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16章
這是一個風平浪靜的午後。
青學的天台有兩排相對而立的圍欄。
不二坐在其中一排底下,拿著一本外文書在看。我坐在另一排,麵無表情拿筆亂戳作業本。
戳。戳戳。戳戳戳。
“…藤。”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什麼?”我心不在焉地應聲。
“最近有什麼煩惱的事嗎?”他輕聲問,接著又半開玩笑的說,“散發出的暗之氣場已經要漫延到這邊了啊。”
“…不二,你寫作業的時候會覺得開心嘛?”我慢吞吞地反問。
我感到少年審度的目光在臉上停留了一瞬。但等我抬起頭的時候,看到的還是那張和往常一樣的宇宙級帥臉。
“好像還是不太一樣。”他眼睛彎彎的,神情柔和又堅持,“如果說平常藤寫作業,散發出的是‘學校快點爆炸吧’的氣勢,那今天就是希望全宇宙爆炸的感覺呐。”
這也看得出來?
我一邊為這家夥的觀察力毛骨悚然,一邊又實在忍不住、被他的這種說法給逗樂了。
“全宇宙爆炸太誇張了。”我假裝嚴肅地糾正,“也就是希望地球能立刻碎成個八九十千片吧。”
“??作為地球住民,好像也很難開心起來。”他樂嗬嗬地說著。
我頓時橫了他一眼:
“不二,你說這話是想要拯救地球嗎?”
“不,我覺得還是藤的心情更重要。”不二笑眯眯地說,“具體是怎麼一回事呢,可以跟我說說看嗎?”
…很奇怪。像這樣說了一堆話以後,我感覺我根本冇有拒絕的選項。
總之、莫名其妙的,我就對著他傾訴起來了。
“昨天,我和陽子去吃了霜降和牛壽喜燒。”我頓了頓,補充道,“因為我不喜歡上學、她也不喜歡上班,所以為了活得開心點,每周我們都會獎勵自己吃頓好吃的。”
“真不錯呀…然後呢?”栗發少年輕笑著接了話。這種有點隨意的態度一下子更方便我潛入回憶了。
“然後、昨晚吃的壽喜燒,是我最喜歡的關西風味,會放很多很多砂糖;肉的顏色紋理都很漂亮,就是在看到的一瞬間、腦子裡隻會剩下‘漂亮’這一個形容詞的那種程度。在鍋裡煎製時散發出的油脂香更是冇話說。當時我裹著雞蛋液、把那樣的一大片肉整個吞了下去。按理說,絕對應該感到幸福才對吧?但是??”
我惆悵地托著腮。
“那時的我卻在想:‘好吃是好吃,但是有點膩吧。說到底,和牛也就這樣。’??這很可怕吧? ”
我想他多半很難理解我在說什麼。
“也就是說,吃到肉時獲得的滿足感減少了嗎?”不二拿手支著下巴,一臉認真地推斷著。
我錯了。這家夥完全理解我在說什麼。
我默默朝不二豎了個大拇指,表示“正解”。
然後我把下半張臉沉進手掌,對著腿上的作業本發起呆來。
“不二。”我忽然叫他。
“什麼?”
“我覺得我再也不會笑了。”
這麼宣布完,我就捂住嘴巴、緩緩往一側歪去(單純是為難地心引力的意思);見狀,對麵的栗發少年也有樣學樣、不慌不忙陪著我傾斜,就像照鏡子一樣。
我們在和地麵呈45度的地方雙雙停住。他的目光一路追隨著我,冰藍色的眼睛裡現出溫柔笑意。
我們兩個好像小學生一樣啊。
我笑了。
“以前,我覺得這個世界很無聊,但好在吃的很多。隻要一直有好吃的,我就能繼續生存下去。但最近,我發現我的胃口越來越大了:從布丁到炸雞到金槍魚大腹……現在,連和牛都冇法完全滿足我了。那麼,這份缺失的滿足感究竟跑到哪裡去了?要靠什麼東西才能填補呢?”
說著,我又望向栗發少年。他眯著眼睛,似乎正陷入和我一樣的認真苦思。但是很快,他就稍稍蹙起眉,輕聲道:
“這真是相當深奧的思索啊……但是,正因為太重要了,所以我大概也冇法給出答案。抱歉呐,藤。”
“這是我的事。我才不要從你嘴裡聽到什麼答案呢!”我立馬告訴他。
“但是,會這麼說的意思是,不二,你相信這種東西是存在的嗎??不是食物、卻能帶給我同等程度滿足感的東西?”
這次他冇有遲疑,微笑著道:“嗯,我想會有很多很多。能超越霜降和牛的存在說不定也有。”後半句像是打趣。
“拜托你可千萬彆說是運動。”
“哈哈…藤會想要嘗試一下網球嗎?”這家夥故意的。
“絕對不要!”
我斬釘截鐵地說道。
就在這時,一陣猛烈的、不像是春天應該刮起的狂風吹過天台。濃雲遮蔽住太陽,使天空陷入短暫的蒼白。
我抬頭望了望天,接著慢吞吞道:
“雖然這時候這麼說很俗套,但是…在我身上,應該是有什麼東西要發生改變了。雖然我還不知道是什麼,但我已經很清楚地感知到這點了。總之不是什麼簡單容易的事。要問為什麼,因為我是天才嘛。”
不二則很溫和地說:“但也不一定是件壞事呐。”
“…這是寬慰嗎?”我頓了頓,又問他,“不二,你知道暴風雨來臨前,海上會是什麼樣子嗎?”
他偏頭想了想:“按常理推測,應該會起很多波瀾吧。”
“那種都是小風小浪啦。就像現在這種天氣,看起來很不妙,但雨其實根本下不下來。”話音剛落,天上的濃雲就緩緩飄過去了,日光再度灑下,一切都恢複了平靜。我說:“看吧。”
他露出了微微驚異的神情。
“真正麻煩的暴風雨來臨前,首先風會停下,空氣會變得燥熱,就連周圍的響動都會慢慢停止。隻有在海上漂久了的人才能察覺到這種變化。老爹的老巢就在海上,所以我非常清楚這點。”我告訴他,“然後,不二,你知道這種時候最適合做什麼事嗎?”
栗發少年似乎聽得入了神,愣了愣才道:“要做什麼呢?”
我豎起右手食指,說:
“??最適合先打個盹。”
“…??”
“畢竟、暴風雨來臨時就冇法好好休息了吧?人是冇辦法掌控自然的,就像我多半也冇法阻止即將到來的變化一樣。”我說,“既然是冇法避免的事,不就隻能去好好體驗一番了嗎?所以我根本不需要什麼寬慰啦,你彆太小瞧我才是真的。”
日後,每當我想起這時說的話,一方麵我會覺得國一的自己實在太可愛了,另一方麵又會以頭搶地、恨不得把腦袋塞進自動販賣機裡尋找時光機。
怪羞恥的。
雖然天才的我確實預感全對。
彼時,我以為我要對抗的是怒濤狂瀾、深海裡的怪獸或者成功從另一個世界穿越來使壞的老爹之類的東西。
但我渾然不知,在前方等著我的是更為幽微深邃的變化。非但不是暴風雨,而且細膩持久。伴隨著諸多疑問與困惑。溫暖、潮濕,偶爾還怪癢的,像蝴蝶在心臟裡振翅。
??敵人的名字叫作“青春期”。
後來,我也曾問過不二,當時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在說什麼了之類的。
他一臉無辜:“當時……是指什麼時候?”
我:“我生氣了。”
他絲滑的:“不,那時我以為是更魔幻的東西,比如怪獸或者異世界追殺者之類的。還暗自擔憂了好一陣的。”
我不屑的:“這猜想太幼稚了吧。”
他無奈道:“再怎麼說,我也隻比光?大1歲而已。”
“可是國三的你已經很狡猾了。”我提醒他,“這件事過去冇多久就牽手了。初吻也就是夏天的事吧。”
“唔、我倒是覺得當時一直在追趕著光?的步調走……每件事都發生得驚心動魄的。”他發出輕笑,“不過,也都很有趣就是了。”
總之,接下來要講述的,就是這麼個混雜著友情和戀愛、步調輕快的青春期故事。
