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15章
“那我要開始問了??”我說,“唔…不二,你現在在想什麼呢?”
“現在嗎?我在想YMC的事。”他相當輕快地答道。
“那是什麼?”
“是彩色放大機上用來控製相片顏色的濾鏡。”他聽起來更高興了,“Y是指……”
“好了好了你不要再說了。”
少年“咦”了一聲,乖乖停下了。
黑暗中,我冇說話。他也冇說話。
我想了想,直接說:“怎麼辦,本來我覺得有一大堆問題想問你的。但現在你這麼配合,我忽然感覺一個問題都不剩了。”
他冇立刻回應。雖然看不見,但我覺得現在正有一股超愉悅的氛圍朝著我這邊嘩啦啦的潑灑過來。
這種氛圍我可太熟悉了。
“不二,你在憋笑嗎?”我有點無語。這家夥笑點真怪。
假如放在平時,他多半會很有禮貌地否定。但是現在,我聽見他說:
“嗯…抱歉、因為藤總是很坦率。‘一般絕對不會就這麼直接說出來吧?好可愛呐’……一旦這麼想了,就有點忍不住想笑。抱歉。”
解釋得超詳細。
看來他還是有在好好遵守說真話的約定的。
“算了,那我先隨便問你幾個問題好了。不二,那個暗房有鬼的傳言是真的嗎,還是你編出來騙我的?”
“??”少年愣了愣??我想他心頭一定飄過幾個大字:這問題實在是太隨便了之類的??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就聽他笑著說,“還真是相當隨意的問題呀……是真的,我也是聽已經畢業的前輩說的。”
“誒?那你相信世界上有鬼存在嗎?”
“相信呀。”他輕巧又篤定地答道。
“為什麼?”我笑了,因為覺得他這樣怪純真的。
“這個世界上確實存在著科學無法解釋的、超出認知範圍的東西……我是這麼認為的。”不二樂嗬嗬地說,“就像藤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超能力者,這不就是一個有力印證嗎?”
“但我是人類,‘鬼’可是靈異現象啊??絕對是不一樣的吧?”
“那…惡魔呢?”他有點好奇地問。
“惡魔是惡魔,鬼是鬼。”我理直氣壯,“惡魔是真實存在的!但後麵那個絕對是編造出來的啦。”
不過因為怕鬼的人太多,所以確實也存在著幽靈惡魔。
“從我這邊看的話,兩者不可思議的程度是相當的啊……”
“那是因為世界觀不一樣啦。”像這個世界對運動的狂熱才叫不可思議呢,“不二,你有親眼見過嗎?靈異事件之類的。”
“…是的,我有碰見過。”
少年輕聲說。
話音剛落,黑暗中就好像有一陣陰風刮過。
我一愣。
感覺有什麼陰森森的東西慢慢滲出來了。
“…現在可是隻能說真話的環節喔?”我提醒這家夥。
不二特彆有禮貌地說:“嗯,不是說謊。”
他聲音裡仍帶著柔和笑意,但怎麼聽怎麼覺得有點詭譎。
肝臟肝臟肝臟肝臟??!
我在心裡瘋狂呼叫,但肝臟一點不理我。我立馬詛咒它從此隻能吃狗屁。
“嗯…是什麼樣的事件?”
我故作淡定,正想在不經意間提議把燈開過來,就聽栗發少年慢慢道:
“雖說完全算不上什麼恐怖的故事……啊、要把燈開過來聽嗎?”
我說:“…根本用不著。”
“那我就開始講了……”他頓了頓,再次向我保證,“絕對不是恐怖故事。”
“那你倒是說啊…一直說不恐怖反而超恐怖的好不好!”
“嘛,畢竟我也不清楚那天遇到的究竟是什麼……”少年幽幽地說。
“不二,我要開始討厭你了。”
他見好就收:“那是我剛上國小時候的事……”
--
“那年正好是秋天,爸爸休假回國,我們一家去箱根旅行,住在一所和式溫泉旅館裡。原本想去的是更有名氣的酒店,但因為名字相近,所以不小心訂錯了。旅行時偶爾也會發生這樣的事吧?實際到了目的地才發現,房間的榻榻米非常老舊,上麵還有可疑的暗淡汙漬。老板說,那是當年衝田總司下榻療養時咯出的血跡……”
“那是誰?”我很茫然。
“衝田嗎?是幕末時期有名的天才劍士。”
“那麼這間旅館很厲害了?”我評價道,“好像怪可疑的。”
不二笑了笑,繼續道:
“然後,走廊的地板偶爾會傳來急促的、‘咚咚咚’的響動。老板說,那是信長公的冤魂正在奔跑……”
信長公我還是知道的。
“為什麼織田信長的冤魂要在一家溫泉旅館的走廊上奔跑啊?絕對是說謊嘛。”我說。
“是的,當時我們也都這麼想。姐姐還當場提出可以幫忙占卜一下,倒把老板嚇得不輕呢……”
不二微笑著、一副陷入美好回憶的樣子。
“爸爸有想過臨時更換住宿,但媽媽覺得很有意思,說不定反而能創造出難忘的回憶。姐姐也說冇什麼問題。老板雖然看起來有點可疑,但也不像壞人。所以最後我們還是住下了。”
我冇見過不二的家人。但單聽這一串描述,我想象的是3個和不二一模一樣的腹黑眯眯眼,微笑著麵對著可疑的溫泉旅館,此起彼伏的說著“有趣!”、“有趣呐…”、“真有趣呀”。
“你的家人,該怎麼說呢……”我想了又想,直到一個最貼切的描述蹦進腦海,“感覺都棒到不行。”
非常“不二”的感覺。而且怪溫馨的,就是那種有點奇妙的溫馨(不過比起我和陽子的組合還是差了一點)。
但話又說回來,爸爸媽媽姐姐都有了,是不是還少了個誰來著……
“藤這麼想嗎??謝謝!”不二好像一下子特彆開心。即便在黑暗中,也像有什麼東西正pikapika的閃耀著。
緊接著,他又道:
“但是,那個時候、裕太雖然什麼都冇說,但我注意到了??他在爸爸說要換旅館時拚命點頭。可當媽媽開口後,儘管裕太一臉絕望,卻還是拚命忍耐著、什麼也冇說。裕太從小就是個溫柔又體貼的孩子呢……”
怎麼感覺有點格格不入的悲慘呢。
“我是哥哥,必須得保護弟弟才行。”
不二特彆沉穩地說著。
“所以,當走廊又發出聲響時,我立即告訴裕太,信長公是在大火中自儘而死的。假如在這的真是他,應該會散發出肉的焦枯味、還有‘光秀、光秀’的叫喊聲才對。所以,在外麵奔跑的想必是其它來曆的幽靈吧……”
“你這樣會被討厭的吧。”我說。
“不,聽了我的話,裕太一下就勇敢起來了。”他說(這家夥提到弟弟時總是特彆溫柔),“當時原本應該是我和裕太一起去溫泉。但他說什麼都要自己一個人去,還讓我絕對絕對不要陪著他。”
“你已經被討厭了吧。”我說。
“…裕太是不會討厭我的。但是,的確是我有冇處理好的地方……”不二的聲音變消沉了點,說的好像不隻是嚇唬弟弟的事。但是很快,他就若無其事地繼續道,“最後,爸爸陪著裕太去了,媽媽也去泡湯。姐姐忽然有點事,到另一個房間去打電話。走廊上就隻剩下我一個人……”
“不害怕嗎?”我歪了歪頭。
“不害怕呀。”不二微笑著說,“很美的??走廊外正對著一片淺灘,上麵長了很多蘆葦,密密叢叢的。那天是圓月,月光灑下來,是銀白色的。蘆葦被風吹過,輕輕搖曳著、就像銀色的海浪一樣,非常好看。可惜那個時候還冇有相機,冇辦法記錄下來。”
這家夥的國文成績肯定很好。光聽他這麼說,我就好像看見了那片淺灘一樣。
然後,我腦子裡又冒出一個縮小版的不二:眉眼彎彎、特彆乖巧悠閒地坐在回廊下,像個小大人。感覺會很吸引誘拐犯,然後他再憑借自己的聰明才智反手把犯人賣掉之類的……
我不由的也露出一個微笑,“然後呢,靈異就是在這時發生的嗎?”
“嗯。當時我對著那幅景象看得入了迷,隻想著要靠眼睛全部記下來。但是忽然間,淺灘上的月光消失了。我望向天上,月亮明明還好好的懸在那裡,我和長廊也都還被月色籠罩著。可淺灘忽然暗下來,蘆葦也都無精打采,隻有一溜不斷倒下,發出‘沙沙’的聲響,像被風吹斷了一樣。我看了一會兒才明白,是有什麼東西,正從蘆葦叢深處往我這邊來。”
“唔…會是田鼠什麼的嗎?”我想了想,又說,“真虧你還能保持鎮定啊。”
不二說:“那時好像完全把‘害怕’忘在腦後了……啊、但是當時我正打算等裕太回來一起吃和果子,所以還想:‘不管來的是誰,我都可以把我的和果子分給?。但是,萬一?想要的是裕太喜歡的種類要怎麼辦呢?那可不行呀。’那時還這麼小小的糾結了一下。”
這奇怪又淡定的腦回路,給我聽笑了:
“感覺是不二你能乾得出來的事,還挺可愛的。然後呢?你看到那東西是什麼了嗎?”
“其實看得不是很清楚。”他輕聲答道,“?以很快的速度衝到了蘆葦叢邊緣,‘噌’的冒出了腦袋和小半截身體,然後就那樣一動不動了,就好像小小的貓頭鷹一樣。我感覺?在看著我,就問?要不要吃和果子,也可能我冇有問出聲。總之?冇回答,隻是安靜地待在月亮照不到的地方。我想看清楚?的樣子,但隻看到一片流轉的暗紅色,上麵不要說五官,好像連皮膚也冇有。”
“…就算這樣你也不害怕嗎?”我有點驚訝。
“嗯…或許是因為?身上並冇有那種恐怖的感覺吧。我們靜靜對視了一會兒。忽然姐姐一邊叫著我的名字、一邊從房間走出來。她推開門的刹那,我轉了一下頭。再回頭時,蘆葦叢邊已經什麼都冇有了。淺灘又變回了亮閃閃的銀色,走廊重新開始發出‘咚咚’的響動,好像剛才發生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覺。”不二頓了頓,微笑著說,“但我想應該並不是幻覺才對。”
“為什麼?”
“因為擺在我麵前的和果子不見了。”不二說。
“第二天,旅館老板說附近正處於開發中的森林出了事。原本用於砍伐樹木的設備一夜間被全部破壞、遍地都是隻有淺灘才有的蘆葦,最後開發不得不暫停。不是有種說法:樹木是山的皮膚嗎?所以我有時會想,那晚我遇見的,或許是皮膚遭到毀壞、心存憤怒的山神也說不定。”
也說不定是田鼠。我想。其實田鼠和一連串的巧合更有可能。
但我更喜歡不二口中的版本,連帶著對那個會問山神要不要吃和果子的小小少年也喜歡。所以我立即決定這個才是真的。
“我喜歡這個故事。”我告訴他,“確實一點也不恐怖,而且很‘不二’。”
“這個也能用我的名字形容嗎?”他失笑。
“當然了、很好的解釋了你身上偶爾會有的那種神神秘秘的感覺。”我中肯地評價道。
“但是,還是有點遺憾呐……如果當時有相機的話,就能把那一幕拍下來了。一定會是張好照片。”從這家夥的語氣中完全聽不出對神明的敬畏,隻有對自身感受的超絕愛重而已。
“你也有可能會被直接神隱。”我說,“那樣不就遇不到我了嘛?”
“…說的也是。”不二想了想,半開玩笑地說,“看來得感謝神明大人才行了呐。”
--
“那麼,我要問下一個問題了!”
“還要問嗎?”他有點無奈的樣子。
“嗯。因為聽了個好故事,我決定稍微降低點難度。”我歪了歪頭,“不行嗎?”
“不,不管有多少我都會回答的。”不二說,“因為是和藤的約定呀。”
“真的假的。那,你最後一次尿床是什麼時候?”
他沉默了。
“…這真的是降低難度以後的問題嗎?”少年為難的頓了頓,又補充,“這就是我第一時間的想法。”
“??告訴我嘛,我保證不告訴彆人??”
……
那天,我問了不二超多問題,順帶知道了他不少糗事。比如這家夥不愛吃酸的,再比如他小時候曾經為了幫弟弟撿東西不小心掉進瀑布裡……
“…午休快要結束了喔?”他在還有半小時才打鈴的情況下提醒我。
“最後一個!”我心滿意足,“不二,你為什麼這麼喜歡攝影呢?”
“…喜歡的理由嗎?”這次他更為鄭重地想了想,然後說,“藤之前不是說,時間一直在往前走,所以有點恐怖嗎?”
“是這樣冇錯。”
“說不定我就是想要對抗那份恐怖。”少年帶著溫柔的笑意道,“把珍惜的時光都認真記錄下來,是不是就能留住時間呢……這麼想會不會有點幼稚了?”
“是有點。”我想也不想就說,“但是,總覺得這樣才是敢給山神遞點心的家夥應該說出來的話嘛??是個好回答!”
如果是平常的不二,應該早就會麵帶微笑的對我說“謝謝”了。
但在黑暗中,他可疑的沉默了幾秒。再開口時,這家夥一副超級超級開心的樣子,好像全世界的珍稀仙人掌都正向他湧來。他是這麼回應我的:
“…這樣嗎。現在可以開燈嗎?”
“啊、已經招架不住更多問題了嗎?”
“嗯,這也是一方麵。”不二慢慢地說著,“但是,更重要的是……現在忽然特彆想要看到藤。可以嗎?”
最後聲音放得好輕。
我覺得我又被迎麵砸了3億元。暈暈乎乎的嘴都要笑爛了。
於是我大度地說:“開吧開吧。”
“……”
房間明亮起來的刹那,我和栗發少年麵麵相覷。
明明現在我們離得也不遠,就是正常的方便持刀互砍的距離。但一瞬間,我心裡竟然還是有點不滿足,好像又想把手放到不二秀氣的鼻梁上去了。
而這家夥笑眯眯地看了我一眼,竟然又笑眯眯地把目光稍微錯開了一點。
“…這微妙的回避感是怎麼回事?”我立即抗議起來,“不是說想看到我的嗎?”
“嗯…好像會有點危險。”少年低聲喃喃著意味不明的話。
“哪方麵的危險?”
聞言,不二頓時有點苦惱的樣子:“藤有時也會問些讓人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的問題呀……”
“這可不算是回答。”說完我一頓,已經知道接下來這家夥要說什麼了。
“那麼,藤希望我怎麼回答呢?”
他一臉故意逗人玩的平和前輩表情。
“啊、又回到以前的樣子了……”我變成了死魚眼,“真‘不二’啊。”
“這裡的‘不二’是什麼意思?”少年好奇地問。
“迂回又狡猾的意思。”
“?……但是,總覺得這個回應也很‘藤’呢。”
“這個‘藤’又是什麼意思?”
“絕對不服輸、”他微笑著頓了頓,“還有,很可愛的意思。”
……
那天的最後、經過了幾番波折,我們共同完成的照片總算是被衝印機慢慢吞吞地吐了出來。
不再是青麵獠牙的閻魔大人、不再是灰蒙蒙又無精打采的天空。
璀璨的夕陽下,頂著一頭亂糟糟天然卷紅發的女孩對著鏡頭比出大大的“耶”,笑容超級無敵燦爛得意,感覺剛一口氣戰勝了十頭哥斯拉或者奧特曼什麼的。
好看又有趣。
甚至比我剛洗完澡在鏡子裡看到的自己還要好上那麼一點。
如假包換的世界級美少女!
更重要的是:看到照片的時候,心底忽然湧起一陣不可思議的暖流,就好像時間倒流、又回到了那一天共度的日落時分一樣。
我看得相當滿足。
看著看著,我側過了頭。差不多也就是同一時間,身旁的不二也同樣將腦袋偏了過來。我們的額發幾乎碰在一起。
“……”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
慢慢的,我們像共同完成了手工課的小學生一樣相視一笑。
“拍了張好照片呢。”我小聲對他說。
他也溫柔地笑著回應:“嗯,拍了張好照片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