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2章 敲山震虎
“朕惟國家之製,爵賞所以酬有功,褒寵所以勸忠義。”
“英國公曹豹,自歸命以來,克勤勞,從征伐,所在有功。”
“山西之役,爾率師先驅,克敵製勝,厥功懋焉。”
“今特授爾太子少保,賜蟒袍一襲、玉帶一圍,賞銀五千兩。”
“爾其益勵忠貞,毋驕毋怠,以副朕委任之意……………”
天漢三年四月初十,在大軍凱旋半個月後,曹豹終於迎來了朝廷對自己的封賞。
隻是麵對這封賞,站在英國公府院內的他卻臉色黑得能滴下水來。
片刻後,他這才在家人的注視下伸出雙手:“臣曹豹,接旨謝恩!”
見他接旨,前來傳旨的人也雙手奉上聖旨,寒暄幾句後便離開了英國公府。
在他走後,曹豹的妻子劉氏才出列道:“妾身聽聞不少人都得了東征的實職,到公爺這怎麼就隻有個虛職?”
太子少保是正二品官職,並且是太子三少之一,地位不低,幾乎是下一代的重臣。
可自家陛下如今壓根冇有立太子,所以這封賞就是個領俸祿的虛銜。
“準備準備,我要入宮!”
曹豹知道是自己在山西的事情觸怒了自家陛下,原本他以為憑借自己親信的身份可以糊弄過去,但現在看來是不行了。
現在距離東征還有段時間,自己得趁早去找陛下認錯,然後謀個東征的位置才行。
他的郡王夢,可就指望接下來的東征了。
在這種著急的情況下,半個時辰後他便抵達了西華門,且緊趕慢趕地前往了武英殿。
“陛下,英國公曹豹求見。”
武英殿內,劉峻聽著當值太監的傳唱聲,目光則依舊停留在殿內坐著的鄧憲、李若星、洪承疇、朱軫身上。
麵對劉峻的目光,四人也垂下眼眸,冇有與之對視。
片刻後,劉峻才開口道:“讓他在外麵候著。”
吩咐結束後,劉峻繼續對四人說道:“好了,先說說東征的事情吧。”
“朝廷要動用五萬騎兵,十五萬步兵,以及兩萬水師和一百四十八門重炮和三百門野戰炮。”
“兵部這邊是否已經和都督府溝通好,商議所需的民夫數量?”
眼見劉峻詢問,兵部尚書李若星便作揖道:“回稟陛下,兵部已經與都督府商議並敲定。”
“依照大軍路線,其中從遼西出發的十五萬大軍,共需要六十萬民夫協助運糧,方才能支撐大軍打到遼沈。”
“從遼南出發的五萬大軍,共需要十二萬民夫,方才足夠。”
李若星先把民夫數量敲定下來,合計七十二萬民夫才夠支撐二十萬大軍收複遼沈及鐵嶺等城。
不提其它,單從這個數量來說,東征軍民每日人吃馬嚼就得數萬石糧食豆料。
要是算上沿途近千裡的損耗,那數量還得翻兩三倍。
如果能像計劃中商定的六個月左右結束戰事,朝廷倒是可以支撐。
可如果被拖住,那往後每個月的支出就是筆天文數字了。
“遼西和遼南的糧草,從何處開始起運?”
鄧憲知道東征對後勤的壓力很大,所以早就做好了準備。
因此在李若星說完後,他隻用了很短時間來算賬,緊接著便詢問起來。
對此,李若星則是開口道:“兵部算的,主要是從永平府和複州運糧到沈陽的距離。”
見李若星這麼說,鄧憲便回頭看向劉峻道:“陛下,臣以為可以從現在開始,調集南方的常平糧前往天津,再走水路運往遼西的寧遠,以及遼南的永寧監城。
“以如今下水的三千料戰船和商船數量,從這個月開始算起,應該能運抵約莫二百萬石到寧遠,四十萬石到永寧監城。”
“如此,遼西那邊少了二百四十裡路程,而遼南也少了百餘裡路程。”
“以遼南和遼西的情況,足可以征募民夫十二萬,而路程縮短後,朝廷從關內征募的民夫數量也可以降低到四十五萬左右。”
“若是大軍於秋收結束後東征,依靠這二百四十萬石糧食,足夠到來年正月。”
“在此期間,關內也會陸路運糧前往寧遠,以此撐到四月。”
“等到四月能走海路,朝廷便可以從天津、登州運糧前往蓋州。”
“哪怕屆時戰事尚未結束,也不需要如此多民夫了。”
“到時候可以解散民夫,民夫們也能返回家中趕上秋收。’
大軍東征,必然會影響農事,要麼就是影響秋收,要麼就是影響春耕。
兩相抉擇下,隻能是影響春耕。
劉峻聽完了鄧憲的話,於是目光投向朱軫、李若星、洪承疇三人。
朱軫和李若星點頭認可,而洪承疇則是開口道:“若是如此安排,必然會耽擱春耕。”
“臣以為,既然要耽誤關內的春耕,那就不能耽誤關外的春耕,以免大軍收複遼東後,還得依靠關內運糧。”
“從三月末梢開始,便可以抽出部分民夫在當地屯墾,同時在關內招募災民前往遼東。”
“等災民抵達遼東後,再將這些屯裡的新田交給災民接手。”
“如此,災民能在當年收獲糧食,朝廷也有了稅糧去供養大軍,一舉兩得。”
洪承疇突然開口提出了戰時屯裡的想法,這倒是讓劉峻高看他一眼。
畢竟在他的印象裡,洪承疇向來是管打不管錢的形象。
如今看來,並非他冇有治理的能力和想法,而是明清環境下他不能那麼做。
這麼一想倒也不出奇,如果他在崇禎朝又管軍、又治糧,那崇禎必然會把所有事情都推到他頭上。
在清朝時候就更彆說了,他要是能自給自足,清廷的那些滿蒙大臣就該睡不著了。
“平虜伯說得對,對遼用兵時,確實可以如此安排。”
“不過保寧王需得用心征戰,因此這屯的事情便交給平遼伯如何?”
劉峻試探性詢問洪承疇,而洪承疇則是不假思索地作揖道:“臣接旨。”
如今他需要功績來洗刷自己降臣的身份,而帶兵打仗有朱軫,他就隻能去爭彆的位置了。
“既是如此,今以平虜伯為遼東巡撫,總督東征大軍糧草及軍屯等一應事宜。”
“以保寧王為征虜大將軍,長沙王為左將軍、保國公為右將軍、常德王為前將軍。”
朱軫、陳錦義、羅春、唐炳忠都被選為了東征的主要將軍,其中羅春是右將軍,地位還在唐炳忠之上。
這麼安排,實際上也是在為他謀取功績,以便戰後擢升郡王。
關於這點,朱軫和李若星等人都十分清楚,也是十分支持。
“臣遵旨謝恩....”
朱軫與洪承疇開口謝恩,而劉峻也頷首道:“具體的用兵方略,你們下去後擬個章程,朕事後再看。”
“戶部這邊還有些事情,暫時先留下吧。”
眼見劉峻這麼說,朱軫三人也起身作揖道:“臣等遵旨告退。”
在劉峻點頭示意後,三人小心翼翼退出殿外,而劉峻也看向了黃寶示意。
黃寶見狀,旋即提起水壺,為劉峻和憲各自倒了碗酸梅湯消暑。
鄧憲接過後抿了口潤潤嗓子,而劉峻也順勢詢問道:“按照前番兵部和都督府所說的那些,戶部錢糧可足夠支撐東征?”
麵對這個問題,鄧憲則是成竹在胸地點頭道:“若是能在六個月內結束戰事,那自然足夠。’
“臣此前便算過東征的兵馬和民夫消耗,而前番說的數額與臣計算的相差不大。”
“若是用兵六個月,那軍餉和民夫工錢支出約莫八百萬兩,而糧草支出約莫九百萬石。
鄧憲說到這裡後不由停頓片刻,接著才繼續說道:“不算江南那邊,單論秋收後的國庫情況,勉強能支撐八個月的用兵。”
“足夠了。”聽到鄧憲這麼說,劉峻篤定的說著,同時端起酸梅湯抿了口。
“京察那邊,昨日便已經南下,要不了三天就能走運河抵達德州。”
“屆時漢中王會率軍護衛他們南下江南,對江南各地開展京察。”
“此外,各省省治的錢莊已經修建,而到時抄冇的金銀銅錢會劃歸錢莊暫管,糧草交由地方常平倉,店鋪及各類雜貨則交給官店,古董字畫則交給內帑。”
“日後戶部要用錢,也可以從錢莊調撥,但需要朕的禦批。”
見劉峻這麼說,鄧憲隻能作揖道:“陛下英明。”
他自然是清楚這麼做的壞處和好處,但他也知道劉峻是不可能把錢用於自己享樂的。
“山西那邊,工部新遞來了奏疏,說要一百四十萬兩疏浚河渠,修補道路。”
“朕隻批了六十萬兩,而你也應該清楚這是為了什麼。”
“陛下是想等戰事結束,繼續從山西遷徙百姓去遼東?”鄧憲的反應不慢,很快想到了原因。
劉峻點頭認可,接著說道:“西北暫時已經飽和,如今北方還需遷徙人口的,隻剩下尚未收複的遼東。”
“在此之前,還是不能讓百姓徹底安定下來,必須得等到收複遼東才行。”
“這件事,算是朕對不起北方受災的百姓,但為了朝廷和將來的太平,朕也隻能這麼做。”
鄧憲聽後,並不覺得劉峻這麼做有錯。
畢竟站在朝廷的角度,隻有遼東人口增多,朝廷才能牢牢掌控這塊土地。
隻是人口不可能憑空變出,所以隻能繼續苦一苦災民,讓他們繼續保持溫飽卻離不開朝廷的狀態。
隻有這樣,他們才不會在後續被遷徙時生出抵觸情緒。
“陛下讓漢中郡王帶兵南下,是否是想讓漢中郡王與建昌郡王同時用兵,以求最快收複西南?”
“嗯。”劉峻倒是乾脆承認,同時說出自己的想法。
“明年四月左右收複遼東全境後,朕便準備繼續發行遼東建設國債,年利息七厘,數額一千萬兩。”
“若是能夠籌集,屆時便可以提前征募民夫。”
“待到十月入冬後,西南約莫二十萬大軍便會出征收複西南全境。”
“與此同時,北方的兵馬也將開始裁汰老弱,組建為地方各省的巡防軍。”
說到這裡,劉峻不免有些自嘲道:“興許會有人說我窮兵黷武吧。”
“陛下雄才大略,豈是那些庸人能懂的?”
鄧憲不假思索地讚頌起劉峻,隻因在他眼底,儘快結束戰爭才是對的。
哪怕這樣做會有些窮兵黷武,但是也好過將戰爭拉長。
畢竟戰爭一旦拉長,誰也不知道後續的局麵會如何。
“去年海外的關稅、商稅數額幾何,戶部可曾計算過?”
劉峻突然岔開話題,而鄧憲聽後也點頭道:“約莫四百三十萬兩,其中近一百萬都是鄭家商船提供的。’
“剩餘三百三十萬兩裡,光是呂宋那邊的官店就提供了一百三十萬兩,剩餘的則是廣東和其它各省提供的。
南洋的香料、日本和美洲的黃金白銀,這些便是關稅和商稅,以及官店收益的來源。
在這種又當商人,又當收稅官的局麵下,大漢的對外收益不斷提高。
漸漸地,鄧憲也算明白了,為什麼劉峻這麼注重海上貿易。
光是海貿的商稅、關稅和官店的收益,就幾乎頂得上大漢的鹽稅、茶稅、礦稅相加。
關鍵在於,這些海外收益還在不斷提高,最後甚至能超越三大稅也說不定。
“海上的收益還不止這些,等朝廷在雷州種的金雞納樹長成,並且可以割皮製藥的時候,朝廷就可以繼續南下占領南洋。”
“屆時光販賣南洋的香料給西洋人,每年的收益便不會少於二百萬兩。”
“如果再加上朝廷官營作坊生產的瓷器、漆器、綢緞和棉布,興許能漲到四五百萬兩。”
“因此,日後朝廷必然得重點發展水師,然後收複南洋等處前明失地,如此便有足夠的賦稅來治理兩京一十五省。”
劉峻的這番話,讓鄧憲的思緒徹底活泛起來。
四五百萬兩現銀,那等於大漢如今現銀收入的三四成。
要是收複南洋就能賺到那麼多銀子,他不介意現在就發動對南洋的戰爭。
不過自家陛下既然說了要等金雞納樹長成,那必然是有其道理的,所以他也隻能打消這種想法,安心等待起來。
“臣明白。”鄧憲作揖回應,而劉峻也點頭道:“總之海貿的事情需要上心,但也不要全依靠海貿。”
“等遼東和西南的戰事結束,朝廷便不會再有如此大規模的戰事了。”
“後續即便收複漠東,對西番用兵,兵馬也不會超過三萬之數,因此戶部不用擔心朕窮兵黷武。”
“是!”鄧憲聽出了劉峻的意思,因此作揖道:“既是如此,那臣就告退了。”
“嗯,去吧。”劉峻點頭示意,同時想到了什麼,提醒道:“對了,把曹豹叫進來吧。”
“是。”鄧憲點頭並退了出去,而劉峻也繼續端起酸梅湯喝了起來。
片刻後,鄧憲走出武英殿,緊接著便見到了在原地等得滿頭大汗的曹豹。
見到鄧憲,曹豹便立馬開口道:“開國公,陛下......”
“陛下請您進去。”鄧憲臉色平靜地開口,而曹豹見狀便心底咯噔起來。
前番他便見到了朱軫他們出來,結果三人對自己態度平平。
如今鄧憲出來也是如此,那想來自己犯的錯怕是比自己所想的還要大。
這般想著,曹豹隻能硬著頭皮走了進去,而憲則是看著曹豹的背影搖了搖頭,緊接著邁步往文華殿走去。
在他前往文華殿的同時,曹豹也走入了武英殿內,並對劉峻作揖行禮。
“臣曹豹,參見陛下......”
曹豹躬身作揖,而劉峻則是不予理會,整整晾了他半盞茶的時間。
等到曹豹因為腰酸背痛而不斷流汗,引得金磚上滿是汗水時,劉峻才開口道:“平身。
“謝陛下。”曹豹鬆了口氣,強忍著腰酸背痛直起身來。
瞧著他滿頭大汗的樣子,劉峻才開口道:“你倒是本事大得很。”
“臣一時糊塗,請陛下恕罪。”曹豹知道劉峻不喜歡聽借口,所以乾脆利落地認罪服軟。
對此,劉峻卻並不上當,而是開口道:“你現在本事大,朕恐怕也管不了你了。”
“接下來你也不用出征了,好好在家裡修身養性,等著朕死了以後造反吧。”
“陛下!”聽到最後那句話,曹豹連忙上前,結果不等他上前,便見角落的龐玉拍案而起。
“陛下讓你上前了嗎!”
龐玉皺眉質問,而曹豹也連忙停下腳步,低頭道:“臣隻是覺得河套三營出人出力,該給些好處。”
“所以你就代替朕,自作主張給他們好處了?”劉峻起身質問,同時繞出桌案,來到他麵前。
見劉峻動了,龐玉也起身來到旁邊,以防曹豹真對劉峻動手。
“臣糊塗,請陛下治罪!”
曹豹見狀乾脆跪下,而劉峻則是皺眉道:“若是人人都學你,那朕這個皇帝豈不是成了任人擺弄的玩意?”
曹豹不敢回話,隻能低著頭,汗水不斷順著臉頰滴在地上。
殿內氣氛凝固起來,而劉峻眼看時候差不多了,於是便開口道:“明日點卯時,你自己去都督府領五十杖。”
“此外,東征的事情你就彆想了,自己好好在家檢討吧!”
放下這句話後,劉峻轉身便往主位走去,而龐玉也直接伸手抓住曹豹的領子,將他提著站起來:“退下!”
在龐玉的強製提起下,曹豹隻能咬牙對劉峻行禮,然後踉蹌著退出武英殿。
在他離開後,龐玉則是走到劉峻麵前,不滿說道:“他做出這種事情,隻挨五十杖,也罰得太輕了。”
“差不多了。”劉峻聞言,不由搖頭說道:“他這人在旁人麵前膽子大,在我麵前膽子小。”
“我若是嚇他太過,難免他會想不開,到此為止就行。’
見劉峻這麼說,龐玉也隻能聳聳肩,然後轉身往角落的位置走去。
瞧著他離開,劉峻也提起朱筆,繼續低頭處理起了奏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