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2章 詔書
萬壽堂裡,湯藥的清苦與丹爐溢出的香氣纏作一團,漫溢整座大殿。
皇帝緩緩掀開眼皮,那雙往日寒銳的眸子已然黯淡無光,蒙著一層灰白濁翳。
他的麵色灰黃枯槁,麵頰陷塌,嘴唇乾裂起皮,連抬一抬眼皮都耗儘力氣。
胸膛微弱起伏,喘息細碎又艱難。
剛一睜眼,便看見床前圍了一群太醫。
“朕這是怎麼了?”
溫德貴躬身回道:“陛下,您昏迷了三日。”
“三日?”
皇帝腦子很暈,迷迷糊糊間,還以為去了極樂。
“是,三日。陛下不必擔心......
薛千亦再睜眼時,窗外天色已近黃昏,窗欞上浮著一層薄灰,像蒙了層陳年舊絹。她喉頭腥甜,舌尖泛著鐵鏽味,一偏頭,枕畔洇開一小片暗紅。
郭媽媽正坐在腳踏上打盹,聽見動靜猛地驚醒,慌忙起身:“側妃娘娘醒了?奴婢這就去端參湯!”
“彆叫側妃。”薛千亦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磨過青磚,“我……不是了。”
郭媽媽手一抖,湯碗險些脫手,強撐著笑:“娘娘莫說這話,是奴婢糊塗……”
“誰糊塗?”薛千亦冷笑,指尖摳進掌心,指甲陷進皮肉裡,卻感覺不到疼,“我糊塗在前,你們糊塗在後——連我生個女兒都保不住名分,還配稱什麼側妃?”
話音未落,外頭忽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夾雜著幾聲壓抑的啜泣。戚婉掀簾進來,發鬢散亂,額角沁著汗珠,臉色慘白如紙,手裡緊緊攥著一張素箋,指節泛青。
“側妃……不,薛姑娘!”她撲通跪下,膝蓋砸在青磚上悶響一聲,“平國公府……封了門。奴婢叩了半刻鐘,裡頭隻回一句——‘薛氏犯忌,與本府再無乾係’。”
薛千亦瞳孔驟縮,喉頭一哽,竟咳出一口血沫,濺在雪白中衣上,像驟然綻開的寒梅。
“不可能……”她喃喃道,“大伯父親自提的親,大伯娘親手牽的紅線,平國公府的匾額還掛在我房裡……”
“匾額昨兒就摘了。”戚婉垂著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奴婢親眼瞧見,兩個粗使婆子踩著梯子,用麻布裹著匾額抬走的。門口守著的,是內務府的人。”
薛千亦怔住,目光緩緩移向東牆——那裡原該懸著一方紫檀木匾,上書“蘭心蕙質”四字,是太子親手所題,墨跡未乾便被她掛在床頭,日日對著拜三遍。如今隻剩四枚銅釘孤零零釘在牆上,釘帽鏽跡斑斑,像四隻潰爛的眼。
她忽然笑起來,笑聲乾澀尖利,震得窗紙嗡嗡顫動。
“好啊……好啊!平國公府倒得快,倒得乾淨!可他們忘了,我腹中這胎,是誰替我求來的平安符?是誰親手將我從冷宮廢井邊抱出來的?!”
她猛地掀被坐起,赤足踩在冰涼地磚上,腳踝細得仿佛一折即斷:“去!把那張藥方給我找出來!就是蔣太醫寫的、讓我每日服三錢的那張!”
戚婉一愣:“娘娘,那方子……早燒了。”
“冇燒!”薛千亦一把拽住她手腕,力道大得駭人,“你騙我!那方子壓在我妝匣最底層,用油紙包著,防潮防蟲——你偷看過,是不是?!”
戚婉臉色霎時灰敗,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郭媽媽見勢不對,急忙上前扶住薛千亦搖晃的身體:“娘娘,您剛小產,又受此重擊,萬不可再動氣啊!”
“小產?”薛千亦猛地甩開她,仰頭大笑,笑得眼淚橫流,“我生的是女兒,怎會是小產?!那是我的麟兒……我的嫡長女!她若活著,便是東宮長女,是未來的郡主!她若死了……”她聲音陡然一沉,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那就是有人,怕她活下來,揭穿某些人的假麵!”
話音未落,院外忽傳來一聲高亢通報:“王妃駕到——”
簾子被風掀起一角,蘇舒窈踏著暮色而入。她未著華服,隻一身月白素錦常服,發間一支羊脂玉簪,耳垂兩粒米珠,清簡得近乎寡淡。可她步履沉穩,目光如淬了霜的刃,掃過屋內三人時,邱沁等人下意識退了半步。
“聽說薛妹妹醒了。”蘇舒窈徑直走到床前,目光落在薛千亦赤裸的雙足上,眉梢微不可察地一蹙,“赤腳踩地,寒氣入髓,今後是要落下病根的。”
薛千亦仰起臉,嘴角還掛著血絲,眼神卻亮得瘮人:“王妃來得真巧。是來送我上路,還是來收屍?”
蘇舒窈不答,隻朝身後淺碧遞了個眼色。淺碧捧上一隻紫檀托盤,上麵覆著素綾。她掀開綾布——是一疊文書,最上麵赫然是內務府蓋印的《宗室妾室除籍詔》。
“陛下聖諭,太子廢為庶人,東宮妾室一並革除宗籍,賜姓‘薛’,歸入平國公府名下。”蘇舒窈聲音平靜無波,“可平國公府已拒不受領。按律,無主之籍,交由雍親王府代管七日。七日後,若無人認領,便發往教坊司,充作樂籍。”
薛千亦渾身一僵,手指死死摳住床沿,木刺紮進指甲縫裡,滲出血珠。
“教坊司……”她咬著牙,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裡碾出來的血沫,“你是想讓我當妓女?”
“不。”蘇舒窈終於彎唇,笑意卻未達眼底,“是讓你做回薛家女。薛千亦,字昭容,平國公府旁支庶女,十六歲入東宮為侍女,十七歲承寵,十九歲產女——這履曆,夠不夠乾淨?”
薛千亦呼吸一窒。
這履曆,正是她當年偽造的身世!她曾親手燒掉所有真籍,隻留這一份假檔存於東宮密檔,連太子都信以為真!
“你……你怎麼會……”
“怎麼知道的?”蘇舒窈俯身,湊近她耳邊,氣息如冰,“你忘了,當初是你自己,把這冊子塞進我妝匣,求我幫你遮掩。你說,隻有我肯信你,隻有我能護你周全。”
薛千亦如遭雷擊,腦中轟然炸開——三年前那個雨夜,她渾身濕透跪在西正院廊下,將一疊文書塞進蘇舒窈手中,哭求她毀掉那些能證明自己出身卑賤的證據。那時蘇舒窈隻是淡淡一笑,說:“留著吧。往後你若反咬一口,我也好拿這個,堵你的嘴。”
原來她一直留著。
原來她從來就冇信過她。
薛千亦喉嚨裡發出一聲困獸般的嗚咽,猛地抬手抓向蘇舒窈臉頰——
“啪!”
清脆一記耳光,反手扇在薛千亦臉上。她整個人被掀翻在床,耳中嗡鳴不止,左頰火辣辣腫起五道指印。
蘇舒窈收回手,指尖拂過袖口一點褶皺,仿佛剛才隻是撣去一粒塵埃:“這巴掌,是替太子打的。他待你如珠如寶,你卻拿他當墊腳石;他信你勝過信自己,你卻把他推下深淵。”
她轉身欲走,忽又頓住,背影在昏光裡凝成一道冷峭的剪影:“對了,孩子的事,我本不想告訴你——可你既然醒了,便該知道:你女兒,今晨卯時三刻,在坤寧宮薨了。”
薛千亦瞳孔驟然放大,像被釘在牆上的蝶。
“薨……薨了?”
“溺在浴桶裡。”蘇舒窈語調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乳娘打了個盹,再抬頭,孩子已沉在水底。皇後震怒,杖斃乳娘三人,慎刑司查了一日,無他殺痕跡。”
薛千亦呆呆望著帳頂,忽然咯咯笑起來,笑聲越來越響,最後變成撕心裂肺的嚎啕。她蜷縮成一團,雙手死死抱住肚子,仿佛那裡還揣著那個溫熱的小身體。
“我的昭昭……我的昭昭啊……”
她哭得喘不上氣,咳出大口鮮血,染紅胸前一片素白中衣。
蘇舒窈卻不再看她一眼,隻對淺碧道:“把藥留下。三日之後,若她還活著,便送她去彆苑。若死了……”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歎息,“便葬在王府後山亂墳崗,不必立碑。”
簾子垂落,人影遠去。
屋內死寂如墓。
戚婉癱坐在地,抖如篩糠。郭媽媽默默拾起地上那疊文書,輕輕放在薛千亦枕邊。燭火劈啪爆開一朵燈花,映得紙上朱砂印格外刺目。
薛千亦忽然止住哭聲。
她慢慢抬起手,蘸著自己嘴角的血,在床板上寫下兩個字——
“蘇——舒——窈”。
血字蜿蜒如蛇,每一筆都深深刻進木紋裡。
窗外,北風卷著枯葉撞向窗欞,發出篤篤悶響,像催命的更鼓。
同一時刻,坤寧宮。
皇太孫被裹在明黃錦被裡,睡得香甜。皇後坐在榻邊,指尖輕撫他圓潤的額頭,目光卻沉沉落在窗外——那裡,一隻烏鴉正停在枯枝上,歪著頭,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宮牆下匆匆掠過的幾道玄色身影。
素貞捧著藥盞進來,低聲稟報:“娘娘,太醫署回話,皇太孫脈象強健,氣血充盈,無絲毫體弱之象。”
皇後指尖一頓,笑了。
“果然如此。”
她俯身,用銀簪挑開皇太孫繈褓一角——那孩子右肩胛骨下方,赫然一枚朱砂痣,形如彎月,邊緣清晰,絕非新近點染。
素貞屏住呼吸:“娘娘,這痣……”
“是胎記。”皇後聲音輕緩,卻字字如刀,“當年,先帝暴斃前七日,欽天監夜觀星象,見紫微垣旁有赤芒貫日,呈彎月之形。監正連夜呈奏,言此乃‘篡位之相’,主幼主登基,權臣攝政。”
素貞後背沁出冷汗:“那……皇太孫他……”
“他肩上有痣,是巧合。”皇後直起身,指尖撚碎一粒乾癟的枸杞,“可若有人,故意將這痣,點在他身上呢?”
殿外,更漏滴答,一聲慢過一聲。
而千裡之外,幽禁彆苑的枯井深處,一截斷指正靜靜躺在青苔之上,指甲縫裡嵌著半片褪色的胭脂——那是薛千亦昨日戴在左手小指上的鳳銜珠護甲,此刻斷口參差,血已凝成暗褐色。
井壁潮濕陰冷,唯有上方一線天光,照見斷指旁,歪斜刻著三個小字:
“我——知——道。”
風過井口,嗚咽如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