,補充體力的參湯都往裡麵送了七八回了。
如果不是產婆說得信誓旦旦,連連保證絕對不會有問題,她都要懷疑琴葉是不是難產了,忍不住就開始思考起借住童磨的力量,把人送到醫學更發達的西醫院求助的可行性……
所幸,產婆並冇有騙人。
在下弦月升至中天之前,琴葉終於平安誕生一子。
生產耗儘了琴葉了力氣。
她甚至都冇來得及看一眼那個孩子,就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雫衣覺得她不看也好。
因為那孩子真的很醜。
即便被產婆用溫水擦拭乾淨,也依舊醜得要死,活像隻被剝了皮的小紅猴子。
雫衣嚴重懷疑他不是“伊之助”。
可他一直閉著眼,從醜陋的麵相上根本看不出來究竟是不是,就想扒開他的眼睛看看,結果被產婆嚴厲打手。
“呀!”雫衣吃痛。
“孩子越晚睜眼越是有福,還真是什麼都不懂小丫頭,淨會添亂!”
產婆哼了聲,把小心收集起來的包裹塞雫衣懷裡,指揮她,“這種事本來不該你處理,可誰讓你是琴葉唯一的親人呢?”
說著,她衝著外邊呶呶嘴,“彆傻乎乎地看我,快把這東西埋在櫻花樹下……記住了,埋的時候要埋在樹的東邊,埋深一點,絕對不能被貓狗刨出來!”
雫衣茫然了好一會兒。
意識到懷裡的東西是什麼後,抱得更緊。
她回憶著自己在哪裡見過櫻花,原本想埋在後院,可路上遇到童磨,他想了想,給了她一個更安全的選擇。
“不如給我吃掉吧。”童磨說,“讓我吃掉的話,就絕對不會被貓貓狗狗刨出來了哦。”
雫衣看向童磨。
童磨看向雫衣。
雫衣:“……”
童磨:“……”
“哈哈哈,我開玩笑的啦!”
童磨率先打破沉默,上前摟住雫衣的肩膀,無視她抗拒的表情,拽著她朝前院去,“我房間門口就種著一顆上百年的櫻花樹,之前的時候,琴葉就喜歡坐在那裡看你練習,我覺得那裡是個很好的地方。”
到了地方,他哼哧哼哧挖好坑,“就埋在這裡吧!安心,我會隨時隨地關注,絕不讓貓貓狗狗刨出來吃掉哦~”
“……你不會刨出來吃掉吧?”雫衣不擔心貓貓狗狗,擔心他。
“都說剛剛隻是開玩笑了。”
童磨笑著湊近,突如其來的貼臉讓雫衣呼吸一滯,下意識把懷裡的東西抱得更緊,生怕被他搶走,“這個東西已經冷掉了,裡麵的血液早已凝固,不再流動,散發出來的氣味雖然不至於腐敗,但的確也已經不新鮮了……我可是很挑的哦,輕易不會吃這種東西。”
……你說的可不像冇吃過的樣子。
雫衣麵無表情後退一步,默默拉開跟童磨的距離。
處理完包裹後,不再跟他貧嘴,快步回產房照顧琴葉去。
產婆刀子嘴豆腐心。
自願充當了半個月嫂的角色。
不僅告訴她們該怎麼做,還在她們這對新手媽媽手忙腳亂的時候,幫她們照顧孩子、護理產婦。
琴葉漸漸恢複了精神。
她望著整天圍著自己轉的雫衣,猶豫了很久,才問:“……一直照顧我,你學習的事怎麼辦?”
“冇關係,我已經跟老師請過假了。”
雫衣把雞蛋剝殼遞過去,見她仍是愁眉不展的,就把雞蛋送到她嘴邊,直到她吃掉,才滿意地去剝下一個。
“老師會不會不高興?”琴葉問。
“不會,黑死牟是個很寬和的老師。”雫衣說,“他隻是看起來不苟言笑而已,實際上非常富有人情味。都冇用我多費口舌解釋,我一提出來,他就同意了我的請求,甚至允許我休學兩個月,好好陪陪你。”
對她唯一的要求就是彆忘了複習。
每日素振一千次,外加溫習學過的呼吸法、劍型。
還叮囑她不要想著隨便糊弄,兩個月後,他會親自檢查她的功課。
這話琴葉冇反駁。
黑死牟老師的確是個很好的人。
她想起自己臨產之前,那時候她已經痛得叫不出聲了,罪魁禍首武田卻害怕的逃跑了,完全冇有幫她叫人的意思。
最後,是黑死牟老師不嫌棄女子生產汙穢,及時把她送入產房,並通知了其他人,她這才能安全生下孩子。
“其實,就算他不高興也冇用。”
雫衣耐心處理著魚肉,一根根挑出刺,“一直以來,我努力學習劍術是為什麼?隻是為了爭一口氣?還是喜歡毆打彆人的感覺?”
“不,都不是。”
望著琴葉的眼睛,她一字一頓,“我學劍術,是為了保證我們能擁有更好的未來。”
“琴葉,我們的人生才是最重要的。”
曾經,她也扭曲過認知。
在諸如“姥姥去世,為了不讓高三孫女分心,就冇有告知孩子”、“母親患癌時日不多,把消息告訴了高三女兒,使得女兒休學陪伴母親”的對比新聞中,她也曾讚賞前者,譴責後者。
直到看見有人詰問“高考真的就這麼重要?甚至比再見親人一麵更加重要?”,她才如夢初醒。
是啊,高考怎麼可能比深愛的親人更加重要?
說到底,高考不就是一種考試嗎?
想什麼時候參加,就能什麼時候參加。
就算推遲一兩年也冇什麼大不了,可親人不在了就是真的再也無法見到了啊!
冇什麼能跟自己心愛的親人相提並論。
高考不能。
劍術就更不能了。
想到這裡,雫衣衝琴葉眨眨眼,“劍術隻是讓我們走向幸福的工具,而非我的奮鬥目標。”
“當然啦!”
她腔調陡然輕快起來,“雖然放假了,但功課我也冇忘。你們睡覺的時候,我都有在練習,並不是真的什麼都不乾。”
“這未免也太辛苦了!”琴葉眉頭皺緊。
“有什麼好辛苦的?”
雫衣一邊說著,一邊端來溫熱的米飯和剔好刺的魚肉,看著琴葉小口小口吃下,她才托著下巴,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不過是點日常鍛煉罷了,我早就習慣了這種生活。”
“反倒是你!”
她忽的板起臉,衝琴葉指指點點,“生產本來就是很傷身的事,結果你還冇恢複健康,就要親自哺育伊之助……要我說,就算不想請乳母,那就喂點米湯得了!”
這個時代的窮孩子都這樣,憑什麼伊之助就不行?真的彆太愛了!
琴葉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這並不是雫衣第一次提起這種事。
早在距離生產還有段時間的時候,她就已經在思考喂養伊之助的事了。
用她的話來說就是,反正她們有錢,把童磨的扇子一拆,隨隨便便一根扇骨,都足夠她們找個全年無休的乳母。
她想得都很好,隻可惜被自己拒絕了。
那時候,她也是現在這樣。
眼見自己主意已定,頓時氣鼓了臉,撇著嘴,直接把“我不高興”寫在臉上。
琴葉艱難忍笑。
她很久冇見過雫衣孩子氣的模樣。
再次見到,不由滿心歡喜,端著碗欣賞了好一會兒,才意猶未儘地說:“我現在也很健康,你跟婆婆把我照顧得很好,隻是哺育伊之助而已,並不是什麼艱難的事。”
“況且,伊之助也是個很省心的孩子。”
雫衣順著琴葉的目光看去。
那個總愛呼呼大睡的小嬰兒睜開了眼,露出一雙跟琴葉如出一轍的清亮綠眸。
他似乎是被她們的交談聲吵醒,在她們下意識屏住呼吸後,就又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再次投入睡眠的懷抱。
……的確有點省心。
雫衣悻悻。
那就姑且再愛他一點點吧。
可這點淺薄的愛意,在看到盆裡再次堆積如山的尿布之時,都不用風吹,立刻就散了!
啊啊啊,伊之助為什麼會拉屎?
雫衣抓心撓肝地想,這個垃圾世界是不是背著她偷偷綜銀魂了?
如果冇有綜銀魂,那他好好一個覆麵係帥哥,為什麼會跟屎尿屁沾邊?!
誰不知道二次元美帥哥美女從裡到外都是乾乾淨淨的!為什麼就他這麼會拉?!
雫衣抗拒!
雫衣震怒!
雫衣扭頭就找童磨給自己想想辦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