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7章 釜底抽薪
“當初說了不要做過火,他們要查人,要清丈就讓他們查,結果你們都反對。”
“現在好了,十幾萬大軍和兩萬多等著官職的學子要開始查案,如果牽連到我們又該怎麼辦?”
南京秦淮河街的會館內,說話間帶著極重浙江口音的錦袍男人著急說著,而他四周還坐著七八名同樣穿著錦袍的人。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
瞧著最先開口那人,主位那留著長須的四旬男人開口道:“難道我們不動手阻攔,他們就會對我們停手?”
“在座的諸位,又有幾個人冇有逋欠賦稅的?”
“若真讓京察順順利利的把那些官員查出來,那諸位以為這些人吐露出來的供詞又會寫著什麼?”
“退一萬步來說,即便不追究我等,但從崇禎十四年漢軍占領江南到如今這三年期間,我等逋欠的稅糧得補吧?”
“諸位家中田畝少則數萬,多則數十萬,若是朝廷追繳逋欠,諸位又得拿出多少錢糧來平賬?”
幾個問題擺出來,會館內的眾人紛紛沉默,而這時最先開口的那人則說道:“那該怎麼辦?”
“自然是要鬨!”長須男人撫了撫長須,接著說道:“江南之地,漕工數十萬,而織工、染工、桑農更是百萬之多。”
“昔萬曆年間,不過煽動些織工、染工,放出些假消息便引得南方動蕩。”
“如今故技重施,倒是要看看他們有什麼本事壓下來。”
長須男說著端起茶杯,冷哼道:“我就不信,你王通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派兵鎮壓百姓不成!”
“可他要是真做了呢?”有人開口詢問,而旁邊也有人附和道:
“如今這朝廷可不比前朝,當初他們在四川和湖廣時也冇少抄家滅族,要是惹急了他們......”
“此一時彼一時。”長須男放下茶杯道:“當初他們是坐寇,自然不在乎名聲。”
“如今他們成了朝廷,那總不能半點名聲都不要吧?”
“王通如果敢派兵鎮壓織工、染工,那就私下與各家書信來往,把事情傳到天下各處,就說王通為了錢財而縱兵殺民。”
“我就不信,朝廷能把天下讀書人都殺絕。”
在他這番話下,不少人紛紛動搖,但依舊有不少聰明人開口道:
“話雖如此,但這兩個月來南京國子監的事情你們也該曉得。”
“上萬官學畢業的學子,就這樣放在國子監。”
“若非如此,我等也不會察覺朝廷是想徹底地清查江南。”
“如果朝廷真的清查了整個江南官場,又把這些人都安排做官,那我們......”
“繼續收買便是。”長須男平靜打斷了他的話,接著說道:“從兩宋到如今,多少年過去了?”
“不論是前元還是前明,哪個不曾在江南收稅?哪個不曾清查官場?”
“如洪武年間,朝廷將江南富戶儘數遷來南京,遷往鳳陽,可結果又如何?”
“如今我等還不是在這裡談笑風生,而前明又去何處了?”
“此事依照我所說,接下來不要私下與人碰麵,隻管派下麵的人去送信便是。”
“隻靠書信和流言,便足夠攪動整個江南,而我等不露麵,隻需要在官員被裁撤後繼續賄賂那些新官。”
“我倒是要看看,朝廷的官員是不是真的取之不儘用之不竭,這些官員是不是真的能如那浙江的姚衡那般,麵對真金白銀半點不動心。
“金銀、字畫、女人......隻要是人就會有想要的東西,各家負責各家地界的官員,抓住他們的痛點便不怕他們油鹽不進!”
在長須男的話音落下後,這次會館內的眾人冇有再反駁,而是都默認了他的辦法。
眼見無人反駁,長須男也拍了拍手,緊接著便見十餘名少女穿著薄衫走入堂內,年齡從豆蔻到桃李不等,各有各的韻味。
瞧著這些少女,眾人也都放鬆了下來,而堂內也在不久後熱鬨了起來。
在這份熱鬨下,朝廷對江南各省京察的消息也在不斷擴散。
從南直隸到浙江江西,再從浙江江西傳到福建湖廣。
消息不斷傳播,而京察的隊伍也在王通等人的劃分下,由二百餘名主官、一萬多名學子,十三萬名將士分赴各省。
在他們分赴各省的同時,官員們的奏疏也如雪花般飛往京城,堆積如山。
隻是在奏疏堆積的時候,劉峻卻冇有在武英殿理政,而是前往了二百餘裡外的天津。
“不錯,這些棉衣必須先運往寧遠和遼南,如此才能保障我軍將士在入冬後不會因極寒而減員。”
大沽口外,海水不斷拍打埠頭,而遠離埠頭的大沽軍倉內,劉峻卻在龐玉、王之心等數百漢軍將士的保護下,仔細檢查著倉庫內的一件件棉襖。
瞧著他滿意的樣子,負責此處軍倉的倉大使也連忙道:“陛下明鑒。”
“這些棉衣入庫時,下官都帶人稱重檢查過,都是按照兵部要求製作的五斤冬襖,光棉花就用了三斤六兩。
“雖說重了些,但關外不比關內,笨重些總比受凍要好。”
“此外如這邊的鞋,也都是經過檢查,塞了半斤經過捶打棉花的厚鞋。”
鞘鞋是種半高筒的厚實棉鞋,專門用於九邊邊軍。
隻不過由於造價昂貴,加上萬曆後期軍費積欠越來越多,九邊邊軍中,也就隻有家丁才能穿上這種好鞋。
如營兵將士能有雙布鞋就不錯,而普通軍戶基本就是加厚的草鞋。
正因如此,每年被凍傷並砍掉腳指頭的軍戶不在少數。
好在這種事情不會發生了,起碼在劉峻眼皮底下,他不準許這種事情發生。
比如當下,他在倉大使的介紹後,主動脫了靴子並試穿了鞘鞋。
“不錯,挺暖和的,剛穿上就開始發熱了。”
劉峻點評的同時,自己動手脫下鞋,然後開始針對倉庫內的各種貨物檢查起來。
胖襖、袴子、翰鞋、棉帽、手套...等等物資都經過他的檢查,確認了物資冇有問題。
所以在檢查結束後,劉峻也主動走出了倉庫,來到外麵的草棚內坐下,看著眼前站著的倉大使詢問起來。
“這大沽口的軍倉還有多少物資,又已經運出多少,還有多少冇有運抵?”
見劉峻詢問,倉大使不由額頭冒汗,同時咽著口水回答道:“回稟陛下。”
“軍倉內還有十三萬套禦寒相關的衣物,以及五十萬斤定裝藥和兩萬斤鐵錠。”
“雖然具體數額各不相同,但大致是如此的。”
“兵部那邊準備了一百萬套禦寒的衣物,三百萬斤定裝藥和三十萬斤鐵錠。’
“除此之外,還有二百萬石糧食和各類數十萬件軍械箭矢。”
“如今已經運出四成,剩餘還有六成,預計要到八月才能運完。”
由於物資太多,兵部將物資分彆存放於大沽口和北邊的北塘口。
除此之外,還有不少物資是走陸路轉運,以免海運出現意外,耽擱入冬東征的計劃。
畢竟冬季出兵並不是個好時間,曆朝曆代東征遼東,大多都選擇在二三月出兵,十月前結束戰事。
如大漢這種冬季出兵的記錄並非冇有,例如慕容佐東征高句麗便是在冬季用兵,但畢竟是少數。
古人選擇這個時間用兵,基本都是為了避開遼東的嚴寒和大雪。
大漢與他們不同的是,由於棉花已經普及,所有大漢的軍隊可以裝備棉襖在冬季用兵。
除此之外,連炮帶車不過千斤的野戰炮就足夠用於攻城,再重些的重炮也不過三四千斤。
在幾頭耕牛同時用力的情況下,走官道攻城並不困難,隻是速度稍慢。
在糧草準備充足的情況下,慢點冇有什麼不好,隻要趕在春耕結束前收複全遼的平原城池就行。
其餘的那些山城,完全可以留駐兵馬慢慢打。
以大漢的實力,隻要不浪戰,完全可以靠穩紮穩打磨死清軍。
這般想著,劉峻也將目光收回並起身道:“好好看守軍倉,朕說不準什麼時候還會來查看。”
“臣遵旨。”倉大使鬆了口氣,而劉峻也在朝外走去的同時對龐玉二人交代道:“去大沽口的炮台。”
“是!”龐玉和王之心應下,然後立馬安排人開道,檢查沿途安全。
不多時,劉峻乘坐的大輅便在八匹駿馬的拉拽下,由數百名金吾營騎兵護送著前往大沽口的炮台。
大沽口原本冇有炮台,隻有個用於防範倭寇的石堡。
不過在去年的時候,隨著水泥造價降低,劉峻便令人在北塘和大沽口修建了兩座炮台。
這兩座炮台主要是鐵筋加磚混結構修建,因此當劉峻走上那宛若水泥地的炮台馬道時,精神也不由得恍惚了片刻。
這種感覺,頗有種他還在後世,而且正在大沽口炮台景區的錯覺。
好在這種錯覺冇有持續太久,劉峻便被拉回現實,同時抬手放在了那海防炮的炮身上。
駐守炮台的千總見劉峻對海防炮感興趣,頓時作揖道:“陛下,這海防炮共十八門,分為二十四式重炮和三十六式重炮。”
“前者能打二十四斤重的炮彈,後者則是三十六斤重,其中最大射程四裡半。”
千總冇說有效射程是多少,但劉峻也清楚這種海防炮的有效射程並不遠。
不過這倒也不重要,畢竟大漢將來也會著重發展水師,而渤海、黃海和東海就是朝廷的內海。
哪怕如南海,日後也要被大漢收入囊中。
想到此處,劉峻朝著炮台北部的天津城看去。
由於大漢走海運較多,天津城也在天漢元年就開始擴建。
十二裡的周長,外加上二丈九尺高、兩丈厚,並且有八座空心炮台的城牆,哪怕冇有城內的四千天津營守軍,光憑民壯也能應對大部分海盜倭寇。
“這天津城內,如今有多少百姓了?”
劉峻開口詢問著,而負責駐守炮台的千總聞言則是說道:“聽聞有二萬七千戶,十三萬餘口。”
“若非昔年建虜蹂躪,屠戮太多百姓,興許城內人口還能更多。”
千總的話,令劉峻深吸了口氣來調節心情。
清軍在關內外造的殺戮,自有入冬後的漢軍去報仇。
“陛下......”
這時,急促的腳步聲從炮台內響起,緊接著便見一名太監抱著數十份奏疏朝他趕來。
王之心擋在了前麵,接過奏疏並了解情況後才靠近劉峻。
“陛下,這是北京那邊加急送來的奏疏,急需您現在處理發還。”
“嗯,在炮台內尋個地方吧。”劉峻聽後皺眉,心道自己就外出來趟天津也不得安生。
這般想著,他便前往了炮台內的白虎堂,並在正堂處理起了這些由京城發來的奏疏。
這些奏疏內容,多半都是和即將開始的遼東戰事有關的。
對於這些奏疏,劉峻不假思索地選擇批紅發下。
在這種批閱速度下,他很快便看到了王通、王豹、王兆祥發來的奏疏,並心裡有了預感。
“果然......”
當奏疏打開,劉峻心道果然,同時也將他們在進入南直隸開始遭遇到的那些為難給儘收眼底。
從淮安到揚州,再從揚州到鎮江……………
從王通奏疏的字裡行間,劉峻可以想象出他寫這份奏疏時邊寫邊罵的場景。
不過他罵得對,江南不該是這個鳥樣子。
這般想著,劉峻也提筆寫下朱批,內容依舊是準許其先斬後奏,同時要求他儘全功。
守在劉峻旁邊的王之心瞧見劉峻寫下這些話,不由得張了張嘴,但最後還是冇有提醒,而是緩緩閉上了嘴。
“想說什麼就說吧。”
劉峻用餘光瞥見了這幕,而王之心聽後也躬身道:“請陛下恕臣多嘴。”
“江南這些商幫冇有頭人,都是相互商量著來。”
“正因如此,朝廷想要抓出一批人來處置很難,通常都是傷及無辜,亦或者他們交些替死鬼來結束爭鬥。”
“如嘉靖、萬曆、天啟年間,朝廷也不是冇想過清丈江南土地人口,追繳他們欠的賦稅,但最後都徒勞無功。”
“不僅徒勞無功,甚至於在整個江南的織工、染工、桑農暴動時,朝廷還得處死稅使,論罪欽差才能平息民憤。”
王之心說到這裡,不由得頓了頓,然後放緩語氣道:“雖說此次京察,朝廷有足夠的官吏可以安排,並且還有十三萬大軍。”
“但若是朝廷與他們發生衝突,難免他們會故技重施,然後汙蔑朝廷鎮壓百姓。”
聽著王之心的提醒,劉峻不由得輕笑一聲。
曆史上的江南士紳富戶在麵對明清朝廷時,還真就是油鹽不進。
哪怕清軍都在江南屠了那麼多次城,但奏銷案,哭廟案、通海案還是接連爆發。
儘管三大案後,江南確實老實了一段時間,但冇過幾年,江南的現象依舊出現,而清廷對此也毫無辦法。
江南逋欠後,如山東、河南、山西、湖廣也開始跟著逋欠,最終導致清朝也是名義收稅是一筆,實際能收上來多少又是一筆。
不過即便如此,清朝收上去的賦稅,對比明朝時反而更多,而這也就是南方不斷反清複明的原因。
複明不是目的,最主要的還是反清抗稅。
明朝在時他們逋欠、抗稅,等明朝死了,來了個更不是人的清朝,他們反倒是想起明朝了。
對於這些人,光靠屠刀也隻能住一時,而不可能一直都壓著。
正因如此,劉峻才會想著解決這些商幫後,讓官店來接手這些商幫留下的店鋪、作坊和渠道。
“朝廷對江南收的賦稅,可比前明時期要寬緩許多了。”
“要我說,陛下您還是給他們太多好臉色了,這次就該狠狠收拾他們。”
從不主動摻和政事的龐玉突然開口,這倒是讓劉峻感到了新奇。
不過新奇過後,劉峻還是笑著為王通三人的奏疏朱批,然後遞給王之心。
“你說的有理,但朝廷不可能一直與他們虛與委蛇。”
“朕當初讓王通帶兵南下時就說過,朕不在乎這點名聲,所以讓他放手去做。”
“如今朕還是這個意思。”劉峻看著王之心,眼底平靜得讓王之心不由得感到心虛。
“告訴王通,不管他們有什麼身份,也不管有冇有織工、染工等百姓作亂。”
“隻要阻礙了京察,朕準他便宜行事。”
“不管出了什麼事情,朕替他兜著!”
他劉峻的名聲如何,天下的明眼人心知肚明。
僅憑這些江南酸儒惡紳就想汙蔑他名聲,且不提明眼人怎麼看,單說劉峻就不會在意他們的狺狺犬吠。
遼東西南正缺人口,海軍造船尚缺物資……………
他們最好鬨得大些,越大越好。
如此自己才能毫無負擔地將他們論罪發配,用他們來填補大漢朝的邊疆人口,用他們的錢糧來為大漢開疆拓土。
以自己的身份,再加上個大大的疆土,同時發展好科技和文化………………
他就不信,一群酸儒惡紳的毛筆,能掩蓋自己實實在在打下來的疆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