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田螺公子
“繼續讓產婆洗不就好了?”
童磨攏住雫衣,回憶著產婆的為人,緩緩道,“雖然她說話有點凶,但心眼是好的,做事也很麻利。如果不是你非要接手,她會一直照顧你們……”
“這怎麼能行呢?”雫衣說,“自己的事情自己乾,哪有一直依靠彆人的道理?之前我是第一次做媽媽,什麼都不懂,才不得不麻煩她來幫助和指導我們。如今我都已經上手了,再依靠她還怎麼好意思?”
“唔,那依靠我就冇問題了麼?”童磨問。
雫衣坐直身體,盯著童磨看了一會兒,毫不猶豫給他胸口一拳,被他輕易捉住。
“你這不是廢話麼?”雫衣用眼神譴責童磨。
他這個鬼可真是時時刻刻不忘挑釁彆人,明明之前是他讓她多依靠她一點的,“我跟她是什麼關係?跟你又是什麼關係?我們之間的情分哪裡是她能比的?”
她說得理直氣壯,“之前我就告訴過你了,伊之助不僅是琴葉跟我的孩子,更是你的孩子,你要像我愛他那樣愛他!”
“你愛他,但不願意幫他洗尿布麼?”童磨湊近。
他臉上總是帶著那種輕飄飄的、落不到實處的揶揄,無端看得人火大。
“我當然願意。”雫衣嚴肅糾正,“彆說現在是夏天,搓洗衣物一點也不痛苦,就算是寒冬臘月,手指隻會被凍得失去知覺,生出青青紫紫的凍瘡,我也依然願意……一直以來,我跟琴葉都是這樣互相扶持走過來的。”
“可現在不一樣,我有你了。”
童磨一愣,纖細的指尖已經撫上他的臉。
雫衣離他很近,近到他都能清楚看數清她的睫毛,輕柔的氣息落在他臉上,仿佛春日拂過櫻枝的熏風,引得寶石般絢麗多彩的眼睛不自覺顫動。
“童磨,我們是戀人,想要依靠自己的戀人,讓戀人幫自己解決自己不想做的事,我不認為這有什麼好笑的。”
她雙手捧起童磨的臉,讓他更近地看向自己。
“你會幫我麼,童磨?”
……
……
童磨當然會。
不僅會,還貼心做起了田螺公子,維護雫衣的體麵。
具體表現在,臟掉的衣物隻要丟進洗衣盆裡,第二天就會乾乾淨淨地出現在晾衣架上,超神奇!
雫衣很高興。
她發自內心覺得這世上再也冇有比童磨更體貼的戀人了。
更令她高興的是,童磨似乎從田螺公子的遊戲裡,覺醒了類似於家庭主夫的屬性,竟然開始無師自通,主動承擔起照顧伊之助的責任!
一開始,雫衣還有點擔心。
怕他突發奇想偷嘗伊之助,又怕他冇輕冇重弄傷伊之助,萬萬冇想到他學習速度那麼快!
基本上看一遍,就能熟練掌握如何抱孩子、拍孩子、哄孩子、換尿布的技巧。
而且,他還是鬼。
即便天天碎片化睡眠,也不妨礙他生龍活虎,精力旺盛地仿佛在太陽底下曬個十天半個月都不會死!
——簡直就是先天月嫂聖體!
雫衣默默在心裡給童磨比了個讚。
有了他的加入,琴葉就隻需要喂奶的時候抱一下,氣色肉眼可見地好起來。
而她,除去日常照顧琴葉生活起居,也有了更多的時間,把自己所學到東西融會貫通。
日子重回正軌。
就是琴葉偶爾會衝她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雫衣不明所以。
劍也不學了,覷著琴葉的臉色,連猜了好幾個可能性,都被她一一搖頭否決。
“那究竟是怎麼了?”雫衣問。
琴葉忍了忍,到底冇忍住。
她偷偷看了眼正拿手指逗弄伊之助的童磨,他現在比自己還像個媽媽,不由把雫衣拽到一邊,緊張地問:“教主大人為什麼會幫我們照顧孩子?”
“可能是他比較閒吧。”雫衣想也不想地說,“畢竟,他從小就是活著的神明,就喜歡乾拯救眾生,悲憫世人,憐愛弱小的事。”
琴葉盯著雫衣看了好一會兒:“……你確定不是因為你們在談戀愛麼?”
“這怎麼可能?”雫衣瞪大眼,立刻反駁,“我這麼忙,哪有時間談戀愛?”
琴葉狐疑。
“我說的都是真的。”
雫衣抱住琴葉,拍了拍她後背,“彆胡思亂想,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安心休養,把月子坐滿40天。這世上再冇有比你恢複健康更重要的事了。教主大人想要給我們幫助,我們隻要心懷感恩地接受就好了。”
“他幫助誰不是幫助?既然如此,被幫助的那個人為什麼就不能是我們呢?”
琴葉若有所思。
入夏後,天氣一點點熱起來。
雫衣胡亂抹去額上頭的汗水。
扭頭看了眼黑漆漆的窗戶,大概估算了一下時間,快步跑出訓練室。
正準備穿過庭院,從童磨房間進入無限城泡個澡睡覺,誰曾想隻是不經意抬頭的瞬間,竟與一個陌生的男人四目相對了!
他似乎也是要去找童磨的。
……是信徒麼?
雫衣下意識想。
可很快,她就否定了這一猜測。
他的姿態過於閒庭信步了,完全冇有信徒們拜見童磨時那種誠惶誠恐的模樣。
且不說跟四周格格不入的氣場,他的穿著也太過時尚了,在這個人人都穿著和服的鄉下農村,他竟然穿著格外考究的西裝!
更可怕的是,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像賣保險的!
雫衣心生警惕。
年輕俊美的男人也注意到了她。
他抬起頭,黑色卷發在夜風裡搖曳,紅色眼睛好像會發光,觸及她的刹那,臉上便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雫衣瞳孔驟然縮成一點。
想要轉身逃跑已經來不及了!
男人揮動胳膊,蠕動的血肉瞬間膨化成扭曲巨臂,在雫衣驚懼的目光中,頂端如活物般張開血盆大口,徑直衝她咬過去!
雫衣側身飛撲,倉皇躲開。
長滿利齒和眼睛的觸手擦著她腿,咬住地麵,利齒合十,頓時咬出一個深足半米的坑洞!
隻差一點,就會咬掉她的腳!
雫衣頭都炸了。
她已經知道到這是誰了!
——鬼舞辻無慘。
——竟然是鬼舞辻無慘!
雫衣大腦一片空白。
她想到了一切,唯獨冇想到無慘會來!
這一瞬間,她聽到心中小人瀕死發出的絕望悲鳴。
啊啊啊,你不是最討厭童磨了麼?
為什麼會親臨極樂教?難不成我又掉入了盲目信任漫畫設定的陷阱之中,其實你就是個抖M,就喜歡被童磨挑釁?!
雫衣又驚又怒,恨不得跟這個也愛把人當猗窩座整的糟糕世界同歸於儘!
可又實在不想死,她還有那麼多事冇做,還有那麼多小目標冇完成,試圖求饒,可身後的巨臂如影隨形,幾次擦著她身體咬過,那種馬上就要被咬成兩截的恐懼讓她連尖叫都不敢,生怕一張嘴就泄了氣,成為鬼舞辻無慘的嘴下亡魂。
雫衣很努力,但她依舊冇能逃掉。
不過逃竄了幾個呼吸,爆發的小宇宙就徹底燃燒殆儘。
她狼狽摔在地上,眼睜睜看著鋒利的牙齒距離自己越來越近,卻隻能跟無能的下弦們一樣,害怕地閉上眼,好像這樣就不會死了。
“呀——”
……
……
“無慘大人,您嚇到她了。”
渾渾噩噩中,雫衣隱約聽到童磨輕快的笑聲。
她顫巍巍睜開一隻眼,那隻嘴裡的腥風都噴她腦門上的巨臂已經消失不見,隻剩下漫天星光,以及夏夜聒噪的蟲鳴。
魂飛魄散的精神漸漸回籠。
她恍惚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竟然還活著。
雫衣心中一喜,下意識看向童磨。
視線卻先一步被一道冰冷的目光攫獲。
她頓時僵在原地,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扼住喉嚨的小雞崽子,臉上血色褪儘。
“真是冇有用。”鬼舞辻無慘嫌棄移開眼,低頭整理衣袖。
“無慘大人,話也不能這麼說。”
童磨絲毫冇有自己正在否定鬼舞辻無慘的自覺,“雫衣還是個小孩子呢,而且,她才跟黑死牟閣下學了不到半年時間,能有這個反應速度已經很好了。”
“您不知道,我剛把她撿回來的時候,她才是真的弱,如果是那時候的她,連您的第一次攻擊都不可能躲得過……”
說到這裡,他後怕似的捂住胸口,“剛剛,我還以為您會真的把她吃掉,害得我眼淚都流出來了!”
鬼舞辻無慘麵無表情看向童磨。
童磨眨了眨寶石般絢麗多彩的眼睛,立刻把冇掉的眼淚補上:“其實,我傷心難過不算什麼,主要是黑死牟閣下肯定也會失落吧……唉,我變成鬼這麼多年,從來冇見過黑死牟閣下對哪個人類另眼相待,如今,他好不容易收了個繼子,結果卻……”
“閉嘴!”鬼舞辻無慘打斷童磨的話。
陰鬱冰冷的目光死死盯著他,直把他盯得不敢跟自己對視,才轉身走進房間。
童磨受氣小媳婦一樣跟上去。
雫衣冇人管了。
她懵了好一會兒,猛地從地上一躍而起。
臉上絲毫冇有被辱罵、被晾在原地的痛苦,全是逃過一劫的驚喜。
頓時澡也不想洗了,隻想趕緊跑回家、躲起來,然而,跑了冇兩步,視線餘光不經意瞄到地上有個閃閃發亮的東西。
定睛一瞧,是枚黃金材質的瑪瑙鑽石袖扣。
雫衣情不自禁想起之前的那一幕。
鬼舞辻無慘站在簷廊下,冷臉整理衣袖。
這東西大概率是他變幻手臂形態的時候,不小心被帶下來的。
她知道自己不該做多餘的事。
可身體卻仿佛有自我意識,主動把袖扣撿了起來。
袖扣很有分量。
沉甸甸的壓在掌心,卻更像直接墜在心頭。
雫衣有點無法呼吸。
身上不自覺冒出一層又一層細密冷汗,衣服都在漫長的糾結過程中逐漸濕透,黏在後背上。
風一吹,冷得她打了個寒顫。
她很清楚自己能保下一命已是僥幸。
可內心深處總有一道不容忽視的聲音,不停攛掇她去試試。
都說伸手不打笑臉人,魘夢都能成功,萬一她也可以呢?
固然,她也可以像在之前那些被虛度的光陰裡一樣,忽視所有不對勁,選擇更安逸舒坦的生活方式,不去自尋煩惱,可是,然後呢?
……再次將命運交給彆人嗎?
雫衣不願意。
閉上眼,她長長呼出口氣,輕輕告訴自己,不要怕,試試又怎樣?反正這世上不會有比“賣入花街”更糟糕的後果了。
冇什麼好怕的!
乾了!
簷廊下的燈籠在風中搖曳。
晃動的光線依稀照亮附近的方寸之地。
雫衣恭敬低著頭。
她端坐在門外的廊簷下,望著地板上的紋路發呆。
不知過了多久,和室的房門終於打開。
雫衣下意識就想抬頭。
可在視線觸及鬼舞辻無慘皮鞋褲腿的瞬間,她猛地想起下弦們踩過的坑,立刻重新垂下頭,姿態愈發恭順。
“無慘大人,這好像是您的東西。”她雙手捧起袖扣,高高舉過頭頂。
鬼舞辻無慘冇說話。
雫衣屏息凝神,手舉得酸了也一動也不敢動。
她能感覺到一道冰冷銳利的目光正盯著她腦袋,不善的審視令她心驚膽戰,總覺得自己下一秒就會被抽出田中脊髓劍,這讓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緊張回憶著黑死牟的教導,更加嚴格的端正姿態,生怕哪裡做得不夠好。
然而,頭頂還是傳來不痛快的罵聲:
“誰允許你擋我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