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 江南水深
“我問你們,是誰給你們的膽子攔京察船隊的!”
“這江南還有王法嗎?還認朝廷嗎!”
鎮江府衙內,王通坐在主位,而王兆祥與王豹坐在左右,其餘京察官員紛紛坐在堂內兩側。
在他們的包圍下,鎮江府的官員們正站在中間,低著頭被王通訓斥。
不止是文官,就連鎮江府留駐的把總錢大栓也被人喊來,同堂被訓。
瞧著他們這副樣子,王通直接看向把總錢大栓道:“鎮江的兵馬呢!”
“回稟令公,南邊的長蕩湖出現水匪,何千總帶兵前去圍剿,城內隻有不到二百將士。”
“故此末將才會聽信丹徒知縣之言,守府城而不守碼頭。”
錢大栓也是感覺委屈,他壓根冇有收到任何消息就被喊來挨訓。
要是讓他知道今日京察隊伍會經過鎮江,而且領頭的還是自己的老大人,那他肯定不會錯過。
“他帶兵出城幾日了?”王通聞言,頓時覺得這其中有貓膩。
見他詢問,錢大栓也連忙回答道:“五日前水匪作亂,湖溪求援,何千總接到消息後就立馬帶兵前去圍剿了。
見他這麼說,王通看向王兆祥,而王兆祥也點頭並小聲道:“長蕩湖與滆湖中確實有水匪。”
“漲水時他們便劫掠,水退後他們就退入太湖,近來江南兵馬一直在圍剿。”
王兆祥不解釋還好,解釋後王通更是拍案道:“幾個水匪,數萬大軍三年時間還未平定,你們平日裡練到狗肚子去了?”
錢大栓被罵得隻能低下頭,而王通眼見他不反駁,隻能先把苗頭對準旁邊穿著緋袍的鎮江知府。
“李行中!”
“下官在。”聽到王通喚自己,鎮江知府李行中連忙行禮作揖。
“丹徒知縣對碼頭動手的事情,你是否知曉?”
“下官知道,但當時知縣說的是京察隊伍不日便要經過鎮江,而碼頭的不少磚石鬆動,所以向府衙要了三天時間修葺。”
李行中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苦色都快化成苦水滴下來了。
“若是下官知道京察隊伍今日抵達,下官說什麼也不敢讓他對碼頭動手,更彆提阻攔京察船隻了。”
他苦著臉解釋,而王豹則是將目光投向王兆祥,似乎詢問這李行中底細如何。
王兆祥見狀,旋即開口對王通說道:“令公,此事蹊蹺,一時半會怕是查不清楚。”
“不若先安排大軍渡河紮營,再派快馬前往南京告知巡撫、左副都禦史如何?”
聽見他這麼說,王通與王豹便知曉這李行中多半是個清官,不然王兆祥早就把他的罪證拿出來了。
不過清官歸清官,單就今日所發生的事情,便足夠治他個禦下不嚴的庸碌之罪。
“丹徒知縣薛澧已經被下獄,供詞不便將交由三司。”
“爾等官員中,倘若也有牽連者,主動自首還能從輕處罰,若等京察官吏查到,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王通冷眼掃視完李行中等鎮江府官員,然後便拿起驚堂木拍道:“退下!”
“下官告退......”
眼見王通這麼說,李行中等人也都紛紛擦汗後退下。
在離開前,他們還不由得看了眼堂內的京察官員情況。
二百多名官員組成的京察隊伍,哪怕他們冇有罪,也被嚇得心虛三分。
這般想著,他們紛紛加快腳步,很快消失在了長廊儘頭。
在他們走後,王通也散了堂內的其它官員。
等堂內的京察官員下去休息後,他這才用手敲著桌案道:“大軍已經在渡江,不過船隻不足,最少需要兩天。”
“這麼大動靜,瞞是肯定瞞不住的,所以我已經吩咐廣東、廣西的南兵率先過江。”
“稍後由他們護送京察官員前往浙江、福建、廣東......一路京察而去。”
見他這麼說,王豹也點頭道:“南京城那邊,稍後我便派人送去消息。”
“明日姚沅與楊奎接到消息後,便會派出五千畢業學子前往杭州,配合京察官員和廣兵對浙江、福建和廣東京察。”
“如南直隸、江西、湖南等處,便靠剩下的京察官員和七千多畢業學子京察,而如川兵、湘兵則負責保護他們。”
“此次京察,先查貪官汙吏,同時將畢業學子就地安置。”
“等將南方六省的官場京察乾淨,最後再憑借貪官汙吏的供詞,將所有賄賂官員的商賈一網打儘。”
王豹說完後,便見王兆祥補充道:“此事得越快越好,畢竟朝廷需要錢糧支持東征,而且拖得時間太長,也很容易讓那些商賈找到空子。”
“到時候恐怕是我們在前麵查貪官汙吏,他們後腳便開始在後方賄賂新的官吏。”
“嗯。”王通應下聲,緊接著稍加沉吟便繼續開口道:“此次京察,由我負責南直隸,王豹你負責浙江,王兆祥負責江西。”
“此外,湖廣交給姚沅負責,福建交給楊奎負責,廣東則是交給謝兆元自查。”
廣東牽扯的事情太多,所以王通冇有派外人去負責京察,而是讓謝兆元帶著京察官員自查。
這麼做雖然不太合規,但也隻有這樣才不會影響那邊的事情。
“好!”王豹和王兆祥異口同聲答應下來,而王通也鬆了口氣道:
“行了,今天先好好休息,恢複這幾日急行軍所消耗的精力。”
“後天大軍儘數過江後,我們再前往南京也不遲。”
在他的吩咐下,王豹與王兆祥也緩緩起身,緊接著三人便在將士們的保護下前往安排好的院子休息去了。
在他們休息的同時,揚州知府劉懷德和丹徒知縣薛澧被抓的消息也逐漸傳開。
最先接到消息的是南京城的姚沅和楊奎,因此楊奎便急匆匆找上了姚沅。
“他們動手了!”
日暮前,楊奎闖入應天巡撫衙門內,對正堂內坐著的姚沅開口道。
麵對他的這番話,正在看著從鎮江發來急報的姚沅則是笑道:“他們不動手反倒奇怪了。”
“來吧,先看看這份書信,明日便由你帶隊前往浙江吧。”
姚沅遞出手中的書信,而楊奎也搶過查看起來。
在看完了王豹派人送來的書信後,楊奎便點頭道:“好,稍後我便派人去國子監挑選學子,明日卯時前往杭州。”
“嗯。”姚沅應了聲,然後端起茶喝了口茶:“浙江那邊牽扯太大,多加注意安全。”
瞧他這麼說,楊奎不由得輕笑道:“些許商賈,所能用的手段都是些上不得台麵的。”
“此次有數萬大軍護送我等前往查案,我就不信他們還能掀出什麼浪花。”
“小心些總是好的。”姚沅提醒著,而楊奎也隻能點頭表示知曉,然後風風火火地轉身離開了。
在他離開後,堂內角落也走出了一道青袍身影。
“要動手了嗎?”
那身影走到近前來,赫然便是擔任江寧知縣的姚邈。
瞧見姚邈上前,姚沅示意他坐下,然後抬手倒了兩杯茶並說道:
“如今的朝廷,有品秩的官員中,隻有不到三成是官學畢業的,餘下七成則是四川、湖南、江西乃至於後來收降的前明秀才,舉人或進士。”
“此前朝廷用他們,是因為無人可用,而地方還需要維係,所以不得已為之。”
“可是如今兩萬學子畢業,能入仕的不過三成,那餘下七成該怎麼辦?”
“朝廷若是不管他們,不僅寒了他們的心,也寒了軍中將士的心。”
“正因如此,朝廷才借著這次機會,利用他們來查清貪腐,騰出官位。”
“隻要官位出來了,那自然就是能者居之。”
“至於能力稍差者,即便冇有首領官的位置等著他們,卻也有司吏,佐吏的位置來養活他們。”
“隻要他們保持清廉,積累功績,遲早有天能升上去。”
“當然……………”姚沅頓了頓,舉起茶杯抿了口茶水後繼續道:“若是堅守不住本心,因此受賄而被查處,那便是他們自己的選擇了。”
話說到這裡,姚沅也放下茶杯並看向姚邈:“這次京察過後,你也該往上挪一挪了。”
“畢竟這江南的官場是個什麼模樣,你我都十分清楚。”
“等這次的事情結束後,能留下來的官員寥寥無幾,至於那些佐吏就更彆說了。”
“屆時中三品的官員落馬大半,隻能讓你們這些下三品的人頂上去。”
“隻有你們頂上去了,天下才有足夠的位置來供今年畢業的這上萬學子入仕。”
茶杯放下的同時,姚沅的話也徹底落下,而堂內氣氛也頓時安靜了下來。
這份安靜,甚至到了府衙外行人的動靜都能清楚聽見。
這樣的氣氛持續了幾個呼吸,隨後便見姚邈端茶說道:“那明年呢?”
“明年還有三萬多學子畢業,這三萬多學子又該怎麼安排?”
“我若記得不差,後年開始,應該每年都是四萬畢業學子了吧?”
“每年四萬人,朝廷要怎麼安排?”
“難不成每年都要來一次京察,一年又一年的畢業生來頂替前一年的那批人嗎?”
“嗬嗬。”聽到姚邈那隱隱帶著脾氣的話,姚沅忍不住笑了出來。
瞧見他笑,姚邈不自覺攥緊手中的茶杯。
似乎是感受到他的脾氣在增長,姚沅冇有笑多久便停下,接著認真看向他道:“你且說說,官學裡都是些什麼人?”
“什麼人?”姚邈皺了下眉,但不等他開口,便見姚抬手道:“讓我先來說說,如何?”
“若是我猜的不錯,官學裡的都是軍屬子弟或子侄。”
“他們本就冇有什麼目標,隻是聽了家裡人安排才來讀書,而他們的家裡人是什麼人?”
“無非就是普通的漢軍將士罷了。”姚沅說道。
“對於他們的家裡人來說,哪怕畢業後隻有一份吏的位置,他們心底也十分滿意了。”
“可是我大漢天下共有十餘萬佐吏,而官學畢業學子才多少?”
“哪怕如你所說那般四萬,那光是替換掉原有的那些便需要三四年時間,更彆提西南和遼東還未收複。”
“要是把遼東和西南的官吏位置也算上,足夠朝廷折騰個四五年了。”
“四五年時間,你覺得這些畢業生會個個都奉公守法,按照《大漢律》來治理地方嗎?”
“他們中,總會有些心思不堅的人會走上貪汙受賄的路子,而京察不是爭奪位置,是為了整肅地方的秩序。”
“何況你都能想到的事情,朝廷的人會想不到?”
“你以為陛下為什麼在前年定下每年隻收四萬學子的規矩?”
“真到了你擔心的那種時候,朝廷自然會提前削減學額。”
姚沅說著,主動提起茶壺斟茶,同時笑著看向姚邈:“你現在要擔心的,是你和三郎該如何渡過這場京察。”
“隻要你們渡過,應天府衙門裡肯定有你的位置,而三郎也可以被拔擢做一地知縣。”
“至於你所擔心的那些事情,自然有朝廷的大人謀劃。”
“哪怕你覺得他們布置的不對,但你又有什麼辦法呢?”
“你能做的隻有儘快往上爬,直到爬到影響這些事的地位,你才能向陛下提出建議,改變這一切。”
“唯有如此,你才不算辜負如今的自己。”
隨著他話音落下,姚邈也沉默下來。
他並不反對京察,他主要反對的還是朝廷把他們當做“耗材”似的安排。
這種安排,與他們接受的教育根本不同。
不過他也清楚,自家叔父說的很對,因為不是每個人都能堅守本心。
不說彆人,單說他曾經的那些同窗,入住後便漸漸與他疏遠。
憑借對他們的了解,他很清楚那些人為什麼疏遠了自己。
無他,不過是他不願意同流合汙罷了。
“叔父………………”姚邈沉默片刻,接著緩緩開口詢問道:“這銀子,到底要掙多少才夠?”
“嗬嗬。”姚沅笑了,不過這次不是輕笑,而是苦笑。
麵對這個問題,他隻覺得嘴裡漸漸有了苦澀,然後搖頭道:
“以前我覺得每年幾十兩就夠花了,但後來當了官,又覺得二三百兩也不過如此。”
“到了如今,朝廷每年給我上千兩,可我還是覺得有些不夠。”
說到這裡,姚沅搖了搖頭,似乎在自嘲。
“好在你叔父我膽子小,冇有他們那麼大膽量去拿那麼多銀子。”
“若非如此,如今我與你說的便不是這些話,而是該如何藏好尾巴了。
仿佛是覺得自己說的有些多了,姚沅也在說完後起身道:“行了,今日好好休息。”
“等漢中郡王他們抵達南京,你我就算想休息,恐怕也冇有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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吩咐過後,姚沅便轉身離開了正堂,而姚邈也瞧著他身影消失後,主動起身朝外走去。
在經過府衙門口時,班值的衙兵們朝他作揖,而他也點頭示意,默然走出。
在乘車返回家中的路上,他也瞧見了不少散班後的官吏。
隻不過他們冇有了平日的散漫,而是每個人都急匆匆地走著。
想來是京察隊伍抵達江南的消息已經傳開,那些手腳不乾淨的官吏正在想辦法收尾。
隻可惜這些事情若是那麼好收尾,那些人就不會那麼輕易地給出大筆銀錢了。
這般想著,姚邈也隻能深吸口氣,慶幸自己保持本心,冇有接受那些賄賂。
“大人,到了。”
在姚邈歎氣的時候,車夫也將他送到了衙門為他安排的家宅。
雖然隻是普通的二進院,但在這寸土寸金的南京內城,卻要花費不少銀子。
若無官身,他也得努力多年才能置辦這樣的一座院子。
“早些回去吧,明日按時來接便是。”
“是。”
姚邈吩咐著,同時邁步走下馬車,來到家門口並敲門。
縣衙的車夫趕著馬車離開,而院門也在姚邈敲門後緩緩打開。
“老爺。”
門被打開後,露出臉的是被他雇傭做飯的少女金英。
金英見到姚邈回來,連忙高興開門,並在他走入院內後關上院門,著急地往廚房走去。
院內,姚邈的母親王翠蘭正在納鞋底,瞧見他回來後便招呼道:“今日怎地回來這麼早?”
“發生了些事,今日好好休息,過幾日就得忙起來了。”姚邈冇有說太多,隻是朝書房走去。
瞧著他走向書房,王翠蘭倒是冇有著急,而是安靜等了兩盞茶。
兩盞茶後,隨著姚邈走了出來,王翠蘭才看到他手中多了一封信。
“小金英,去喚巡街的王街頭來一趟。”
“誒...好!”正在廚房內做飯的金英端著兩碗菜走了出來,並將飯菜放到了院裡的石桌上。
王翠蘭見狀,旋即說道:“你先去喚人吧,剩下的菜我去端就行。”
“好。”金英笑嗬嗬答應下來,然後便朝外走去。
瞧見他離開,王翠蘭也去廚房端來了剩下的飯菜,並看著握著信坐在院內的姚邈道:“是不是朝廷發生什麼事了?”
“嗯,不過與我們家無關。”姚邈不想讓自家母親擔心,下意識藏了藏手裡的信。
隻可惜這點小動作,根本瞞不過將他從小看到大的王翠蘭。
“寫給你大哥的?”王翠蘭詢問著,而姚邈眼見暴露,乾脆搖頭道:“給三郎的。”
“大哥那邊不會有事,而且大哥也用不著我提醒。”
“倒是三郎那邊,他年紀還小,又剛畢業不過一年,得提醒提醒才行。”
“嗯,你心裡有數就好,出了什麼事情就找你叔父。”王翠蘭知道自己幫不上忙,所以隻能儘快結束這個話題,避免他擔心。
姚邈聞言也點頭答應下來,並在院外響起金英的聲音後試圖朝外走去。
王翠蘭瞧見他著急,不由得提醒道:“小心些,彆走太急。”
“我曉得。”姚邈答應下來,心底則是不知為何冒出了姚沅讓他往上爬的那些話。
想到自己現在的身份和位置,又想到這次京察牽連的事情,姚邈隻覺得一種渺小感將自己纏繞。
感受著這種因為渺小而隨時有可能溺亡的處境,姚邈深吸了口氣。
“這路,我會穩穩走下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